鹭园,酒酽夜浓。
家宴的主厨是甬府菜的第七代传人郑师傅,从前还为省里某位退下来的人物做过几年私厨。
菜式以海鲜居多,都是家常烧法,追求本味,做法都不繁琐,但选用的食材大都暗藏玄机。
譬如那道宁城百姓餐桌上常见的葱油蒸带鱼,用的是渤海刀鱼。
由于渤海刀过于稀少,市面上从无定价,还是当天出水,便立即空运到顾宅后厨的。
还有那道炸制的茶香虾,用的茶叶是武夷山母树上的大红袍,这种茶已经禁采,属于国家保护文物,郑师傅用的,是顾砚卿在拍卖行拍来送老爷子的,一两就接近百万。
济言的事态刚刚平息。
姐姐顾俪卿也大病初愈,大家都想通过昭宁百日宴的喜庆,来冲冲最近的晦气。
席间自然提到了百日宴的安排。
顾意浓却全程心不在焉。
也没什么食欲,原弈迟用公筷帮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
直到听班姨同哥姐提起,宴上会来的几位重要贵客时,才打起些精神。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
顾意浓恰好坐在外公顾伯钦的对面,时不时地悄悄观察起他的表情。
老爷子默默吃着菜,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整个人看似抽离于小辈们的谈话或嬉笑声之外,实则耳聪目明,不动声色地统揽着局面。
觉察出顾意浓的目光。
老者漫不经心地掀开眼帘,也看向她。
那双眸子稍显浑浊,却又带着洞穿力,看得她头皮一紧。
“囡囡。”顾伯钦唤住她,“你怎么不吃菜?”
顾伯钦在席间基本没怎么说过话。
冷不丁一出声,周遭的交谈声响都戛然而止,大人们的表情还好,孩子们都吓得坐直了身体,连姐姐那个正值青春期的初中生儿子都不感再低头刷手机了。
齐刷刷的目光都朝她这儿望过来。
顾意浓的心跳也有些加快。
想到即将要向老爷子开口提的请求,便紧张到喉咙发干。
她咽了下口水,组织着语言。
一只修长分明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从桌下覆在她的手背,宽厚的,有力量感的,沉稳又可靠地传递着温暖,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几分。
“外公。”她抿起唇角,终于开腔,“我想让我爸也来宁城参加昭昭的百日宴。”
顾伯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不是前阵子才做完换肝手术吗?”
顾意浓:“我爸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再说京市和宁城离得又不远,坐飞机也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老爷子撂下筷箸,不知何时,语气已变得极为冷漠:“别让他折腾这一趟了,就让他在京中好好养身体吧。”
对待顾意浓,顾伯钦会比别的小辈多几分慈爱,说出的话也较为委婉,没那么直接。
但传递出的意图仍然强硬且不容置喙。
顾意浓的呼吸微有起伏,还算镇静地说道:“没关系的,我爸他可以过来的。”
老者的脸色终于显露出威严:“不管他能不能过来,想不想过来,我都希望自己曾外孙女的百日宴上,不要出现会令我不愉快的人。”
虽然预料到会得到这种答复。
顾意浓积聚的怒火还是腾地一声蹿到了心口。
余光已经瞥见哥姐在用目光制止她,不要在这时和老爷子吵。
但想起婚礼那天的场面。
顾意浓便很难遏制住对顾伯钦的怨念,眼神明利地质问道,“婚礼那天,您不同意他陪我走红毯也就罢了,我自己女儿的百日宴您还要插手吗?”
“您是我的外公,他是昭宁的外公,同样都是外公,您凭什么不允许我爸在场?”
顾伯钦凝着她,不为所动。
皱纹横生的眼角却抽搐了下,显然在强忍怒意。
“婚礼那天,我有不允许沈长海陪你走红毯吗?”
“是他在你丈夫都为他伸张之后还怯懦退缩,最后是他自己说的,让我陪着你走就够了。”
顾意浓眼眶泛红,声音也忍不住拔高几分:“您为什么总在这种事上逼我,就像当年逼我妈妈那样!”
