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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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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意浓昏厥之前的最后记忆。

是齐瀚将陈叔负责的那辆宾利开到了荒无人迹的郊外,他阴着脸,下了车,打开后门,用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纸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奋力挣扎过,也尝试过喊叫求助,但刚张开嘴,就吸入了更多的乙醚。

一股刺激性的气味直奔大脑,飞快地麻痹住重要的中枢神经。

紧接着,便两眼一黑,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清醒后。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泛着霉味的单人床上。

这张床显然有些年头了。

是上世纪流行的那种铁艺床。

室内没开灯,不远处有一豆昏黄又微弱的光源,是唯一的照明工具。

顾意浓的脑袋很痛。

但发现自己的手脚并没有被捆缚住,可以自如行动。

确认房间没有人后。

她用右手支着床面,动作艰涩地起身,下了地。

鼻腔里那股刺鼻的乙醚味道还未散去。

顾意浓捂着心口,刚才一直在憋气,现在才敢大声呼吸,肺活量已经快要逼近临界值。

光源似乎一盏户外煤气灯发出的。

刚要朝那边走。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细密又轻脆的敲击声。

顾意浓的身体猛地一僵。

等回过神,才发现是风沙扬在窗户最外那层玻璃的声音。

走到窗边,窗户竟然可以打开。

借着微弱的月光,朝下看去,能判断出,她大概在这座楼的三楼。

这种高度是可以跳下去的。

但许是为了防盗,窗户被金属栅栏封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暗又潮湿的霉味,和一些细微但不容忽视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四面八方倾轧过来的恐惧感,让她的头皮、肩膀,背脊都随之绷紧。

顾意浓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齐瀚在哪里,又会在什么时间折回来找她。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噩梦。

但令她感到绝望的是,这并不是梦。

齐瀚既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

应该也在这座楼里,而且已经做好了让她无法跑掉的准备。

顾意浓不想坐以待毙。

还是决定走出这个房间,看看情况。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按下手柄,确保它不会发出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吱呀声。

齐瀚暂时不在这层楼。

她以同样的力度关上门。

提起那盏煤气灯,飞快地在房间寻找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可惜这里唯一能撑得上武器的,只有那个横倒在地面的大衣架,但她不可能拿这么沉的东西跑路。

这里应该是间办公室。

浙系生意人会喜欢的那种装修风格,有张实木大班桌,后面挂了副显目的字画,桌角有风水摆件,一块挡角煞的泰山石。

桌面散落着一些发黄变脆的纸质文件,水晶笔架上有几支德国派克的签字笔,靠窗边的位置,还摆了台同样年代久远的台式电脑。

她抿起唇角,拉开抽屉。

里面有两个小盒子,一个是塑料的,装着老式的图针,另一个的做工更精致些,似乎是名片盒。

顾意浓将图针盒塞进裤兜。

在煤气灯昏黄光线的照射下,她留意到地面的某张A4纸的标题,写着济言两个字。

另一边的老旧报纸,竟然是天舸在十几年前的集团周报。

看来齐瀚早就同天舸和济言有渊源了。

但顾意浓来不及细想齐瀚和办公室主人的关系,便提起煤气灯,离开了房间。

办公室所在的三楼是四方井的结构。

隔着栏杆,俯看下去,能看见一楼堆满了废弃的大型设备,有布满锈渍的反应罐和发酵罐,还有不锈钢操作台,及压片机和罐装机。

二楼则像是一些实验室。

这里应该是一座废弃的制药厂。

顾意浓刚从楼梯走到二楼。

忽然听见一阵拖拽金属重物的声响,像利刃的锯齿摩擦过地面般,尖锐的,粗糙的,在空荡荡的废弃厂房里格外刺耳。

这道来源不明的声音听得她心肺骤停,汗毛倒竖。

顾意浓慌忙将煤气灯关掉。

齐瀚绝对发现她了!

