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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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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张望安一样,叶宁也不喜欢欠人东西。

她这次回来,是想把当初张望安给她的两千块还给对方,以及那一句未说出口的道谢。

以前找不到人,也没有机会,张望安更像一个符号,停留在老师同学们的口中。

如今见到了,就在面前,可那些准备了很多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张望安虽然病重,但心态挺好,三人一起吃饭时,他和胡雨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说相声似的有来有往,完全看不出是已经离了婚的夫妻。

叶宁在一旁听着,时时被他俩逗笑。

她甚至生出一种感觉,觉得少年时的张望安就应该喜欢胡雨盈这种女孩儿,爽朗明快,伶牙俐齿。

即便面对张望安这个碎嘴子,也能在口舌上不落下风。

胡雨盈就像一朵充盈着勃勃生机的向日葵,花茎笔挺,昂首挺胸,花瓣向着太阳打开,大大方方的,漂亮又明媚。

如果他俩学生时代能遇见——叶宁又想起曾几何时,她看见张望安也和其他女生在走廊上打闹过,少女心事大多酸楚,现在想起,又多了些淡淡的苦涩。

准备好的钱没能送出去,那句道歉也依旧含在嘴里。

饭后,叶宁和两人告别,独自去了趟父母那里——或许现在说“弟弟那里”更为合适,她的父母和弟弟住在一起。

叶宁的父母用尽一生的财力心血去托举一个被宠坏了的男孩,如今年迈衰老,又要去操心即将升学的孙辈。

按着叶宁母亲的意思,是想让她把侄子送去庐州上学,那边环境好师资好,刚好叶宁也没孩子,平日里可以多照顾照顾。

叶宁用沉默拒绝。

她的抗拒让父母的好脸色很快见了底,老两口开始酸溜溜地说她攀上了高枝,瞧不起娘家,还说女人没了娘家撑腰,在婆家什么都不是。

叶宁刚结婚的时候还真被这话吓到过,一直都在给自己留退路。

可现在,她却觉得这一屋子娘家人没一个有楼延青对她好。撑腰?撑什么腰?

耳边叽叽喳喳的没一句好话,叶宁干脆又出了门。

她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转悠,老家的路宽了,旧房子拆了一些,绿化稍微做了点,总体变化不大,比以前强。

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叶宁停在了一中的大门前。

学校新做了门头,看起来气派了不少,以前的小摊小贩变成了一排整齐的正规店铺,招牌连成一线,各式各样的小吃琳琅满目。

叶宁认出其中一家是她以前经常光顾的馄饨店,走进去点了一碗,当做今天的晚餐。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竟然一眼认出了叶宁就是十几年前考上大学的小姑娘。

两人隔着窗口聊天,大娘满脸喜色,问东问西。

在得知叶宁已经结婚、工作稳定、定居庐州时,大娘满眼的欣慰,活像瞧见自家闺女长大的模样,给叶宁的馄饨里多扑了个鸡蛋。

“以前看你瘦瘦的小小的,跟小兔子一样,现在出落得白白净净,可真漂亮。”

叶宁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半小时放学,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抓紧时间吃馄饨。

以前叶宁就喜欢坐在这,她吃饭慢,所以总是一个人。

在学校里学累了,指着这一晚馄饨清空一下大脑,一边吃一边抬头看看路上疾驰的车辆、来往的行人,木讷地发着呆。

时隔多年,她又坐在了这里。

然而物是人非,即便这碗馄饨出自同一人之手,吃进嘴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了。

她在想移植的事。

叶宁垂下眸,用汤匙搅着蛋汤。

额前的头发长了,低头时微微垂在侧脸,她用食指掖去耳后,顺着鬓边轻轻抚了一道。

馄饨吃了半碗,面前突然覆过阴影,叶宁猝然抬头,发现玻璃窗外正站着个人。

天有些黑了,路灯还么亮,窗外的男人身形高大,叶宁仰着脸,愣了好一会儿才惊讶道:“延青?”

楼延青抬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转身走去店门。

叶宁站起身来,看着楼延青撩开帘子进了店。

大娘招呼着问他吃点什么,楼延青看了眼叶宁:“和她一样。”

叶宁走到他的身边:“你怎么来了?”

“提前回来了。”楼延青道,“在家没事,就想着过来找你。妈说你出去了,我顺着路边走了会,就看见你了。”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叶宁又问。

“没那么急。”楼延青说。

楼延青身材挺拔,又生得英俊,大娘一边煮馄饨一边夸赞说他们真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叶宁听得红了耳尖,等馄饨煮好后赶紧推着楼延青去了角落坐下。

大娘又跟上来,送了他们两瓶豆奶。

“你是老顾客。”楼延青将一瓶豆奶打开,插上吸管递到叶宁的面前。

“大娘照顾我。”叶宁声音很轻,“她有个女儿,跟我一样大。”

“你们是朋友?”楼延青又问。

“不是。”叶宁说,“我……没什么朋友。”

她说罢,低头去喝鸡汤。

楼延青等她继续说下去,可这场谈话就此掐断,并没有后续。

叶宁很少提及自己的童年,因为没什么能提的。

那些还没长大的年纪就像泡在水池里皱巴巴的抹布,即便洗干净拿去太阳下晒了,也能闻到混杂在布料中的油烟味,以及略带潮湿的轻微霉味。

叶宁的学生时代要么在学校里看书,要么在家做家务,她没有空闲的时间用来交友,更没有多余的钱供她玩乐。

同学们对她算不上孤立,更不是霸凌,他们只是不主动搭理她。

叶宁在班里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摆件,加上她本来就不爱说话,存在感更是又低了几分。

