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刘雨涵为首的一行玩家背着从厨房里搜刮来的天使尸体,缓步向海边行进。
这些人最初以为通关在即,在一种狂欢的氛围中用自己身上的羽毛制作翅膀,直到处理完了所有羽毛,才发现数量不够,还缺一份。
刘雨涵适时站出来,号召他们杀入厨房,抢来天使尸体,投入海中喂鱼,换取更多符合要求的羽毛。
她其实早就知道,制作翅膀需要的羽毛总数比自身长出的要多一倍,之所以不告诉其他玩家,不过是害怕他们拈轻怕重,放弃飞离海岛的通关方案罢了。
木船只能带四人通关,和总人数相比远远不够,只有双管齐下,才能拯救大多数人。
刘雨涵做过不少通关攻略,加上那些反复探察的老副本,她有不下百次副本经验,对玩家们的心理多有了解。
于是,她将所有计划藏在心底,连章宏峰都没告诉,不动声色地引导玩家们吃下旅馆内的食物,让他们一步步投下不菲的沉没成本。
这样一来,玩家们在心理上觉得离成功很近,自然会忽略困难和危险,敢于将后续的计划一丝不苟地推行下去。
天使的尸体一路淌下金红色的血液,随着离旅馆愈远,离海边越近,开始散发浓郁的腥臭。
小个子男人忽然指着天使,“卧槽”了一声:“你们看,它怎么变这样了?”
玩家们一齐看了过去,哪还有什么天使?他们背着的分明是一具穿着现代衣装的人类尸体,看面容,是昨天消失的玩家!
“不要管它,只是被尤娜施了障眼法罢了。”刘雨涵淡淡道,“我以为你们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天使,不然尤娜完全可以从它身上取用羽毛,我们也可以这么做。
“如果他是岛上的天使,反而不好办,规则说过,不要带走岛上的任何东西。”
玩家们看她那么笃定,心绪也都平复下来。
小个子男人开玩笑道:“我不是想尤娜她就需要一对翅膀嘛,高木生和徐茂春各一只也够了。从天使身上拔毛,寓意也不好……”
大海就在眼前,已经有一排死鱼躺在岸边了,不知由来。玩家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将尸体丢进海中,静静地等待。
血液染红一小片海面,更多的鱼被冲上海岸。玩家们雀跃着冲过去,采撷鱼鳍上的羽毛,飞溅而出的鱼血浸染沙滩,金黄中渗透着橘红。
钟声敲响第七下,所有人都满载而归,沿着来时的路走进椰林,向旅馆走去。
远处钟楼上镌刻的天使双目圆睁,面容扭曲,好像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沙地上散落的鱼骨越来越多,且皆完全呈现羽毛的状貌。
椰林深处伫立一道道影子,看上去是鱼人的雕像,背上生着畸形的翅膀。它们无一例外面向玩家,没有瞳仁的眼珠随着玩家的步伐转动,可感地不怀好意。
“快结束了。”刘雨涵说。
是啊,快结束了,再多的恐怖都和他们无关了。玩家们庆幸又后怕地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椰林,走进旅馆敞开的大门,在看到一片狼藉的大厅后,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
坐在角落的陆离轻轻叹息:“就在你们走后,又有一个傀儡冒了出来……”
……
另一边,常胥拖着从钟楼顶部带下来的骷髅,在椰林间穿行。
大脑自行抽丝剥茧,复盘齐斯和他分别时说的那番话语。
‘昔拉对正式副本的配置一般是三人一组,也就是说还剩两个傀儡。’
‘等我死了,有的是时间补觉。’
‘我已经被盯上了,能不能活过这个副本都是两说。’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复现,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常胥直觉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会发生,他和齐斯正处于悬崖的边缘,由一根枯枝牵拉着,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
时间不早了。常胥将骷髅摆放在林间,转身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两旁的椰林从茂密到稀疏,眼前的景致变得开阔起来,两层的木楼安静地矗立在空旷处,在昏黄的天空下静穆如死,恰似阴天将雨的前几分钟。
常胥大步走过去。
在他的手将要碰到门把时,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个小个子男人,在看到他后像是偶遇了什么危险人物,后退一步,目光满是厌恶和忌惮。
常胥若无所觉,环视整个一楼大厅。
大厅中加上他只有八个人,没有齐斯的身影。
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异常,直勾勾地盯着他,传递戒备的信息。
常胥很快意识到,恐怕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和齐斯有关的事。
一个男人冷笑:“叶林生死了,你知道吗?”