她陷入了进退维谷的两难。

回去不是,跑也不是。

顾意浓紧紧闭眼,从裤兜拿出那盒图针,还是决定搏一把。

她硬着头皮,飞快地朝一楼跑。

齐瀚顷刻停下搬运反应罐的动作,循着那道脚步声,去追逐顾意浓的身影。

没跑几步,脚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有不知名的锐物扎进了他的皮肤。

齐瀚不禁发出暴躁的痛呼。

终于觉察出,顾意浓一边跑,一边在往地上撒图钉。

废工厂里黑漆漆的。

只有不远处那盏用来照明的户外灯,他有极大概率还是会踩到她抛下的那些钉子。

顾意浓的心底涌起了暂时获胜的快慰。

然而齐瀚丝毫没顾脚伤,即使走得一瘸一拐,仍然快步追了上来。

顾意浓尝试拽开大门时。

忽然感觉侧颈一凉,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抵在那里,刀刃也不轻不重地压进了她细嫩的肌肤。

齐瀚气息阴戾,边挟制她回三楼,边将她逃跑时撒下的图钉踢开,冷嗤道:“你应该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拖那个铁罐吧?”

顾意浓呼吸剧烈,没说话。

齐瀚发出一声古怪又阴森的笑:“顾意浓,你猜一猜吧。”

顾意浓还是没吭声。

齐瀚突然低吼:“说话!”

顾意浓快要崩溃,也朝他吼:“我猜不出来!”

“猜你也不知道。”

齐瀚的气息有些紊乱,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因为脚伤。

男人接下来说出的话。

让顾意浓的心底涌起一阵恶寒,那双又大又美艳的眼睛也溢满了恐慌。

——“那铁罐儿,是用来装你的。“

齐瀚轻笑着,捻起她一缕黑直的长发,放在鼻间,病态又愉悦地嗅了嗅,“里面都是腐蚀性极强化学试剂。”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塞进里面。”

“让你那个眼高于顶的天龙人老公,连你一根头发丝,或是一丁点儿的骨灰末都找不到。”

听到齐瀚要将她装进罐子里。

顾意浓不光毛骨悚然,肠胃都随之痉挛,有胀热的酸水涌到胸口,比孕吐的感觉还要难耐。

她被齐瀚的变态和有些反社会的人格弄到想呕吐,也被骇到想尖叫。

不知何时。

已经被他用刀逼回醒过来的那间办公室。

齐瀚却像陷入某种哀怨的情绪般,呢喃道:“他好像真的很爱你啊。”

“不过这也能理解。”

齐瀚冷漠地撇下她的头发,盯着那张越是惊慌无措,越花容月貌的美艳脸蛋,自嘲般地说道,“毕竟很多男人终其一生,都想要得到像你这样的女人啊。”

顾意浓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早就该觉察出这个男人对她的怨气与杀意。

或许今晚的自己难逃一死。

但就算是死,她也不可能让齐瀚这种恶人太得意。

就算是死。

她也要使出那招曾经学过的防身术,做最后的奋力一搏,用手指将他的双眼戳瞎,让想要害死她的人这辈子都看不见任何光亮。

这么想着。

女人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也流露出了恨意,劲劲儿的,每当她流露出这样倔强不肯服输的神情,整个人也越活色生香,艳光四射。

齐瀚扳起她的下巴,欣赏起来,“顾意浓,其实我最喜欢你做出这种表情了。

“但我有多喜欢你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又有多讨厌你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变低了些:“我曾经也默默陪伴你很多年。”

“但在你的心里,是不是觉得,只有原弈迟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

“陪伴?”顾意浓咬牙切齿,忍不住啐了他一口,“高中那几年,我和润怡的谣言都是你散播的吧?你也配提喜欢我?”

齐瀚的眼神转厉。

暂时将匕首从她的侧颈移开。

顾意浓又问:“你那么恨顾家,殃及池鱼,也恨我和润怡,想必同办公室的主人脱不开干系吧?”

她用余光瞥向男人克制不住发颤的手臂,伺机而动地寻找着将那把刀夺走的机会。

齐瀚似乎是在她提到了办公室的主人后,情绪才有了这么明显的变化。

她继续质问:“你和办公室的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如果是同顾家有仇,那也是上一辈的恩怨,我和润怡又有什么——”

齐瀚突然喊道:“闭嘴!闭嘴!闭嘴!”