“啪”的一声。
突如其来的重响,惹得在场多数人的身体都僵住。
顾伯钦从未当着小辈的面如此失态,竟然将手边的和田玉筷箸摔在了地上。
顾意浓被那动静吓到,险些惊呼出声。
老者微微觑目,咬音极重地斥道:“是我在逼你和你妈妈吗?”
“是他和你妈妈收了我的钱,把你送到这里,你怎么还这么亲近那个男人?”
“不是我在逼你妈妈,是你妈妈和爸爸为了自己的公司,为了那一亿的现金流不要你!”
不要你这三个字,像一颗最锐利的子弹般,穿进了顾意浓心脏最脆弱的要害。
顾意浓的眼睛瞪圆,眸子也凝出水光。
她的唇瓣止不住地发颤,大脑却如宕机般,陷入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顾伯钦的话戳破了她这么多年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和真相,她全部的勇气和坚强,也被那句你爸爸妈妈不要你彻底击碎。
原弈迟已经起身,站在顾意浓身后。
他的手臂随之搭放在红木餐椅的靠背,刚将眼眶泛红的女人圈护在视线范围之内,她便头也不回地跑出正厅。
原弈迟刚要出去追她。
顾伯钦沉着声音道:“让她走!出去冷静冷静也好。”
这话一落。
围着餐桌的众人看着那道冷峻挺拔的身影停在了正厅的拱形门框外。
他没再向前走,而是转过身,伴随着落在地毯上的浓廓阴影,再次折回餐桌旁。
“外公。”
男人的语气低淡且不失凛正,“您刚才对意浓说的话,未免太重了。”
他站着,老爷子坐着。
姿态难免呈着俯视,目光也沁出几分被权势浸养出的压迫感。
顾伯钦目光冷厉地瞥向他:“我是她外公。”
“就算我同意她嫁给你,身为长辈,她在我面前不恭顺,我批评她几句不对吗?”
男人低眼,微微收敛下巴,几未可察地冷笑了声:“原来您觉得,您刚才的话只是在批评她。”
再次掀开眼帘。
他的目光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嗓音也重了几分,“可我如果不允许你批评她呢?”
顾伯钦同原弈迟在婚礼上就因沈长海陪同顾意浓走红毯之事有过冲突,当时,他就拿长辈身份压过他,但男人用有理有据且逻辑缜密的言语将他驳得哑口无言。
他自然不能再用长辈的身份压制他。
况且现如今,除了长辈的这层身份,凭借原弈迟的权势和地位,也没什么好忌惮他的了。
顾俪卿和顾砚卿面面相觑。
都不知道该怎样规劝顾伯钦和原弈迟。
尤其是顾俪卿。
她也觉得老爷子说话太重,那种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家人的面,揭到明面上?
那是小妹内心深处最痛楚,也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另一方面。
她身为顾家这一代的长女,对于原弈迟目无尊长,甚至有些狂傲的态度多少是看不顺眼的。
顾俪卿一时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
好在老爷子身旁的班姨出言规劝:“小原,你冷静冷静,不要这样对长辈说话。”
但原弈迟并没有分给她视线。
班姨的表情没变化,仍然是想平息事态的愕然和局促,但眼底闪过的那丝情愫却有些微妙。
男人的唇线绷得很直,近乎咄咄地连声质问:“您说您没逼她的父母。”
“那是谁,让她们放弃意浓的抚养权?”
“又是谁,让她被迫离开自小生活的地方?”
“是谁,让她在这座城市上个高中,都被造谣,被隐形霸凌?”
“你为什么没把伤害过她的人找出来?让他们受到惩罚?”
或许是因为顾伯钦刚刚将这个家族无法言说的所谓的“秘辛”都揭在了台面上,原弈迟的话语也不再有任何遮掩或避讳。
“是谁在当年给她下了那种药?”
“你们为什么不派人继续查下去?真的是为了保护她吗,还是只是为了顾及你最在乎的世家颜面?”
听到这里。
顾俪卿终于出声:“原弈迟!你别再说了。”
男人的眼神沉黯到可怕。
他凝视着主位之上的老者,淡嗤的语气夹杂着几分痛惜:“你把我的女孩养得这么差。”
——“又凭什么说那种话伤害她?”