常胥记得,“叶林生”是那个总跟在陆离身边的长发青年。
他目光微凝,正要开口,就听小个子男人嚷嚷:“别废话了,我们一起上!他和那个司契一进副本就黏在一起,八成是一伙的!”
玩家们纷纷起身,抄起家伙围了过来,虎视眈眈。
当然,他们都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在第一时间动作。
——谁都不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冒险、受伤甚至死亡。
常胥的腰背本能地紧绷,左手的指尖亮起蓝色的微光,缓缓凝聚出一张黑色的纸牌。
【名称:命运扑克】
【类型:技能】
【效果:您可以将它当做普通的切割类武器,也可以用它预言乃至改写他人的命运(待进化,具体操作方式待探索)】
【备注:您的命运不在世界线的编撰之中,自然无从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幸运无从寻觅,厄运如影随形;众神缺席,神位空悬,迟来的信徒又能向谁祈祷呢?】
十几张纸牌在他身遭悬浮,呈环护之势,他观察面前每一个人的表情,心知齐斯恐怕已经遭遇不测,心底只觉一片冰冷。
一把飞刀不知从哪里飞出,迎面刺来,常胥催动纸牌,蓝芒一闪,将其劈成两半。
混战一触即发,玩家们再是踌躇,也不得不动。
无数形影在常胥眼中被涂抹成各种颜色,武器和攻击的落点和路径被用红线标出,交错纵横地切割整片被渲染成淡金色的空间画面。
线条根据预估造成的伤害轻重呈现或浓或淡的色彩,命运扑克迎上最致命的几下攻击,在阻挡住的刹那凌空炸开。
蓝莹莹的光点如雪花般泼洒,各色光的碎片接连不断地乱晃。
常胥侧身躲过深红色的线条,纵身一跃,撞上大片凌乱的水红。
血液飞溅,渗入黑衣,看不分明。
他快速分析局势,一声不吭地冲向坐在人群后的陆离。
“不好!保护陆教授!”
有玩家意识到了不对,却已经来不及了。
蓝光挟着洒下的血珠飞至墙角,常胥石碑一样稳稳地站在陆离面前,将纸牌架上他的脖颈。
玩家们的动作尽数停滞,按下暂停键般偃旗息鼓。他们小心翼翼地围簇上来,只等找到时机,再做打算。
常胥的黑衣渗漉出鲜血,在地上零落了浅浅的一圈,声音却没有分毫起伏:“司契在哪儿?”
陆离抬眼看向他的眼睛,问:“你和司契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朋友。”常胥说,“虽然他行事无所顾忌,但我不认为他会主动害人。”
陆离笑了:“他是傀儡,杀了叶林生,你知道吗?”
齐斯是傀儡?怎么可能?
在玫瑰庄园中,他明明对昔拉公会的名字很陌生,现在也对他们的理念不感冒……
常胥在一秒间想到了很多,太过纷杂以至于什么都没想明白。他注视着陆离的眼睛,默然不语。
陆离作恍然大悟状:“哦,是了,汉斯、司契,加上你,刚好是三个傀儡,找齐了。”
“我不是傀儡。”常胥冷冷道,“我怀疑你是。你急于抢占领导地位,并且有意引导我们的解谜思路,十分可疑。”
“还想狡辩?”小个子男人嗤笑,“就你和司契接触过,不是你是谁?”
