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无望海(二十一)Upset-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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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齐斯问尤娜:“事到如今,我很好奇你的愿望是什么。在现实之外另辟一片独属于你的海域,自封为这里的王?”

尤娜微笑着比划:“那是他们的愿望。”

奴隶们深信海神的存在,在绝望中跃入大海,就像跳崖自尽的羚羊。

他们用生命作为献祭,群体思潮搭建成永眠不醒的长梦,封锁整片通往异域的海域。

好像只要这样,他们的族人就再不用背井离乡,他们就可以永远不去往那片令他们恐惧的大陆……

可惜事与愿违,“百慕大三角”的存在并未削减“三角贸易”的热情,逐利的商人们开辟了更多航路,只为继续追逐权力和黄金。

甚至有不少人是尤娜主动放出消息引过来的,用于作为献祭的牲醴,完成和海神的交易……

“愚蠢而又天真的想法。”齐斯喟叹着评价,“用逃避和退缩对抗贪婪的人性,所谓的牺牲不过是毫无用处的自作多情。”

尤娜垂下眼,唇角笑容更甚:“并非毫无用处,至少我感到快乐。”

一幕幕光怪陆离的虚影呈现为连贯的画面,旧日的幻象历历可见。

街道上漫溢着黄绿色的臭水,房屋里弥散着烂菜和羊油的臭味,女孩在一天外出后回到家中,看到了母亲躺在脏污中的苍白瘦弱的身躯。

没有一个母亲不爱女儿,就像没有一个女儿不爱母亲。在知道只要自己死去,女儿就能被主祭和镇民接纳后,女人选择了自尽。

她用最后的力气握住女孩的手,却只来得及吐出半句遗言:“尤娜,你要成为……”

女孩知道母亲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她要成为天使,这是她和母亲共同的愿望。她撕心裂肺地哭泣,想说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要母亲能够回来,但她终究一言不发——她不想让母亲失望。

主祭宣称女孩大义灭亲,将被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镇民们欢呼着焚毁了女人的尸体和母女蜗居的木屋,灰烬中只留下一尊洁白的神像,被女孩偷偷藏了起来。

女孩一点点长大,接过主祭的权杖,代替主祭满足镇民们的愿望。她感受着镇民们的追捧和拥戴,热闹、喧嚣而炽烈,唯独不曾从中感受到爱和温暖。

她确实不再被排挤,却依旧孤独,甚至不如幼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时快乐。她时常想念母亲,也渐渐意识到,自己成为天使后,最想让经常给她讲天使的故事的母亲看到。

女孩回忆与母亲的一点一滴,记忆里的大火几乎灼伤眼睛。她再也受不了镇民们虚伪的爱戴,终于在一次弥撒时,高举母亲留下的海神像,承认自己信仰不诚。

想象中的指责攻讦并未到来,镇民们一如既往地恭敬而热情,环绕在她身边等待她降下恩赐。

她看着那些贪婪的脸,忽然觉得心口很闷,像被塞进了一团揉皱的羽毛,浸了水后**开来。

她头也不回地跑进告解室,落下眼泪,像多年以前躲在母亲怀里痛哭一样,在没有母亲的神像下哭泣。

许久不曾出现的主祭悄然降临,面容依旧年轻,笑容依旧戏谑。他告诉女孩:“人类并不在意谁是恶魔,谁是天使。

“他们信仰我,只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就像他们之前驱逐你,只是因为我让他们这样做罢了。”

齐斯挑眉:“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尤娜颔首,比划道:“这是交易。”

那天之后,女孩开始憎恨所有人类,憎恨贪得无厌的镇民们,憎恨策划这一切的主祭,也憎恨间接害死了母亲的自己。

有多憎恨现在,便有多怀念过去。她想要让母亲活过来,想要回到旧日的快乐时光。

她一遍遍向海神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神在梦中降下谕令:“为风暴献上足够的祭品,吾将予你所求之物。”

于是,她将所有信徒集中在教堂前,任海潮淹没小镇;为了收集更多的祭品,又登上一艘艘航船,迷惑船上的旅客……

齐斯看向尤娜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你用他们的生命证明了你作为海神信徒的价值,从待宰的羔羊摇身一变成为操刀者。

“我很好奇,你既然已经决定投向海神,为何还执着于制作翅膀,成为所谓的‘天使’?”