原弈迟撂下那席话,及满脸惊愕的顾家人,头也不回,疾步离开鹭园。
更深露重,夜色渐沉,偌大的中式庄园灯火阑珊,他身影寥落地站在游廊下给妻子打电话,结果并不出所料,顾意浓并没有接。
负责在顾宅西区的小洋楼照料顾意浓饮食起居的阿姨的电话他也打过,对方告知,小姐并没有回去。
因为今日要出席股东大会。
出门前,女人在他的注视下,摘掉了副戒,换上了更正式的婚戒。
但婚戒并未来得及安装芯片,他无法通过GPS获知她的位置。
一切都如那晚的噩梦。
他只能机械地四处寻找她的身影。
原弈迟在假山后的石桌旁找到了顾意浓。
女人形单影只地枯坐着,埋头抱着双臂,跑出来时太匆忙,仅穿了件毛衣,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本就单薄的轮廓,更显娇弱无助。
男人的眼神瞬间沉黯几分。
顾意浓还在月经期,这几天经常腹痛,却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快步走过去,脱下西装,为她披上。
尽管很生气,但不想让妻子觉得他严厉,还是刻意放轻声音,叮嘱道,“别着凉。“
伴随着那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他的体温和气息也将顾意浓萦绕住。
她阖上双眼,睫毛还坠挂着泪珠,近乎贪婪地深深地嗅着令她心安的乌木古龙水味。
刚才被冷风吹了会儿,本来已经止住哭泣,但在男人出现后,她的泪腺又忍不住开始发酸。
男人走到她身前,不顾青石板地的冰冷和灰尘,单膝跪在上边。
身上仅一件薄薄的沉黑色衬衫,被夜风吹出凌乱的褶皱,一只手自然地垂放在膝处,另只手则捧起她脸颊。
他低头,安慰般地蹭着她的额心。
“不哭了宝贝。”他怜爱地叹息道,声音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磁性,醇重又动听。
听得她心脏泛起大片悸意,指尖也微微麻痹。
顾意浓垂着眼睛。
听见他用征询的口吻问道:“先和我回去,好吗?”
男人耐心地唤道:“宝宝。”
顾意浓还是不肯吭声。
他的拇指刮过她的颧骨,移至被泪水洇湿的下巴,身体微微朝她方向倾俯,吻住她的眼角,叹声又唤:“浓浓。“
大滴大滴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
顾意浓这段时间积聚的负面情绪也在这瞬间倾泻而出。
她咬住唇瓣,固执地重复道:“女儿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不要谁…也不可能不要她!”
“就算你像之前那样,威胁我…调出那些就诊记录也没有用。”
“你休想从我这里把她抢走!”
刚结婚的那几个月,原弈迟曾隐晦地向顾意浓透露过,他知道她在准备高考和复读的那两年,服用过一些抗焦虑的药物和安眠药。
那些药物都属于精神类的药物,如果真走到要打离婚官司那天,这些都不利于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他清楚妻子的小心思。
之所以哭着向他提及过往,抛引出这个话头,是想让他向她承诺,不会再利用昭宁作为挟制她不逃离他的工具。
但他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就不会松口欺骗她,做出违心的承诺。
昭宁是他筹算中的最大底牌。
但就算已经有女儿这个致命武器,他也不可能没有另手准备。
只要顾意浓不再动离开他的打算。
他就不会打开那个为她量身设计的潘多拉魔盒。
顾意浓的眼眶泛湿,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编:“我不要谁也不能不要她。”
“嗯。”男人疼惜地蹙起眉宇,对她的怜爱暂时盖过了内心深处的阴暗情愫。
他哄着她,又说:“但我什么都不要,也不可能不要你。”
“哪怕不要她,也不能不要你。”
“我不许你这么说!”
顾意浓小声地朝他嚷,“我要你也和我一样,将女儿也放在第一位!”