钟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重重叠叠的震荡相互交织,从高天之上笼罩整座小岛,不紧不慢地敲下九次。
所有话音都被震散,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抿唇不语,保持静默。
凝滞的僵持中,陆离勉强一笑,声音混杂在钟声的余音里平添庄重:“我们不能妄下定论,或许常胥也是受到了司契的蒙骗,和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
“傀儡师擅长表演和算计人心,可以轻易地捏出任何面孔,展开欺诈和布局。傀儡受他操控,自然也继承了他的这些能力。
“现在这样的情形说不定正在司契的算计中,好让我们互相猜疑,消耗人数。”
这番话说得笃定,且有理有据,常胥的眸色沉郁了几分。
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能排除齐斯是昔拉的人的嫌疑。
《玫瑰庄园》中,齐斯布局将他和林辰都算计了进去,就有本事从头演到尾,没让他看出端倪。
他又怎么能确定,这次齐斯的表现不是刻意的伪装和欺骗?
小个子男人迟疑地问:“我们要怎么判断一个活人是不是傀儡?”
陆离抚弄着手指,淡淡道:“傀儡丝必须系在傀儡的右手小指上,只要砍下小指,看看有没有化作木头,就一目了然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确实提供了可行的方案,比起身家性命,一根小指似乎只是可有可无的牺牲。
常胥侧目看向自己的右手,心念一动,一张黑色纸牌凭空凝结而成,向下划去。
苍白的小指滚落在地,边缘泛红,整体呈现肉质的色泽。
血水从伤处汩汩流出,滴落在地上,覆盖昨夜陆离留下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小个子男人弯腰看了眼地上的手指,讪讪地赔笑:“常胥,不好意思啊,我们误会你了。”
陆离也苦笑:“傀儡师还是那么擅长玩弄人心,如果不是我和他打过交道,这次只怕又要误伤我们的同伴。”
玩家们装模作样地表示抱歉和慰问,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群体做出的决策分散到每个人身上,剩下的责任少之又少。
常胥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伤处的疼痛,维持着挟持陆离的姿势,平静地问:“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离叹了口气:“司契杀了叶林生,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差点也杀了我,还好小叶身上的一个道具发挥了作用,控制住了他……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昔拉的傀儡。”
陆离将一张莎草纸模样的道具放到桌上。
常胥用两指夹起纸页,目光扫视过表面浮现的系统提示。
【名称:汉谟拉比法章(已损耗)】
【类型:道具】
【效果:在遭受致命攻击并丢失生命后,有10%的概率将攻击返还至来源】
【备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又是概率么?
常胥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疑点,却无法通过逻辑串联。
一句句真假莫辨的话语在记忆里苏生。
‘非理性个体的集体决策中,误杀好人的概率在一半以上。’
‘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我也不奢求你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我。’
‘常哥,如果所有人都认定我是幕后黑手,你会信吗?’
情况确实透着可感的诡异,而齐斯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应该信任齐斯,相信他是被误会的吗?
常胥脑海中一片混乱,眉头微蹙:“司契在哪儿?我想去看看他。”
陆离深吸一口气又吐出,说:“在二楼,叶林生的房间。”
常胥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放开陆离,快步拾阶而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手伸到自己床位的枕头下一摸,海神像业已不见。
他心底一片冷然,循着记忆,走进陆离所说的房间。
长发青年苍白的尸体横亘在大床上,像是翻起肚皮的死鱼。
穿白衬衫的青年则躺靠在墙角,被无数根沾血的丝线缠绕周身,呈现一个诡异的姿势。
常胥拖着一道长长的血迹,越过床位,径直走向房间的角落,垂眼看地上的尸体。
青年双目无神,皮肤呈现木头的质感,从上到下再看不出人类的情态,俨然是一具死去多时的木偶。
眼见为实,先前的所有怀疑和纠结至此尘埃落定,常胥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被骗了,骗他的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