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她向来以聪明人自居,而聪明人往往懂得利用优势攫取利益,势必要做一些不那么符合道德的事。
作为家族里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她在十六岁那年被接到父亲家中,惊叹于身边的纸醉金迷,却也清楚地知道她无法染指那些财富。
这不公平,她不甘心,凭什么仅仅因为她的母亲没有名分,天资聪颖的她便注定无法争过那些养尊处优的蠢猪?
于是,她开始扯着家族的虎皮丰富自己的羽翼,游走在交际场上纵横捭阖、迎来送往,一度成为万众追捧的公主。
可惜好景不长,家族很快公开否认和她的关系,并着人限制她的行动,美其名曰避免她让家族的名声蒙羞。
她无力反抗,只能接受,失去一切,声名狼藉。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么灰暗地度过时,诡异游戏出现了。
在诡异游戏中,现实中的金钱、名望、积累皆被清零,不看出身,不问过去,所有人都是过客,一切从头开始。
——谁也不知道她曾经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她便可以扮演成任何她想成为的人,然后肆无忌惮地骗人、害人,发泄在现实中遭受的所有不公。
她简直爱死这个游戏了。
此时此刻,旅馆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乎所有玩家的脖颈和后背上都生出了大量的羽毛,突破衣服的阻拦张牙舞爪,远远看去像是一群毛发杂乱的白鹅。
分明是恐怖的发展,那些玩家的脸上却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他们撕扯下自己身上的羽毛,好像天然知道该怎么做一般,将金色的血液当做黏合用的蜡,均匀地涂抹在羽片上,再交错着粘连,叠合成翅膀的模样。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古怪,使用翅膀飞离海岛可能不是最佳的通关方案。
但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通关,只要能活下来,哪怕变得不人不鬼又怎么样呢?
再扭曲的通关方式,也比杀死其他人、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要道德。
——这就是人,爱惜羽毛却又虚伪至极的人。
“一起去祭坛看看吗?”安吉拉听到之前拒绝她的青年如是问她,唇角带着礼貌的微笑。
全世界都在表演,不过有人扭捏作态而不自知。安吉拉在心底冷笑,面上却是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司契,你之前不是说靠近祭坛可能真的会死吗?”
“骗傻子的。”黑发青年直截了当道,“他不擅长规则怪谈类副本,容易拖后腿。”
所以你直接把他支走了是吧?安吉拉只觉得槽多无口。
不过眼下的情况正合她意,两个人不好对付,容易生出变数,一个人则刚刚好。
当下,她微笑着说:“那我们尽快出发吧,据我所知祭坛挺远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椰林蓊郁,植被茂密,好在有钟楼和旅馆两点一线作为参照,祭坛的方位并不难找。
两人谁也不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很快形成默契,并排前行,一路上跨过遍地的鱼骨状羽毛,发出踩踏沙土的“沙沙”声。
不知走了多久,两侧的椰林稀疏下来,遥遥能望见一圈洁白的圆弧,似乎是用大理石堆砌而成。
巨大的鱼骨交叉错落,犬牙差互,花瓣似的环绕着中央的石台,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
祭坛到了。
庞大的地面建筑寂寥而肃穆,好像早已与天地间最悠长的生命融为一体,再无所谓时间与空间,孑然孤独地沉入死亡般的长眠。
许久不曾有人来过,但无人会觉得它废弛太久,它如同一个古老的庞大生物,耐心而和蔼地等待子民将它唤醒。
天地间似乎响起了某种贯穿生命长河始终的呼唤,耳后传来不辨意义的絮语,齐斯一步步向祭坛中央走去,如同进化链尾端的种族向原初的生命摇篮朝圣。
脖颈处倏忽一凉,一把匕首从身后划来,横在颈侧。
安吉拉无声无息地落后他半步,手稳稳当当地把着匕首,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线索。钟楼到底有什么?尤娜丢失的神像是怎么一回事?”
齐斯歪了歪头,问:“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用这把匕首杀了我,是吗?”
“我可不想让你脏了我的刀。”安吉拉冷笑,“你进入了祭坛的范围,要是没有我的帮助,很快就会作为祭品死在这儿。”
齐斯问:“你身上的金钱多于一千,是吗?”