仿佛发疯一般,他挥起刀,边怒声吼叫,边朝她的脸胡乱划去。

顾意浓及时抬起胳膊,边挡护住脸,边往后躲,但小臂那里却捱了好几刀。

因为过于震惊和恐惧,她一时间竟丧失了痛觉,只知道湿黏又腥冷的血正沿着毛衣的织理,不断地往外渗着,淌着。

从未有过的大量失血,让后脑勺变得木肤肤的,支撑她的全部勇气也随之流逝,也快要分崩离析。

齐瀚近乎恶狠地捏起她的脸,将她的颌骨都捏痛,颤声道,“你又知道什么?”

“都是你那个狠心的外公!”

“当年我父亲不过是借助济言的资源链,在东阳这边办了个小药厂,被眼热他的同级举报给了你外公,你外公几句话,就让重要合作商全都同我爸爸毁约!”

“为了警示其余高管,明里暗里使了那么多的绊子!就是为了搞垮我爸爸的公司!”

“凭什么?凭什么他几句话就毁掉我爸爸那么多年的心血,逼得我爸跳楼自杀!”

“我爸在济言总归是功大于过的…你外公那么狠毒,你和顾润怡,还有你那两个哥哥姐姐,凭什么还能一直富贵无忧下去?”

“你们这些孽种为什么还没遭到报应!”

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眼看着父仇就要得报,却被顾润怡发现端倪,还告知给了顾意浓的那个丈夫,那个和顾伯钦一样生来就能坐拥无数资源财富,也同样冷血薄情的男人。

害得他和自己的父亲一样。

同样被那种男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毁掉了多年的苦心经营。

曾经,他也是家庭幸福,父母宠爱的独生子,他的家虽然没有顾家那么富裕,但也远比普通人优渥,有着光明又坦荡的前途。

有那样家庭的托举。

或许他在四十几岁时,也可以达到原弈迟那样的社会阶层。

是顾伯钦毁了他的爸爸,他的家。

为了复仇,母亲不惜更名改姓,用家里还完债务后仅剩下的积蓄,从安徽老家买了个新户籍,去韩国做了无数次的整容手术,完全变成另外一张脸,十余年都伪装成另一个人。

还狠下心,将他送到福利机构,让他被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收养。

为了完成复仇计划,他一年都见不了母亲几回,每次见她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还要避着人。

顾润怡和顾意浓却能活在顾伯钦提供的优渥环境里。

齐瀚依然记得,某一天的上学路上。

他看见一辆加长的豪华轿车停在路旁,两个和他同龄的女孩一前一后地从里面弯身下车。

她们都穿着国际校服的英式制服,长筒袜,格纹裙,和昂贵的黑皮鞋,也都是有说有笑的,无忧无虑的模样。

所有路过的学生都在悄悄地看那两个少女。

而最摄夺人视线的,自然是顾意浓。

那张脸是那样的艳丽夺目,气质又是那样的明媚,开朗。

她的光芒比那天的阳光还要耀眼。

不仅刺痛了他的双眼,还刺痛了他的心脏。

从看见顾意浓的第一眼。

他就想得到她的一切。

如果想要彻底地得到她,拥有她。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亲手了解掉她的生命。

齐瀚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边像自言自语般,喋喋不休起他惨痛的过往,边向后踉跄。

顾意浓犹豫着,要不要趁此时,再去尝试夺过他手里的匕首。

但受伤的左臂仍在啪嗒啪嗒地向下滴血。

出血量真的好多。

她心底的恐慌感也快要溢出来。

大脑也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感,感觉自己随时都能晕过去。

就这样了吗?

就到这里了吗?

她的人生就在这里画上句号了吗?

