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话说出口后, 简泱心中积压的重石也终于落地。
她认真看向周温昱的眼睛,平静地说:“松手吧。”
周温昱没什么反应,但脸上那种惯常虚假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他嗓调回归低沉, 偏头扫向所有人,淡淡道:“我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把这里留给我和泱泱, 我要和她谈一谈。”
“不行, 万一你对泱——”沈惜月还要说话,周温昱已经打断, 眉头蹙着, 是极其厌烦森寒的表情。
“你最好给我安静一点,不然以后睡觉都别闭上眼睛。”
“我会报复你。”
沈惜月被吓了一跳。
立刻就要去喊她裴伯伯给她撑腰,这是裴观玉的堂伯伯,也是她姥爷的下属。
“十五分钟。”周温昱说。
简泱怕他发疯:“月月, 我和他的确还有一些话要说。”
直到那位裴姓领导颔首:“惜月, 我们去门口等一等。”
沈惜月还是有些不放心,朝简泱比了个有事就叫人的手势。
直到人群散尽,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站着脚疼,”周温昱牵着她来到沙发,“坐下来说吧。”
这里不知是机场哪个领导的办公室,他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也没有任何即将被带去调查的慌张。
“什么时候知道的?”周温昱靠着,轻描淡写地问。
“让我想想,”周温昱思索,“突然打我的那天对吗?”
“我就说我家泱泱啊, ”他有些回味地舔一下唇瓣,“前几天怎么那么带劲。”
“但提一点建议,泱泱很不会演爱人哦。”
他盯着她, 褪去了所有从前刻意做出的甜腻乖巧,本就深邃的五官一瞬间就变得成熟森然起来,气质是简泱所从没见过的陌生。
简泱自诩比不上他演技一流,皱眉:“你都看出来了,所以也在陪我演?”
“哈哈,”周温昱头往后仰,闭上眼睛,“这还真没有呢。”
“我和泱泱一样,也演不出来该怎么爱人。”
只是想赌那一丝丝真实。
但他的泱泱,真是给他送了好大一个礼物啊。
简泱听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熟知自己的心软敏感,想快速结束这场对话,站起身:“事到如今,你骗我两年,我骗你一次,我们也算扯平了。我们就好聚好散,以后——”
她的手突然被握住,周温昱的手掌像是坚硬的铁,紧紧将她握住,一把拉到面前。
简泱没有站稳,以一种半跪的姿势,按在他岔开的双腿间。
她的下巴被抬起,周温昱垂着眼睫,俯视过来。
这样低位的视角,简泱很不适应,她感觉到铺天盖地的阴翳注视,脸上的皮肤都被盯得刺痛。
“泱泱,你真的太可爱了。”周温昱扯动唇角
手指收紧,轻慢地将拇指插进她的唇瓣,懒声说:“我这种道德低下,没有底线的恶人,你沾上我,有好聚好散的可能吗?”
简泱瞪视过去,忍耐道:“你不想也得想。”
“我不可能和你这种人继续在一起,哪怕一秒。”
“好凶啊宝宝。”
周温昱笑眯眯地啧一声。
语气陡然转戾:“我这种人?”
“可是,”他眼底的蓝光在汹涌地颤动,腔调低哑冰冷,“泱泱不也爱我这种人爱得死去活来吗?”
“不也被调教成我这种人的小骚宝宝了吗?”
“除了我这种人,还有谁会这样爱你呢嗯?”
“是你都不一定能活下来的奶奶,还是那个烂泥一样的家?”
简泱的胸腔像被戳破的气球,轰然爆炸。
他果然,果然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在这两年前傲慢俯视她的所有脆弱和痛苦,然后居高临下施舍所谓的爱。
所有的自尊就被踩在泥地,简泱愤怒得想要尖叫。
她一口狠狠咬在他闯入口腔的手指,然后用力扒开他可恨的手。
大脑的理智尽失,简泱盯视着他,颤声说:“所以我现在不爱你了!”
“而且我一想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欺骗,被你控制,和你上床,我就恶心!”
“你知道最后几天,每次和你上床我都要吐出来了吗!”
“你最后的价值就是给我的奶奶治病,然后滚回去过你的上等人生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话音刚落,简泱的脖颈突然被坚硬的指骨一把掐住,周温昱手上还有她咬出的血,就这样从她的颈间往下流,映衬在肌肤上,格外鲜红恐怖。
她终于在他脸上看到失控和愤怒的情绪,他面无表情,眼神沉甸甸地压下来,显得尤为森然可怕:
“你真的很让我生气呢。”
但下一秒,他又牵起唇角:“再来接个分别吻好吗?”
简泱不知道他怎么还能够面不改色地提出这种要求,恼得伸手要推开人时,被一只手掐住后脖颈。
周温昱的舌头恶狠狠地,肆意地缠上来,疯狂地在她口腔汲取含弄,简泱快被夺去了呼吸。
她狠狠咬下去,尝到了血腥味,还有冰凉的,咸涩的水珠。
简泱睁眼看到周温昱脸上,断了线般的眼泪,他压在她后颈的手指也在不停发抖。
“恶心吗?”
“和我接吻恶心吗?吃我的口水想吐吗?”
“嗯?”