这种状态从她上小学就开始了,“孤僻”“不合群”是叶宁身上最大的标签。

没人看得到她。

可偏偏从高中之后,少女的身体生长,如春天里抽条的柔软柳枝。

有男生暗戳戳地讨论起叶宁,她第一次被人以玩笑的形式告白,惹得周围同学哄堂大笑。

叶宁脸皮薄,又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愣在原地。

最后还是张望安骂骂咧咧把那群讨厌鬼全踹跑了,完事儿后也没搭理叶宁,跟路过似的自顾自地走了。

从那天之后,只要有张望安的场合,叶宁多多少少会留意些。

篮球场、小卖部、教室的后排。

张望安性格好,跟谁都能玩得开,他们俩像光影的两面,怎么也搭不上关系。

直到高二模考,学校开始张贴年级排名,叶宁以优异的成绩次次名列前茅,终于换得张望安的一声“三好学生”。

“三好学生。”张望安嬉皮笑脸地指指自己,“还记得我吗?”

叶宁垂眸看书,像是不为所动。

但她的视线停下来,定在某一个字上,僵硬地摇头。

“嗐!”张望安长长叹了口气,“哐”一声坐在她的身边,毫不在意道,“我就知道。”

六点半,学生放学了。

叶宁搁下勺子,和楼延青一起出了馄饨店。

学生们一窝蜂的涌出来,像关了一天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一中这几年不停扩招,学生人数翻了几番,此时人行道挤满了学生以及家长,叶宁和楼延青被困其中,左右为难。

“走过那个公交站就好。”楼延青说。

叶宁抓着楼延青的衣摆,侧身跟在他的身后,一点一点往前挪。

“以前放学时没这么多人。”叶宁低头盯着楼延青的鞋跟。

下一秒,楼延青握住她的手。

叶宁一愣,抬头看去。

楼延青微微侧着脸,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

“以前放学也是一个人走吗?”

叶宁被牵着,顺着楼延青手上的力道往前走。

再低下头,目光所及是对方折向后牵着她的那条手臂。

楼延青用身体护着叶宁,她只需要跟在楼延青的身后就好,甚至不需要去看路。

“是、是。”

“喜欢一个人走还是有人陪着?”楼延青问。

叶宁抿了下唇,迟迟没有回答。

千辛万苦走过公交车站,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现在小孩升学压力大了。”楼延青感叹道。

叶宁点头:“我弟弟的孩子今年差点没升上初中。”

楼延青将叶宁的手放开。

“接过来也行。”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你有那么多精力去照顾他吗?”

叶宁先是一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吗?”

事情如叶宁所料,叶宁母亲对楼延青撒谎,说叶宁同意接侄子去庐州。

楼延青没有表态,他只说听叶宁的。

“说什么照不照顾的……”叶宁眉头紧锁,“我们只有一栋房子,现在给他上学了,以后我们的小孩怎么办?”

楼延青的浓眉微不可察地舒展开:“你没同意?”

“没有。”叶宁摇头,“以后你不要自己去我弟那了,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我没说不喜欢。”楼延青轻轻笑了声,“好歹是我小舅子,你怎么这么说?”

叶宁瞥他一眼,觉得楼延青这话说的口是心非,分明就一直不待见的,现在喊起了小舅子,像故意揶揄她似的,蔫坏。

一本正经的楼延青她见得多,阴阳怪气的楼延青倒是没见过。

“反正……”叶宁有些别扭,“别管他们。”

楼延青本来就不喜欢叶宁的娘家人,这会儿越说越气,干脆就在外面订了间房,没再回去。

叶宁洗干净一身的汗,楼延青拿着她干洗的衣服回来了。

没急着穿,大白天耍流氓。

叶宁还是有点不习惯在家以外的地方亲热,楼延青也没勉强,自己把自己打发了。

“你生气了吗?”叶宁坐在床边问。

她的拖鞋还在浴室,两只脚丫子叠在一起,翘着脚尖停在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脾气有这么不好?”楼延青踢了自己的拖鞋,单膝点地,蹲下身,打算给叶宁穿鞋,“我也不太喜欢这儿。”

叶宁吓一跳,忙不迭把脚收起来:“我不穿。”

楼延青抬起头,手指上还勾着拖鞋。

看叶宁这一脸惶恐,又给扔回去:“你拖鞋呢?”

楼延青在浴室里找到了叶宁的拖鞋,冲了遍水再给拿出去。

叶宁用脚尖勾起拖鞋:“我听网上说酒店里有摄像头。”

楼延青无奈道:“咱们定的是正规连锁酒店,没这回事。”

叶宁站起来,她身上穿着楼延青的短袖,有点大,麻袋似的套在她身上。

她的睡衣还在弟弟家里,没带过来。

楼延青光着上身,把叶宁换下来的衬衫抖开看了看:“我没见你穿过这件衣服。”

“刚买的。”叶宁认真解释道,“前段时间孙姐带我出去谈生意,她说要穿商务一些,推荐给我的。”

那是一件木耳边领的衬衫,浅蓝色看起来很温柔,叶宁的脖子长,上身其实很好看。

只是布料摸着有些硬了,楼延青翻了下吊牌,又检查了一遍车线,做工不是很精细。

“我们去买衣服吧。”他转身叶宁说。

“现在?”叶宁诧异道。

“才八点。”楼延青放下衬衫,“我再买身睡衣。”

听到楼延青有需求,叶宁这才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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