可是女儿才几个月大。

她还不会叫妈妈,连爬都没有学会。

她不仅参加不了女儿的百日宴,连看着她长大都做不到了。

还有原弈迟。

想起他,心脏就涌起一阵夹杂着酸涩的痛楚。

她和他的婚姻还没满周年。

刚结婚那阵,他们几乎都在不断的争吵和冲突中,蜜里调油的日子是那么短暂,只有女儿出世后的短短几个月。

她还没有和他消除掉最后的那层隔阂,也没来得及向男人表明自己的心迹,就要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在齐瀚的手里了吗?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轰隆声响,惹得顾意浓和齐瀚的身体都僵住。

伴随着强劲又嚣野的大排量引擎声,一辆G型的越野车撞开了厂房一楼的大门,紧接着,空气里便响起了打转向加急刹车时,轮胎粗糙的人字花纹擦过水泥地的尖锐又刺耳的摩擦声。

齐瀚的眼神骤然一变。

他转过身,手里仍攥着那把匕首,似乎在犹豫是直接将顾意浓杀掉,还是下楼去查看情况。

顾意浓忍着手臂钻心的阵痛。

悄无声息地靠近齐瀚身后不远处的大衣架,弯身,将它持起,刚要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看样子不止原弈迟一个人,他们已经来到三楼,没有任何犹豫,直奔这个房间而来。

顾意浓的心底终于冉起希冀的火苗。

但也不免觉得奇怪。

原弈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分明她的手机已经被齐瀚扔掉,他应该不能通过手机定位到她的位置。

临时找警察帮忙是来不及的。

而且根据齐瀚刚才的说法,这座废弃的制药厂是在东阳,从宁城开到这里,怎么也要两个小时,原弈迟赶来的好迅速。

她刚才也没有喊他的名字,告知她在楼里的具体方位。

因为害怕齐瀚听见后,会直接挥动匕首,索了她的性命。

原弈迟已经冲进室内,身后跟着的人是Ezio。

顾意浓站在昏暗的光线下,因为失血过多,她突然失声,说不出任何话来,虽然明显在发抖,但看不出来受伤。

Ezio率先夺过齐瀚手里的匕首。

并用柔术里的绞技锁住他的颈脖,手臂的肌肉刚要发力,就要损伤他的迷走神经。

发顶上方。

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又阴冷的声音:“制住他,但不要将他弄晕。”

原弈迟俯身,拾起摔落的那枚匕首。

用命令的语气又说:“我没说允许前,不许将他松开。”

男人说的是意大利语,顾意浓听不懂。

只感觉Ezio被他浸满支配欲的气势震慑住。

Ezio的表情闪过一瞬的难以置信,但或许是因为和原弈迟在少年时期就存在着某种畸形的共生关系,还是按照男人的说法,用手臂挟制住了齐瀚,并用意文说了句是。

男人修长分明的右手持着那把匕首,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仰俯在地面上的那两个人。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依然冷峻颀长,黑色衬衫之下是张弛有度的肌线,充斥着浓烈的男性魅力,宛若豹类扑向猎物时蓄势待发的危险姿态。

男人的步伐看着冷静且优雅。

但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异常残忍的气息,他的暴虐是无声的,疯狂也是无声的,却能精准地直击瞄准之人的要害。

顾意浓终于起了警觉。

在猜出原弈迟的意图后,正朝心脏输送的血液突然凝固住。

他要杀了齐瀚!

“原弈迟!”

顾意浓使出浑身解数,喊道,“你不能杀他!”

“齐瀚会受到惩罚的!但你不要为了逞一时之快杀他,我不希望昭宁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男人的脚步顿住,仅是有些犹豫。

他没有回过头,也没有任何要收手的迹象。

顾意浓的气力快用光,声音也越来越弱,泣声说道:“我受伤了…你快来看看我……”

“啪嗒”一声。

男人手里的匕首终于掉在了地上。

顾意浓被他抱下楼时,已经神智不清,但隐约听见了救护车循环往复且尖锐的警笛声。

等被担架抬进车里,便彻底丧失了意识。

纵使医护人员见惯了各种情况。

但在帮顾意浓检查伤势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一看就是自小被家人金尊玉贵精心养到大的娇小姐,手臂却被罪犯砍了那么多刀。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能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顾意浓的手臂有三处较深的割伤。