但这次。
原弈迟并没有依顺她的话意,而是严正又认真地告知她:“这个我不能答应你,宝宝。”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其次才是昭宁。”
因为昭宁是顾意浓和他的结晶,他才会对她越来越喜爱。
顾意浓无助地紧紧闭眼。
但酸涩的泪水还是挡不住地从眼缝淌出来,哽声又说:“我的爸爸妈妈…没有…没有不要我。”
“他们…他们没有丢掉我……”
男人将她从石椅处扶起,“嗯,他们没有丢掉你,没有不要你。”
顾意浓没有再将他推开。
因为男人将自己的西装给她穿,她也怕他会着凉。
刚才在鹭园的家宴。
原弈迟将话锋都指向了顾老爷子。
但一个巴掌拍不响。
沈长海和顾楚青当年的做法,也实属狠心。
虽然是顾伯钦给出的选择。
但他们还是在公司与顾意浓之间,选择了公司。
双方都有过错。
最受其苦的,还是他的宝宝。
顾意浓真的是个好容易心软的女孩,这么多年,无论是对她的父母,还是对顾老爷子,都没有过多的怨怼。
在高中遭受那样的对待。
还能这么明媚开朗,没有消沉下去,坚持复读参加了第二次高考。
回到洋楼。
顾意浓和男人一起在淋浴间冲热水澡。
身体很快暖和起来。
男人仔细的帮她揉洗着发丝,他的指肚温热且有力量感,一下又一下地按在头皮,让顾意浓的心脏有些发悸。
稍稍睁眼,就是那副兼具匀称和高大的身体,被热水浇淋后,肌肉线条愈发凸显。
单站在那里,都能感受到浓烈的男性荷尔蒙。
无论是他指骨分明,形状很对她取向的手、被婚戒束缚住的无名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锻炼痕迹明显的胸肌;
还是男人隔着水帘,漫不经心望过来的眼神,都让她心跳加速,甚至有些意乱情迷。
平心而论。
原弈迟是她见过的最性感的男人。
她还在生理期。
男人很好地将欲望收敛,看她的目光是含温的,宠溺的,没有侵略性或危险的意图,但落在她肩处的呼吸声却明显有些深重。
隔着水声。
他的问询落在耳边,“太太想让岳父来参加昭宁的百日宴,对吗?”
顾意浓的情绪已经被他安抚好转。
她眯拢着眼缝,懒洋洋地问道:“你是要帮我再去劝劝外公吗?”
“嗯。”男人拿起可移动的浴头,试探好水温,浇向她布满泡沫的小脑袋。
顾意浓讷声:“那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外公的脾气最执拗了,尤其是在关于我爸爸的这件事上。”
他的唇角微微扯动,目光也流露出年上者独有的纵溺,“放心。”
“老公会帮你搞定。”
生理期的这几天,顾意浓的胃口总比平日大。
她还没走干净。
原弈迟本该拒绝,但看着女人用水盈盈的眸子看着他,期冀又羞赧的,欲拒还迎的,像在无声地向他邀约,便舍不得看见她流露出失落。
就算还在出血,娇惯她也不是难事。
他多少有些洁癖,就算不娇惯她,手部的每一处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包括既可以帮她清洗发丝,又可以按揉小珍珠的指肚。
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
女人坐在铺平的昂贵白色衬衫之上,也被他从身后抱住。
她眼神涣散,忍不住张开双唇,嘴角却突然被他无名指处深勒着婚戒的左手捂住,小洋楼不隔音,阿姨就住在楼下的佣人房。
他的鼻息喷在她脸颊,让她不禁发起抖,嗓音隐忍又低哑:“别出声。”
顾意浓眼尾洇红,眸子也是润的。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但眼缝还是溢出了泪水。
不过几分钟。
他不再故意去捂她的嘴,她却无可自抑地哭了出来。
那声音如莺鸣一样,尖细又娇弱。
听得他的眸光逐渐晦暗下来,几分喧嚣的霸道呼之欲出。
他将人换了个姿势抱稳,掰过她下巴,低头,突然发狠地吻住她的唇,沿着脸颊的每一寸肌肤,将她的泪水悉数吻掉。
顾意浓的脸色还有些懵。