“我不信任何神。”尤娜摇头,脸上现出属于孩童的憧憬,“但我希望妈妈复生后,能感到安心、满意和骄傲。”

……

昏黄的天空下,齐斯背着安吉拉的尸体,向海边走去。

鳞片熠耀的白鱼在海面上涌动,时不时跃到空中,折射银白的微光。

齐斯打开录音机,在洪亮的歌谣声中站到海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将安吉拉的尸体丢进海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白鱼们昨晚不曾进食,饿了许久,此刻一拥而上。安吉拉落水的地方晕染开浅淡的水红色,指甲盖大小的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成洁白轻薄的羽毛。

异变如同病毒般在鱼群间传染,绵长的海岸线上不多时便躺了一排死鱼,和昨天看到的数量大差不差。

齐斯差不多确定了,一具尸体能产生的羽毛数量是恒定的,不以男女老少为转移。

昨天徐茂春的死生产的羽毛被尤娜做成了一只翅膀,要想飞起来至少需要两只翅膀,也就是说,玩家除了自己发生异变外,还需要杀一个人……

难怪常胥执意放弃飞离岛屿的通关方案,想必是料想到了自相残杀的结果,不愿意屈从于这违背道德的游戏机制。

齐斯自身武力值不高,又不愿意发生异变,同样无法走通这条通关路线。

他更关心的是,对应TE结局的“最佳通关方案”究竟是什么。

无论是乘船,还是制作翅膀,都限定死了通关人数,而武力型玩家在资源的争夺中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诡异游戏一般来说还是讲究公平公正的,必然有一条向智力型玩家倾斜的通关途径隐于暗处,有待发现。

在进入祭坛的那一刻,齐斯其实已经对通关的方法有所猜测,但他甘愿继续留在副本中,赌更大的利益。

傀儡师那种层次的存在不仅关注到了这个副本,还费心费力陪玩家们演戏,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真是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钟声敲响六下时,齐斯走出椰林,到达旅馆。

两层的木楼被潮湿的空气浸渍,咸腥味如有实质地化作盐粒铺在表层,棕色的建筑在橙黄的背景色上并不显眼,好像随时会和天地融为一体,凭空消失。

旅馆门前的雕像又多了四尊,分别是昨天没有回到旅馆的两个玩家、汉斯和长发女孩。这些雕像的面容栩栩如生,神情怨毒而哀伤,眼珠追随着齐斯的脚步移动,带着不甘和渴望。

齐斯若无所觉,在雕像们的注目礼中推门而入。

其他玩家都不在,只有陆离一人因为腿脚不便,在大厅里留守。

他坐在阴影中,手中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指尖拈着书页,安静地翻看着,好像只是在享受假期的午后。

听到齐斯的脚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时间是宝贵的,哪怕是在诡异游戏里,也不应该浪费。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阅读是永远不会出错的选项。”

齐斯走过去,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站定,饶有兴趣地问:“这本书好看吗?”

陆离合上书,举起封面晃了晃。

那封皮并非一片黑色,反而在右上角绘制了一幅精巧诡异的油画。

半裸的女人尸体白花花地躺在解剖台上,旁边站立着灰黑色的骷髅死神,和一匹高耸的瘦马。

“《达特穆尔的恶魔》,很有趣的一个故事。传说中的恶魔将无辜的少女推下海崖,其实真正的恶魔只是人类的偏见和自私,就像天使也不过是人类满足自己愿望的想象罢了。

“美与丑,善与恶,人性的残暴,群体的愚蠢,这些因素杂糅在一起便是永不过时的文学母题。而不看到最后,你永远不会知道元凶是谁,鹿死谁手。”

齐斯笑了:“只是一个玩弄叙述诡计的无聊故事罢了。听起来你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已经有看法了,我们不如对一对答案,怎么样?”