安吉拉耸了耸肩:“恭喜你,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你敢于进祭坛,是因为你确定在金钱充足的情况下,副本的力量无法杀死你,没错吧?”
“没错。”安吉拉扬起眉毛,“我可不信你身上有充足的金钱,毕竟你的命可比我的贵,贵族先生。”
齐斯悠然叹息:“是啊,我是个穷人,跟着你到这儿来,无非是想抢点钱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就像是在复述“人要吃饭睡觉”之类的常识。
安吉拉被逗笑了,抬了抬手中的匕首,在齐斯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你觉得现在这情况,是谁抢谁?”
齐斯不语,安吉拉笑得放肆。
血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滴落,在白色祭坛上无声无息地溅开斑点,晕开的血丝如同线虫般向四面八方攀爬。
“咻——咻——”
毫无预兆地,无数道黑烟从石台下飞窜而出,汇聚成一个个鱼头人身的鬼怪,向祭坛中的两人围拢过来。
安吉拉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握着匕首的右手不由压得更紧,就要反手扎进齐斯的脖颈。
下一秒,预感应验,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将匕首推开。
【此副本中,您无法杀死身份为“商人”的玩家】
【违反副本规则,警告一次!累计三次警告将判定为通关失败!】
什么情况?“司契”怎么可能是商人?
安吉拉看着眼前刷新出来的银白色文字,几乎是在一秒间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缕黑烟缠住了她手中的匕首,她一时竟动弹不得。
齐斯抬起手,轻轻拨开她的手臂,凉凉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你之前破解世界观?”
……
大约四个小时前,将刘雨涵和章宏峰安置在房间里后,齐斯捧着录音机和海神像拾阶而下,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懵懵懂懂的鬼怪。
钟楼顶部的尸骨很好地证明,有规避鬼怪伤害的方法。鱼人们对尤娜的信仰并非不可撼动,毕竟他们生前明显信仰过另一位神明,也就是歌谣中提到的那位。
齐斯猜测,玩家可以利用歌谣激起鱼人们的记忆,暂时瓦解它们对尤娜的信仰。
“要用信仰对付信仰”,这个结论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是正确的;钟楼顶部刻下的歌词,可能是善意的提示,也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欺骗。
但如果一有失败的概率就不愿意赌,那也没必要尝试破解世界观了。
事实证明,齐斯赌对了。
凭借歌曲,他可以安抚鱼人,在要求入睡的时段横行无忌。
但光这样还不够,齐斯向来是个不安于现状、有十足的野心的人。
在承担同样风险的情况下,他乐于去追逐更大的利益。
他想要控制鬼怪为他所用,而钟楼的线索恰恰告诉他,尤娜有控制鬼怪的方法。
于是,他穿过遍布羽毛和鱼骨的岛屿,在海岸边的沙滩驻足。
没有夜晚的天空一片橙黄,尤娜斜倚着洁白的雕像,凝望面前大海上的粼粼波光,安静而优美得像一幅油画。
齐斯走过去,将海神像递还给她,微笑着说:“我知道你向海神许下了某个愿望,并以旁人的生命作为代价。现在你还困守这座岛屿,想必尚未交付完毕代价的数额。
“我不想管你的愿望是什么,也无意谴责你的行为,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我的同伴已经知道该如何离开这座岛屿了,而其他人尚未知晓。”
尤娜转过身注视齐斯,不声不响,似乎和雕像融为一体。
齐斯看着她,笑得恶意满满:“如果我公布解法,你将再收割不到一条生命,但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实质性好处;而只要我愿意,就可以通过布局和诱导,让大部分人都葬身海洋。”
他顿了顿,换上邪神诱骗信徒的语气:“所以,做个短期的交易吧。我用海神像换取部分你对鬼怪的控制权,如何?”
……
被鬼怪们按在祭坛上的那一刻,安吉拉心念急转,呼吸急促起来,恰似多年前被家族的人不由分说地从舞会中带走。
她复盘进入副本以来的种种,先是翻找被汉斯杀死的人的尸首,收集了大量金钱,再在晚上冒险做了验证,确定鬼怪无法杀死她,才敢于诓骗齐斯来祭坛……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原本打算杀了我,是吗?”齐斯垂下眼,唇角带笑,“那我杀了你应该不算过分吧?”