鼻息都是他浓烈好闻的味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懂原弈迟为什么又要这样吻她。
只能抬起胳膊,无助地攀住他宽厚的肩膀。
孕期已经结束。
但她的体质还是和从前一样,很容易泪失禁。
她勉力睁开眼睛,视线却很模糊。
男人终于止住索吻,捧着她的脸颊,同她额头抵着额头,一起平复紊乱的呼吸。
他用拇指帮她拭掉眼角的泪珠,眼神晦暗又温柔,声音低醇地叹息:“还是这么不争气。”
几分钟就满足。
所以每次她才会恐慌,害怕大脑会因为频繁短路空白而彻底崩坏。
听到原弈迟用宠溺的口吻奚落她。
顾意浓的心底多少有些不爽。
眼泪终于不再流。
她抿起唇角,表情娇愠地瞪向男人。
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痴迷的,黏重的,隔着昏昧的夜色,宛若蛇类空洞的竖瞳,眼眸流露出一瞬不眨的静滞感。
那种看似无机质实则异常扭曲极端的情愫看得她心惊肉跳。
天灵盖也掠过一阵剧烈的麻意。
伴随着血液逆流的凉感,他用掌心托护起她的下巴,温柔又怜惜的吻随之印在唇角,却惹得她心脏战栗了下,“这次就算了。”
“下次记得多忍会儿,宝宝。”
他醇重动听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磁性,絮絮地低语,“别那么不争气,至少陪我一次,好吗?”
同她商量那种事时。
原弈迟看着一本正经的,其实坏透了。
老男人真是越来越闷骚了。
顾意浓气到朝他肩膀那里咬了一口。
——
次日傍晚。
原弈迟来到鹭园正厅,再一次帮顾意浓说情。
他在谈判桌上向来游刃有余,败绩为零。
但顾老爷子和妻子之间的事不能用商业的视角看待,这关乎到亲情伦理,而并非涉及利益。
他是顾意浓的丈夫。
也要唤顾伯钦一声外公,不能威逼。
至于利诱,老爷子这种世家掌权人又何从利诱。
顾伯钦在这件事上软硬不吃。
许是因为昨晚家宴的争吵,原弈迟今日再来鹭园,佣人并未给他上茶。
还是老爷子看他劝说了那么多,才使眼色,让阿姨倒了杯初泡的奇兰。
原弈迟表情阴沉地饮下。
老爷子的茶自然是极品。
茶香清冽又甘醇,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积聚的燥意和戾气。
他答应过妻子的。
要帮她将老爷子这边搞定。
无法满足顾意浓的心愿让原弈迟异常烦闷。
茶台博山炉中的塔香已经焚灭,檀木和陈化崖柏的气味沉稳又醇和。
老爷子把玩着建盏的茶盅,漠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男人的脸色已经恢复平日的淡然自若。
他莞尔哑笑,又撂下茶杯,稍稍坐正身体,即使在这种时候,动作仍然慢稳克制,有种赏心悦目的雅致感,贵公子的优渥修养尽显无余。
但望向老爷子的眼神却没有任何笑意。
“既然如此,那将来昭宁的周岁礼,就在京中办吧。”
原弈迟冷不丁提起快一年之后的事,让顾伯钦的表情几未可察地怔了下。
“到那时再请岳父来参加。”
“不过公平起见,既然您不让他来宁城,那您也不要来京中,免得双方都不愉快。”
他倒没有提起昭宁的成人礼。
毕竟那是快十八年之后的事情了,老爷子那时是否还在人世都未可知。
说完,懒得再去看顾伯钦愈发阴沉的表情,径直离开鹭园。
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顾宅西区,小洋楼的景观道旁,有一处西式花园,占地不大,但有罗马式许愿池及白色的欧式凉亭。
顾砚卿之前的住所就在附近,这里也是顾宅罕见有灭烟柱的区域。
男人从黑大衣的内兜,摸出一包半瘪的纸盒,里面是沉香细支型的苏烟。
他低头,薄唇衔起一根,划动打火机的砂轮,目光索淡地点燃。
一阵风刮来,将火光吹得明明灭灭。
他将苏烟夹在指间,接到一通来自安徽地区的电话。
“原总,您交代的事情我已经查完了。”
