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延青把酒店定在了靠近市中心的商圈,商场就在附近,走路就能过去。
叶宁平时不怎么逛街,买衣服都是在网上货比三家挑便宜的。
这次冷不丁和楼延青一起去实体店买衣服,很快就被吊牌价惊得瞪大了眼睛,忙不迭地放了回去。
楼延青被叶宁推着手臂,从店里一路推到店外。
女人的掌心软乎乎的,绸缎似的缠在他的手肘,叶宁的胸口与他的手臂贴得很近,微仰着脸小声道:“好贵啊。”
楼延青停下来:“我觉得好看。”
“那也太贵了。”叶宁小声嘀咕着,“还是给你买睡衣吧。”
叶宁不愿意买衣服,楼延青也不愿意去买睡衣。
两人在商场中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楼延青先笑出来:“那我们出来干什么?”
出来也不一定就要去买衣服,出来可以干的事太多了。
比如沿着路边散散步,不要花钱,还有利于身体健康。
春末夏初,晚风还算凉爽。
叶宁其实很喜欢散步,这是她幼时不可多得的娱乐活动。
放学回家、出门采买,她一个人出去,一来一回的时间,都是自己的。
“你一个小女孩,单独出门不怕丢了吗?”楼延青问。
叶宁顿了顿,这话曾经有人也问过她。
那时候她还小,心想丢掉也不要紧,家里有弟弟在就好。
小孩不懂事,问题想得也简单。
至于丢了之后自己将面对什么,叶宁不知道也没想过。
可她现在长大了,再回想起童年的往事,难免会有些心酸,替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心疼。
她独自走过那么长的路,却没人问她累不累怕不怕。
突然,叶宁的手被牵住了。
她一愣,倏地抬起头,楼延青侧身看向她,轻声道:“以后我陪你走。”
楼延青的手很大,干燥温暖,能把叶宁的手指全部包住。
因为长期在户外工作,能很明显地感受到掌心有粗糙的茧子。
叶宁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牵手,彼时两人都非常紧张。
她低着头,目光只落在楼延青袖口处露出的那节手腕,知道这是一双吃过苦的手。
正因如此,叶宁觉得楼延青是个踏实肯干的男人。
而事实证明,她的确没有看错。
叶宁的心口生出一股暖意,她同样握住楼延青的手。
说来可笑,他们结婚两年,这样手牵手轧马路的场景实属罕见。
楼延青和叶宁一样,情绪内敛不外放,两人聚少离多,即便一起出门,顶多也就走得近一些。
至于夫妻间的亲热,更像是例行公事,叶宁不反感,但也不沉迷。
她觉得那些东西对男人来说可能是必须的,但对女人来说可有可无。
楼延青需要,她就配合,大多数夫妻应该都是这样的。
“延青。”叶宁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横过身前,轻轻挽住楼延青的手臂,“我们……要个孩子吧。”
楼延青并没表态:“怎么突然这么说?”
叶宁脸上有点烫:“我弟弟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我们也、也该要个孩子,不然我妈总惦记我们那处学区房,正好也有理由拒绝了。”
她觉得自己这番话合情合理,一下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但楼延青却停下脚步,抬手,在叶宁前额弹了个脑瓜崩。
叶宁闭了下眼,手指抓紧楼延青的小臂。
“再等等吧。”她听见楼延青的声音落下来,“你想清楚。”
叶宁压根不知道这个“清楚”到底是什么概念,她就算冥思苦想一百年都想不出来。
可偏偏楼延青话说一半,模棱两可,听得叶宁直皱眉,却一直摸不着头绪。
他们路过酒店,楼延青牵着叶宁继续往前走。
今晚的风吹得人舒服,这么慢吞吞地走着,就走回了叶宁的母校。
“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楼延青说。
叶宁张了张嘴:“你想听什么事?”
楼延青:“张望安的事。”
叶宁猛地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
“他帮过你,我应该谢谢他。”楼延青轻轻捏了一下叶宁的手指,“没有其他意思。”
一中的高三有晚自习,一直到十点才下课。
保安室里亮着灯,楼延青过去用一包烟贿赂了对方,以“曾经校友”的名义拉着叶宁进了学校。
叶宁之前也就只是在外面远远地看过,除了门头看不出什么。
现在进了学校里面,兴奋与好奇驱使着她,像是一下回到了曾经的校园生活。
她的脚步加快了些,指向校园的最里边:“当年只有那一栋教学楼,其他都是新建的。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塑胶跑道,只有一个篮球场,很晒人。”
“你经常去看他们打篮球吗?”楼延青问。
叶宁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篮球场晒人?”楼延青道。
叶宁有点卡壳,片刻后支支吾吾地说:“没有顶。”
这个思维其实是很跳跃的。
楼延青不觉得叶宁高中时能去打篮球,她顶多是在旁边看的,被晒很正常。
但如果是既不打球也不看球,对篮球场的印象就不会停在“晒”这个概念上,除非——
“打半小时的球,皮都晒秃了。”
体育课后的课间,走廊的栏杆上倚着一群男生。
他们大多拿着瓶水,一身臭汗的挤在一起吹风。
张望安把自己的上衣下摆往外拉,走廊里的风“呼啦啦”的灌进衣服里,撑起一个圆滚滚的球。
“你怀啦!”有男生大笑着在他鼓起的衣服上拍一巴掌,“谁的!”