这话说得如同吃饭喝水般轻松,安吉拉连忙做出恐惧的样子,语无伦次地哀求:“有九州在,我怎么可能杀你?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没想真的对你动手……
“我所有钱都给你!我还有积分,可以转让道具给你……只要你别杀我!”
以往她也遇到过来自玩家的生死危机,只要适度示弱,他人难免心软,放松警惕。
这次似乎亦然,齐斯低垂着头,神情若有所思,大概是在权衡她的提议的价值。
良久,青年轻声说:“好啊。你答应我,出去后不透露和我有关的任何信息,我就让那些鬼怪留你一命。”
安吉拉松了口气,楚楚可怜地颔首:“我答应你,等我离开副本,绝对不会透露任何信息……”
虚空中血雾蒸腾,凝结成鲜红的纸页,金色的藤蔓作为规则的具象若隐若现,羽毛笔在纸页上写下烫金色的文字,赫然是契约的条款。
安吉拉看到系统界面上浮现出鲜红的提示文字,伴随着冰冷的电子音幽幽念诵: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她心中惊愕:这得是什么层次的技能,竟然能直接作用到系统界面上,甚至触及至高无上的规则?
不过,有规则作为约束,她应该是安全了,毕竟“规则不可忤逆”……
然后她就看到齐斯无声地从手环里抽出刀片,划向她的颈侧,动作坚决得不像是无端的恐吓。
她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愤怒地瞪视齐斯:“你要干什么?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违反规则的话你也会死!”
“你忘了吗?你身上有充足的金钱,鬼怪是杀不了你的啊。”齐斯叹了口气,“能杀死你的只有玩家——我只说鬼怪不杀你,没说我不杀你啊。”
血花在白皙的脖颈上绽放,剧烈的疼痛和迅速流失的体温昭示死亡的降临。
安吉拉趴伏在祭坛上,看着自己的血液洇湿洁白的砖块,如蜿蜒的溪流般顺着石台的花纹渗入边角,化作血色的根须。
钟楼的轰鸣在此刻振响,没有任何旋律地荡漾着飘远,远远近近,层层叠叠,恰似教堂做弥撒前骤然响起的乐歌。
齐斯嗅着新鲜的血腥气,愉悦地微笑着,伸手从安吉拉的口袋里摸出所有纸钞。
一共一千八百,加上他身上的九百,总共两千七,也就是两条命。
他随手丢了十张纸钞在祭坛上,看着那些纸页消失在空气中,才默默将剩下的纸钞收进口袋。
规则第一条,【请确保身上始终携带一定数量的可使用的金钱】,已经暗示了纸钞和玩家的性命息息相关。
后续尤娜对玩家说过一句话:“健康、人格、良心、生命……任何你们认知中可以用来换取金钱的事物,都可以作为代价。”
也就是说,生命和金钱是可以互相兑换的。
而“你们拿到的金钱符合你们自身的价值”,则是说明了每个身份对应的买命钱的数额。
玩家会死于鬼怪之手,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初始金额在付了房钱后,不再足够买他们的命了。
“又是文字游戏啊。”齐斯豁然开朗,脸上的笑容明亮了几分,“只要确保身上的钱不被消耗,哪怕不入住旅馆也不会出事。
“但规则偏偏预设了‘在旅馆的房间里入睡是安全的’这一前提,让玩家误以为那是唯一保证安全的方案。”
真话也能骗人,残缺的真话有时比假话更加可怕,诡异游戏无疑很好地拿捏了玩家的心理。
齐斯不是神,再精细的逻辑推演也会有错漏之处,再缜密的思维也会在不经意间陷入盲区。
他能做的,只有时刻保持谨慎,随时根据局势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判断。
此刻,齐斯将经验教训储存进记忆,缓缓弯下腰,用刀片切下安吉拉右手的尾指。
他蹲坐在一旁,静静地端详女孩的尸体,好整以暇地等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根手指似乎只是普通的手指,没有呈现木质结构,也没有析出指环。
“安吉拉不是傀儡么?那么……还有一个傀儡会是谁呢?”
齐斯伸出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自己的下巴,双目逐渐眯成狭长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