“这座县城确实有个叫班淑的女人,在三十岁出头就丧夫,成了寡妇,无儿无女,好像生育能力有些问题,结婚多年一直未孕。”
“她之前的邻居都还住在那个街区,说她长得漂亮,处事圆滑,人又八面玲珑的,跑到江浙沪地区给富人做保姆并不奇怪。”
“班淑曾经在县城最大的商场租了个柜台,卖些烟酒和槟榔什么的,她就职的档案我也派人调查过,照片啊年龄啊这些细节,都同您给我的资料对得上。”
原弈迟淡声:“知道了。”
这件事的结果不出他所料。
班姨在安徽的档案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顾老爷子也是个多疑的人。
就算班姨没做成他的情妇,之前也是贴身伺候他腿伤的保姆。
他肯定会将她的底细调查得很清楚。
但班姨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
在安徽老家的那些过往,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
国内还是纸质档案盛行,没有大数据的留存,想要篡改身份,或是冒用死者的信息,不是件难事,尤其是在县城这种小地方。
班淑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但她是老爷子的枕边人,又是个心细如发,绵里藏针的厉害角色。
他不想打草惊蛇。
且顾老爷子腿脚不便,原弈迟和他单独相处时,多是在鹭园的正厅。
那边的阿姨肯定有班姨的眼线。
这么多年过去。
原弈迟从未放弃过寻找给顾意浓下药的人。
除了嫌疑最大的齐瀚、班姨。
他甚至连顾意浓的表妹顾润怡都怀疑过。
但自从顾润怡险些被谋杀后,他已经彻底将她排除在了嫌疑之外。
班淑虽无正式名分,但在顾宅的权力同旧时的主母无异,无论是安排车辆通勤,还是派园丁打理庭园,亦或是后厨的采买、举办宴饮,都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她为人慈爱和蔼,很得顾意浓及顾润怡的信赖。
所以在顾润怡出事后。
原弈迟愈发怀疑班姨有问题。
而且,她在私下肯定同齐瀚有勾当。
这两个人或许还有些关系在。
昨日他和顾意浓回到洋楼住。
班姨又派阿姨送来了亲手熬制的小吊梨汤,但他没让顾意浓喝。
尽管知道那壶小吊梨汤不会有问题。
他也不想再让妻子吃下那个女人送来的任何食物。
原弈迟隐晦地问过顾意浓。
得知在他们发生关系的那一天,她确实喝了班姨熬的梨汤,但喝的时候,是在中午。
市面上所有的催情药物都会在30min内起效,且基本都是即时起效。
烟灰已经在烟尾积了长长的一截。
男人脸色凝重,没有去掸,直到那截灰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才气息阴郁地吸了几口。
他在吞云吐雾。
思绪也陷入了走不出的迷雾之中。
如果这件事确实是班姨做的。
最让他难以猜度的,是驱使她的动机。
老爷子虽没和她结婚。
但也算给了名分,还让佣人都唤她夫人,物质上也足够大方。
难道是顾伯钦在私下阴冷暴虐,才招致班姨怨恨?
可她为什么要动顾家的两个女孩?
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对顾伯钦给她的一切仍不满足。
男人将猩红的烟头按熄在身旁的灭烟柱,回过身,刚要再点燃一根烟,手机的强提醒铃音响起,是顾意浓给他发的消息。
【忘和你说了,我回上海了。】
【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位置共享。】
【昭宁晚间能清醒几小时,我着急去看她,就没等你。】
【这次你可别再像之前那样着急了,如果想过来找我,别自己开车,尽量坐高铁吧。】
他刚要给妻子拨过去。
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温柔的中年女音:“小原,你怎么独自在这儿?”