他语调轻松,好像考完试后找同学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优等生。

陆离也笑了:“长出翅膀飞离岛屿就是一个陷阱,只有肉体的翅膀,没有灵魂的翅膀,是无法离开这里的,只能为尤娜做嫁衣裳。

“可惜很多人都是没有灵魂的,就像你我一样。而只有灵与肉合一,才能成为真正的神。”

齐斯装作听不出弦外之音,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你既然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提醒他们?据我所知,异变到了长出羽毛的程度,离被尤娜收割也不远了。”

陆离赞同地颔首,话锋一转:“到现在为止,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再死一两个人,也许就够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了,何必舍近求远?”

齐斯饶有兴趣地注视他的眼睛:“你终于撕下九州成员的面具了,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演不下去了吗?”

陆离不语。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你第一天故意让汉斯和叶林生唱红白脸,陪你倾情出演一出舞台戏剧,立下舍己为人的正义人设,打消其他人对你的怀疑。

“第二天将自己放到受害者的位置,将‘昔拉成员’的存在作为隐藏信息埋在事件背后,为今天早上引出‘傀儡师’做铺垫。

“你利用【阿克索之赐】这个只有10%成功概率的救命道具制造了伪随机性的迷雾,削弱了整件事的布局痕迹。因为寻常人都会默认,智者的布局哪怕有赌的成分,也不会将希望寄托于极低概率,你的遭遇只是倒霉的巧合。

“但概率完全可以通过手段固定下来,想提升成功率或许很难,但将其降低为零却很容易。你只需要让你的同伙弄伤你的腿,然后取出早就失效的【阿克索之赐】,声称是它救了你的命。在其他玩家对你足够信任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言论。”

陆离放下手中的书,抬手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那你不妨猜猜,我绕了这么大一圈,究竟想要做什么。”

齐斯拉了把椅子放在陆离对面,靠坐上去,右手松松垮垮地搭上膝盖:“线索太少,我无法推测出你的最终目的,但我知道,在我和常胥达成同盟的那一刻,你就盯上了我。

“二人同盟在十五人中并不值得投入过多的注意,我倾向于认为,我或者常胥身上有某种你在意的特质。起初我以为你的目标是我,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猜,你想要控制我,诱导常胥做某些事。我还知道,你应该事先调查过常胥,至少对他有一定的了解。”

说到这儿,齐斯无奈地摇头:“我就不该跟开直播的蠢货走太近……早晚会被研究透的玩意儿,不如早点去死,免得坑害队友。”

“你猜对了一半,并且看上去胸有成竹。”陆离从容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温和,就像是耐心解答学生问题的老师,“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成功诱导了你?

“你以为,只有触碰傀儡的尸体,才会被傀儡丝寄生,是么?”

一道阴影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齐斯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叫做“叶林生”的长发青年。

后者双目无神,嘴唇轻颤,似乎是在念叨什么咒文。

齐斯感到自己的右手小指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触电似的直入骨髓。

他挑起眉梢:“前夜的梦境中,你也保持清醒,却装作神智不清,握住我的手。傀儡丝是在那时候种下的,是吗?”

“猜得不错,可惜已经晚了。”陆离温和地笑着,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分明极轻,听在耳中却仿佛钟楼的轰鸣,齐斯的意识一瞬间变得模糊,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

天与地之间交叉错落的丝线相互纠缠,蜘蛛般肚腹滚圆的女人躺在中央,身边围绕着红绿蓝三色的青蛙,银灰色的眼睛穿透迷雾,权杖遥遥指引,鱼与鸟与虫与人一同转向,咧开冰冷的微笑……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好像被抽出了所有血液、骨髓和筋脉,再将水泥和胶水灌注进去,从骨节到肌肉再到思维都如同久未上油的零件般滞涩异常,乃至无法与神经建立联系。

齐斯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像雕塑一样被固定在椅子上,仰面看到陆离站了起来。

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弯腰投下一簇细长的黑影,将手中的书放入他的怀中。

年轻人笑容诡异,却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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