好在没有伤到致命的大动脉,她躲闪得也及时,有些地方是擦伤,但人的小臂有很多重要血管,譬如感知脉搏的桡动脉和尺动脉。

如果断裂,同样会引发大出血。

东阳是县级市,归金华市管辖。

原弈迟叫来的救护车也隶属于金华某三甲医院。

救护车在加速朝那家医院开。

医护人员已经为顾意浓绑了止血带,也为她戴上吸氧面罩。

又和另一位负责抢救的护士配合着,给她打留置针。

男人的眼神空洞而沉痛,看着长长的针头刺进女人手背上的那根青色血管,同一般的打针不同,留置针要扎进皮肤里几厘米。

以往顾意浓打针,他总要避开,不忍去看。

但这次却亲眼目睹了一切。

她穿的那件白色毛衣,还是他在清晨帮她挑的,眼下却浸上了血污。

白与红的极致反差,看得他双眼刺痛,也让他暂时丧失了分辨色彩的能力。

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全是血,全是鲜红的血。

他的宝宝怎么可以受这么重的伤,流这么多的血。

从亲耳从那枚窃听芯片听见齐瀚同顾意浓的对话,再到发现她被匕首割伤,他的身体就仿佛被锐物贯穿般,传来一阵放射状的剧痛。

伴随着他脉搏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牵扯着他每一根神经,他痛到呼吸困难,额角暴出青筋,胸口也是麻痹的。

思维也有一阵没一阵地断片。

像陷入了谵妄状态,无论听觉还是视觉,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骨髓像在被蚁虫啃噬,就快要濒临精神错乱。

从未有过的绝望感逐渐形变成了一股浓重的杀意。

杀了他。

他要杀掉齐瀚那个卑劣至极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顾意浓唤住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宝宝在被砍伤后,连哭喊都忘了,让他没觉察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一定会亲手杀了齐瀚。

顾意浓被齐瀚绑架后不久。

就有邻居发现司机陈叔晕在了自家的楼道,陈叔是被人从身后用电棒击晕的,所幸很快就清醒过来,没什么大碍。

顾家在宁城的庄园也在那个夜晚燃起大火。

好在顾砚卿收到了原弈迟驱车前往金华时发来的消息,及时赶回顾宅,才没酿成太过严重的火情。

但火源来自老爷子住的鹭园。

整座庄园都是基于鹭园的古建筑扩建的,这处本是清代文人的私家别苑,正厅的匾额还提着他亲自书写的兰雪堂三字,无论房梁,还是檐柱,都是纯木结构,沾上火星就会殃及大片。

他收藏的那些天价的文玩字画,孤本古籍,悉数被烈焰焚毁,灰飞烟灭。

消防人员将站在内院的老爷子平安救了出来。

班姨却被困在了里面。

或者说,班淑是有意将自己困在了里面。

前段时间,济言的事情并未损伤到天舸的根本,就算她能够同顾伯钦同归于尽,就算将来的掌权人不姓顾,天舸这种庞大的集团也会以另一种生命体继续存在下去。

顾砚卿实在无法想象。

平时那样温柔亲和的女人,真实的性格却那么阴毒决绝。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

为了报仇,班淑竟然隐忍了这么多年,前日聚餐时,她还同他的一双儿女相处得那么融洽,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也是那么的慈爱。

不仅瞒过了老爷子,还让顾家的那么多人都没看出她有异样。

顾砚卿将顾家的火情告知给原弈迟时。

也得知了顾意浓被齐瀚绑架,并受了严重的臂伤,还被推进急诊室抢救的事。

他震惊地撂下手机。

助理正扶着刚检查完身体的顾伯钦从急诊科室走出。

“砚卿。”老爷子的声音罕见透出焦急,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助理险些没扶住他,“你妹妹出什么事了?”

顾砚卿有些为难。

犹豫着要不要同老人讲实话。

毕竟今晚鹭园刚被焚毁。

待在身旁十几年的枕边人又暴露了真面孔,一直都想报复他,甚至要同他玉石俱焚。

顾砚卿怕顾伯钦无法承受接连的打击。

顾伯钦沉声催促;“快说!”