夜色浓重,月明星稀。
景观灯的光线也不算明亮。
班姨站在枯零的玉兰树旁,遥遥地注视着他,身旁的陈阿姨则提了盏照路的煤气灯。
柔光朦胧。
映得班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很显和蔼可亲。
让人不禁想起寺院里供奉的观音相,细长而微垂的一双眼睛,流露出秒意不可言传的渊默感,慈悲又疏离地注视着前来祈愿的香客。
但观音相也可以有蛇蝎心。
再说《西游记》里,小雷音寺中供奉的观音,还是妖魔鬼怪幻化的。
原弈迟寡声:“这就回去了。”
刚要离开小花园,班姨又唤住他:“小原,我听洋楼的杜阿姨说,昨晚你将我送的小吊梨汤都倒掉了。”
男人的眼神瞬间沉黯下来,戒备又冰冷地看向她。
他有怀疑杜阿姨也是眼线。
但没想到偷偷将她准备的那些破梨汤倒掉,还是被发现。
班姨笑着宽慰他:“你别紧张。”
“顾家的人谁看不出来,你对浓浓爱护得紧。”
“连老爷子说她几句都要拍桌子,毕竟是年轻人,有些气盛,能理解的。”
原弈迟没有回身,眼中难掩厌恶,敷衍她道:“我该回去了,请您自便。”
班姨没再唤他。
而是站在原地,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在同旁边的陈阿姨说话:“浓浓十几岁时就有月经不调的毛病,润怡总是大病小病不断,这方面倒还好。”
陈阿姨附和道:“是啊,两位姑娘都托了您不少照顾,尤其是润怡,总要吃药……”
两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渐渐飘远了。
但在陈阿姨提及药这个字后。
男人的眼神怔忡了片刻,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蹿至了脊梁骨,让他的大脑彻底警醒。
一个令他细思极恐的画面也浮现在眼前——
少女穿着娇艳的绑带红裙,独自坐在夜店吧台买醉,抽水烟,但无论是酒精还是尼古丁,都无法让她遏制住丧母的悲痛,以及对高考成绩未知的焦虑。
每当这种时候。
她都会想服用一片抗焦虑的药物,来缓解心底的苦楚。
顾意浓去看心理医生及服用抗焦虑的药物之事,老爷子是知情的。
为了让外孙女不对这类的药物成瘾,还叮嘱过班姨,在给她那种药物之前,一定要控制好分量,绝对不能多给。
顾意浓定期会从班姨那里拿药。
班姨也帮她准备了一个同顾润怡一样的小药盒。
每当顾意浓偷偷跑到夜店时,都有极大的概率会吃掉一片药。
而班姨完全可以控制给她药物的时间,还能大致计算出她吃掉药物的时间。
况且。
那片药是顾意浓自己吞下的。
任谁也想不到。
有人会在她携带了半年的药盒里动手脚。
这个猜测在他的心底越来越清晰,也几乎可以确定。
原弈迟想起妻子刚才发来的消息。
立即给她拨了通电话,得到的却是无人接听的AI女音。
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点开事先安装的黑客软件,寻找她的具体位置,却发现手机的定位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宁城郊外的某个地点,且不在国道。
根据分析,竟然在行道树的栅栏内。
顾意浓的手机竟被人丢到了那里!
他捏住手机的指骨发颤,心脏像被冻结般瞬间僵住,又一寸寸地碎裂掉,冰冷的痛觉牵扯着神经末梢,从未有过的绝望感也随着逆流的血液涌至大脑,让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停摆。
男人的眼中染上大片的猩红。
他揪了下额前的头发,期冀通过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忽然想起,今天顾意浓戴的是那枚安有GPS和窃听芯片的副戒。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眼神也空洞到有些扭曲极端,慌忙找到连通戒指的软件,点开定位以及窃听设备。
这枚芯片甚至可以记录顾意浓手指的运动轨迹。
手机屏幕里。
那枚小小的圆点在飞速地一起一伏,显然在奋力挣扎。
耳边传来的那道熟悉男音,却让他如坠地狱深渊——
“顾意浓,你还真是神经大条。”
“上车这么久,才发现司机不是陈叔,呵呵。”
“我劝你最好别挣扎。”
“哦,不过如果你偏要干扰我开车,也无所谓。”
“无非是早死或者晚死罢了。”
一道强劲的引擎声也通过他的手机清晰地传了出来。
齐瀚咻的一声,吹起口哨,猛地踩向油门,冷笑出声:“不过如果你能和我一起死在这辆车上,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毕竟比起顾润怡的命,我还是更想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