“你的啊。”张望安也不生气,把衣摆重新拽起来,吊儿郎当地说,“宝贝~你要对我负责。”
他油腻的腔调引得一群人连连作呕,张望安依旧笑嘻嘻的,仿佛大仇得报。
但也就这随心所欲的一声“宝贝”,又惹得女孩儿们窃窃私语。
那时候流行古惑仔、校霸,坏坏的男孩更惹人侧目。
叶宁坐在教室里,悄悄往走廊上瞥过去一眼。
张望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少年光洁的额头,天生带笑的桃花眼半阖着,不经意偏过目光,隔着教室的窗子,撞上叶宁的视线。
日光明晃晃的,刺眼、带着热量。
少年的注视也是。
空气中充斥着嘈杂的噪音,细微的粉笔灰漂浮在光线里。
叶宁飞快地低下了头。
又或许那天的视线并没有撞上,叶宁也记不清了。她只觉得眼珠被火星燎过,烫得心跳快了几拍。
很快上课铃响了,张望安进了教室。
“真晒啊。”他像一滩泥土,软趴趴地淌在桌子上,“打半小时的球,皮都晒秃了。”
叶宁的笔尖一顿,不知道张望安在跟谁说话。
脑子里想了很多,想如果是自己,应该怎样回应。
可当叶宁转过脸,张望安已经把脑袋埋进了手臂之间。
下节是物理课,老师讲题催眠效果一流,他现在就已经开始睡了。
叶宁只好收回视线,重新投去窗外。
吊扇在头顶上“吱——吱——”地转着,教室里闷着的是让人躁动的热风。
张望安也跟着换了个姿势,叠着手臂侧枕着,脸朝向叶宁。
光落在他的鼻尖,往上是杂草一般凌乱的乌发。张望安闭着眼,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叶宁起身,把窗帘拉上了。
“砰——”
篮球拍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此刻球场上有一个男人在打篮球,叶宁粗略地看过去,应该是个老师。
楼延青停在塑胶篮球场边,问叶宁:“张望安篮球打得怎么样?”
叶宁动了动唇,没法儿回答。
“我以前也打篮球。”楼延青将自己兜里的手机和钥匙拿出来递给叶宁,双臂稍作伸展,是一个热身的动作,“好久没活动了。”
一个人打篮球没什么意思,球场里的人非常乐意楼延青的参加。
两人一对一打了几个回合,你来我往,有赢有输。
男人气喘吁吁道:“你咋还让我呢?”
楼延青笑道:“没让。”
他说完这话就真的不让了。
那男人也是个爱开玩笑的,眼见着要输球,连忙说:“你女朋友在这,你赢你赢。”
“是老婆。”楼延青更正。
“哎哟我真是——”男人一脸嫌弃,“打个篮球还得吃狗粮!”
楼延青笑着退出三分线,一记远距离投篮,是个空心球。
男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叶宁中途去球场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递给球场里的两个人。
楼延青出了不少汗,一口气喝了半瓶。
“没想到你篮球打得这么好。”叶宁感叹道。
楼延青话里带着轻微的喘:“以前在单位也是参加过比赛的。”
“没听你说过。”叶宁说。
楼延青拧紧瓶盖:“我们也没说过什么。”
他们离开篮球场,教学楼里亮着一小格一小格的灯。
叶宁给楼延青指自己以前的教室,再绕到教学楼后门的出口,她以前放学都是从这里回家。
“学校后门这边以前有片竹林。”叶宁小声地说着,“教导主任会来这里抓早恋的学生。”
楼延青环顾四周,虽然竹林没了,但胜在灌木高耸,安静偏僻,依旧是早恋约会的绝佳圣地。
他问叶宁:“你早恋过吗?”
叶宁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楼延青问。
“听别人说的。”叶宁认真道,“而且我晚上从这里走,有时候会撞见。”
楼延青立刻八卦上了:“说说。”
叶宁有些害羞:“这怎么说?我赶紧就跑了。”
他们朝学校后门走去,正说着,突然有一束强光照过来。
“站住!你们哪班的!”
熟悉的声线骤然乍起,那一瞬间叶宁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也跟着一惊。
楼延青诧异地回头,身体还没完全转过去,叶宁突然拽着他的手就往前跑。
看着瘦瘦小小的女人受了刺激一身牛劲,楼延青只来及“哎”了一声,就被大力往前一带,也跟着跑了起来。
一中后门久年失修,门锁一直都是坏的,只要跑过去就能——
“哈?”楼延青看到紧闭双开大铁门后哭笑不得,“重修了。”
叶宁面色惨白。
原本只要解释一下就可以的情况,由于叶宁做贼心虚率先开跑,已经上升到无法解释清楚的地步。
不远处,手电筒的光摇摇晃晃。
可见这十几年过去,教导主任的身体素质已经远不如前。
是硬着头皮回头承认错误,还是继续跑去前门?
太丢人了,教导主任应该会认出自己的,她当年可是年级第一。
就在叶宁进退两难如临大敌之时,楼延青踩准围墙下垫脚的砖石,预估好高度和距离,助跑两步,双臂攀上墙头,再猛地一个提拉,整个人宛如一只轻巧的风筝,顺着墙壁直接翻了上去。
叶宁睁大眼睛。
楼延青蹲在墙头,朝叶宁伸出手:“上来。”
叶宁看了眼教导主任跑来的方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握住楼延青的手。
下一秒她像只小鸡崽子似的,被楼延青整个拎上了墙。
“你们这儿有摄像头吗?”楼延青笑着问。
叶宁大惊失色:“有!”
楼延青把她的长发往脸上拨弄些许:“那你挡着点。”
他率先跳下了围墙,在墙的另一边伸出双臂:“跳吧,我接着你。”
近两米的高度,叶宁还是有点怕的。
就在她捂着脸在墙头犹豫的时候,教导主任姗姗来迟。
“同学!别跳!注意安全!”
完了,都叫她同学了。
这误会太大了,也太丢人了!
叶宁眼一闭心一横,往下就是一跳。
下一秒她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楼延青借力打了个转,也没放下叶宁,就这么抱着往上一颠:“走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