顾砚卿这才表情沉重地将事情如实转述。

顾伯钦听完,紧紧闭了下眼。

老者的神情流露出悲痛,身体也往后倾了倾,但很快便在助理的搀扶下重新站稳。

“备车。”老者对身边的助理命令道,“现在就往金华的那家医院赶。”

顾砚卿奉劝道:“外公,您年龄大了,不要这么奔波,您先去酒店好好休息,我和姐姐会赶到金华,小妹一定不会有事——”

老者心急如焚地打断他的话:“你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赶过去看她?”

又对助理催促:“还不快打电话让司机备车!”

助理立即应道:“是。”

另一边。

金华市某三甲医院。

由于顾意浓还在手术室抢救。

同警方的交涉都交由身在犯罪现场的Ezio,以及从上海赶到金华的黄令仪处理。

警察离开后。

黄令仪折回手术室外,坐在原弈迟的身边,宽慰道:“Marcus,意浓不会有事的。”

“我刚才问过护士,意浓在救护车里的情况就稳定住了,虽然是送进抢救室,但医生是在为她进行输血和缝合。”

说到这里。

黄令仪的语气变得有些哽咽,边拍着男人的后背,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在儿子面前先失态,重复道,“她不会有事。”

男人没说话,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手肘搁在膝处,仍然保持着低肩躬背的消颓姿势,掌心抵住额头,看不清表情,像受伤的野兽般,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戾气。

看得黄令仪心脏随之揪紧,却也有些不寒而栗。

原弈迟全然没觉出母亲已经坐在身边。

也没听见她同他说了什么。

伴随着大脑深处一阵又一阵的,牵扯着神经末梢的钝痛,他的思绪也开始断片,无法组织成顺畅的逻辑。

只有断断续续的文字,如最恐怖的梦魇里才会有的低语般,循环往复地在他内心深处,不断回响:

意浓…针…血……全是血…受了这么重的伤……他的宝宝…宝宝……

那么粗那么长的一根针…他的宝宝…浓浓……为什么留了那么多的血…为什么要伤害她…他要杀了齐瀚,他一定要杀了齐瀚……

不,只是杀了他,未免太过便宜那条贱狗。

伴随着逐渐恢复的意识。

男人的姿态有了变化,他稍稍坐直了身体,也听见了母亲担忧的声音。

黄令仪显然被他吓到:“Marcus,你同妈妈说句话好不好?”

男人的眼底流露出病败的色泽,用力地揪了下额前散乱的黑发,以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轻声说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他身上的气息阴戾到可怕,但声音却越来越悲痛,“如果不是我掉以轻心,她根本就不会遭受这样的劫难。”

顾意浓从小到大都没动过手术。

今年却动了两次手术,一次是产女,一次是被齐瀚划伤。

两次都是因为他。

是他强迫她留在他身边,却没有保护好她。

齐瀚既然对顾润怡都动了杀心。

他为什么没警觉?为什么没猜到他也想杀了顾意浓?

黄令仪:“这一切都是那些恶人的错,你怎么能将过错都揽在身上?”

顾意浓的手术还在进行中。

黄令仪无比悲痛地闭上双眼,又说道:“意浓下午给在公馆照料她的李阿姨发了消息,要和她一起去接昭宁。”

“李阿姨一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询问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小姐没回上海。”

“她告诉我,原来意浓早就在几天前收到了一束很晦气的白花,她命李阿姨丢掉了,是那些坏人早就别有居心,你怎么能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男人微微眯起眼眸,绷紧声线问道:“她收到了一束白花?”

黄令仪刚要回话。

Barclay同Ezio也走了过来。

老者将右手轻轻搁放在妻子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安慰的意图,那双犀利的蓝色眼眸望了过来,用英语说道:“Marcus,你要冷静。”

黄令仪抬手,摸了摸丈夫的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对原弈迟说道:“我们都会在这里陪着你,意浓也不会有事。”

“Marcus,你现在的身份不仅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集团的掌舵人,更是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女婴的父亲。”

“你甚至可以不在乎我和Henry的感受,但你要想想昭宁,你要想想自己的女儿。”

“为了昭宁,你也要振作起来。”

提到昭宁。

男人的表情有了短瞬的怔忡。

他低着头,半晌,才语气艰涩地唤道:“妈。”

男人眼中的情愫越来越坚决,甚至有些极端:“如果意浓……”

他没有将话说完整,看向早就不再年轻的父母,郑重其事地请求道:“往后就麻烦你们多照顾昭宁了。”

黄令仪的肩膀蓦然僵沉。

也听出了原弈迟的言外之意。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

假如儿媳真的出事,他难道要为了她做出殉情的行为吗?

就在这时。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及助手、护士等人从里面走出,众人悬着的那颗心才平稳地落了地。

顾意浓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但被划伤的地方有筋腱断裂,修复手术做完,手臂还要打石膏。

这次的手术要进行全身麻醉。

还要继续留在ICU病房观察情况。

整个手术的过程。

顾意浓像是进入了浅层次的睡眠中。

但又能听见医生和护士的说话声。

虽然几乎丧失了痛觉,却能清晰感知到,主刀医生正在她手臂的肌肤里穿针引线,为她缝合。

这让她觉得有些吊诡。

但也终于松了口气。

她应该是能活下来了。

手术完成后。

顾意浓才彻底昏睡过去。

她躺在ICU的病床上,感觉被打了石膏的左臂格外的沉重,整个人也像被那道重量缚在了床面,想要起身,也想要清醒过来,但却无法动弹。

比石膏还要让她觉得沉重的,是那道自上而下望过来的目光。

从她躺在这张床上后,那道目光似乎就没有移开过,像密不透风的网线一般,要黏缠在她的身上,也像要将她盯穿。

心脏都被那道黏重又强劲的引力牵拽住。

无论是他的视线,还是笼罩住她的气息,都倾轧着她全部的感官。

让她有些害怕,甚至觉得很窒息。

但同时又清楚。

男人的目光是无害的,只是夹杂的保护欲过于沉重极端。

ICU病房并不允许家属陪护。

她不知道原弈迟是怎样说服的院方。

顾意浓在中午清醒过来。

医院将她转到了普通的病房。

彻夜赶来的老爷子和哥姐在晨间探望过她,得知她醒了,又立即从医院赶到酒店。

原弈迟从始自终都待在她五米之内的地方。

但两个人一直没顾上说话。

男人的表情已恢复往昔的平静,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的一切。

顾意浓在同家人说话时。

偶尔会去悄悄观察他,迎上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时,也想要同他有眼神上的交汇。

但原弈迟却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男人的眼底并没有她想看见的温柔和安慰。

更没有熟悉的宠溺。

而是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宛若蛇类空洞的竖瞳般,泛出无机制的晦淡色泽。

顾意浓的心脏瞬间揪紧。

难以言喻的委屈也涨满了整个胸腔。

齐瀚将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时,她都没有哭。

现在却难过得想哭。

原弈迟凭什么不过来哄她?他凭什么对她那么不温柔?

还敢摆出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她的脾性早就被他毫无底线的宠惯和纵容养刁了,完全接受不了任何形式的消费降级。

顾家的人离开后。

原弈迟走到病床边,动作小心地帮她穿鞋,又搀着她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男人还是没有同她讲话。

笼罩住她的气息依然阴郁冰冷,没有任何熟悉的温柔感觉。

甚至还夹杂着让她很陌生的戾气。

宛若极为锋利的棘刺一般,扎进了她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顾意浓的眼眶忽然发酸。

滚热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哭着说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都不来哄哄我!一点都不温柔……”

她泣声朝他嚷:“你欺负我,你凶我!”

男人用右手制住她打了石膏,却在胡乱挥动的左臂,另只手则小心地挽住顾意浓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头颈也随之垂下。

他的气息终于渐渐温和下来,将语气放得很低,轻声问道:“我刚才很凶吗?”

顾意浓咬住唇瓣,点头:“嗯。”

“你觉得我不够温柔,是么?”

男人望过来的目光终于有了往昔的怜惜和疼爱,也让顾意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原弈迟变成另一个人了。

男人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对待你,才能让你觉得更温柔?”

“我会改。”

他的声音低醇动听,带着成熟男性独有的厚重和磁性,震得她心脏随之一麻,絮絮地贴近她的耳朵,哄着她又问:“告诉我,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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