他边恶意地含吮她嘴唇边反问。
“恶心也要全部吃掉。”
“我告诉你,这次算我犯蠢。”
“下次见面,不止我的口水,我还要s满你身上每一处,到全是我的脏东西。”
“还要在你肚子里留我的脏种,我们一辈子都纠缠在一起。”
“你陪着我发烂下地狱。”
简泱品尝到舌尖属于眼泪的咸涩味,喉间发苦,再伤人的话也无法说出口。
她和周温昱,竟然会到今天这步,互相口吐恶言,狠狠扎进对方心脏。
简泱再一次强调:“我们不会再见面。”
周温昱:“这轮不到你做决定。”
他用指腹擦去嘴唇的血,眼神垂落,狩猎一般盯向她:
“我不想要你这样不听话的主人了。”
“主人不会听话。只有小狗才会听我的话,永远没法离开我,不是吗?”
“简泱,你不做主人,就做我的狗好了。”
他掐在脖颈的手不轻不重。
就像是把玩宠物的力度,不会窒息,但也完全挣脱不开。
“你、做、梦。”简泱盯着他,咬牙吐出三个字。
周温昱却咧唇笑起来。
“我最开始驯Liik的时候,它也这样不听话。现在不还是成了见了我就撒娇卖宠的狗。”
“既然宝宝不需要我的爱,”周温昱凑近她面颊,看她脸上因为紧张,悚然直立的汗毛,呼出一口气,“我就彻底把宝宝吃掉。”
“期待下一次见面。”
简泱大脑想保持理智,但身体却泛起生理性的恐惧,在轻轻打着颤。
“我告诉你,我们不会再见,”她尖叫,“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也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十五分钟的时间到了。
简泱立刻要推开他,周温昱像突然是个孩子一样抓着她不肯放手。
他又突然变了一个人,脑袋疯狂地蹭着她的脖颈讨好。
“宝宝。”
“我好疼。”
“全身都好疼啊。”
“我痛苦地要死掉了。”
“你救救我,不要抛弃我。”
简泱安静地垂着眼眸,手像是从前一般,轻抚了抚他的头发:“真的很疼吗?”
周温昱眼睫轻动。
他又露出孩子般天真乖巧的表情,含着眼泪点头。
在他晃神的间隙,简泱狠狠推开周温昱,冷声说:“那你疼着吧,再也不见。”
她立刻转身去开门,身后传来追上来的,急骤的脚步声。
“不要走。”
“不许走!”
“啊!!!”
周温昱突然崩溃的大叫,声音像是发狂的野兽。
简泱摈弃他的声音,大步跑出去,回头,看见周温昱被两个白人保镖拦住。
他站在原地,唇间还有血珠,视线穿透过来,死死盯着她。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眼神,他动着赤红的唇瓣,一字一字冲她说。
“简泱。”
“我一定一定会抓到你。”
简泱喘着气,感觉到从脊背升起的厚重凉意。
沈惜月都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握住简泱,牵着她往出口走:“快走,快走啊泱泱!!!”
简泱僵硬的脚步也不由被沈惜月带着快起来
快要到转弯处,她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周温昱的方向。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色惨白,眼眸也一潭死水,像是被抽取了灵魂的弃犬。
这是简泱看周温昱的最后一眼。
而这个眼神,后来也一直频繁出现在简泱的睡梦里。
又是深夜。
简泱从睡梦中惊醒,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撑起身体看向前方的墙壁。
墙壁上是整墙的奖状,在黑暗中散发幽幽的明黄光芒。
老式空调的制冷一般,还发出呼呼的响声,窗外不时传来几声野猫叫声。
简泱盯着前方的墙壁看了很久,才恍惚现在所在何地。
这是她和奶奶在县城的老房子,正是暑期,她已经毕业回来一个多月了。
刚刚的梦境还在大脑不断映现,简泱闭上眼,等那阵心脏的揪疼缓缓过去。
她又梦见了周温昱。
梦到两年前,她拿着关东煮从店里出来,看到了候在路边,背着双肩包,眼巴巴等待的周温昱。
他的脸颊漂亮,眼睛闪闪发亮,求她带他回家。
情境翻转。
简泱看见自己出现在那个传说中的“杜邦庄园”,华美庞大,是游戏模型的超级plus版。
眼前全是迷雾,她在望不见尽头的红杉林里迷了路。
她怎么会在这里?
梦中的简泱在四处寻找出口,终于,她走到红杉林的尽头,以为终于能出去时。
眼前出现一只巨大的棕狮,冲她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冲过来。
简泱尖叫,转身往回跑。
后腰被一只手重重揽住,周温昱鬼魅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啊,抓到你了哦宝宝。”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抛弃我抛弃我抛弃我抛弃我!!!”
“好痛啊宝宝!我快要被欺负死掉了!”梦境再次跳跃,简泱看见周温昱被人拖在马后面转圈,被人锁在地下室抽打。
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机场分开那晚的弃犬。
简泱猛地惊醒。
深吸气,灌了几口冷水,意识才渐渐清醒。
还好。
全是假的。
周温昱已经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两个多月了,不可能可以抓到她。
那天,带他去警局调查当然只是幌子。周温昱被带去问了几天话,就被标记为风险人士,遣返回国,从此禁止入境。
简泱也在裴观玉的建议下,注销了所有的软件和银行卡,甚至回收了一个二手机,重新注册所有账户,还用上了裴观玉设计的防监听程序。
别的情侣分手,还会有共友之类的牵扯,她和周温昱竟然全然没有,他们在一起的两年,周温昱将她的生活完全地占据和环绕,他们没有一个共同联系人。
所以,周温昱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而梦的最后…简泱扯了扯唇,觉得她实在多虑。
周温昱当然不可能被欺负,他只会这样对别人。
简泱的生活重归风平浪静,好在有了更多平淡的幸福。
奶奶已经转回县城休养,快三个月,她终于能慢慢起身,不再需要一直躺在床上。
复查时医生说,大概再进行一两个月的康复训练,就能慢慢下床走路。
他正是当初给老太太看诊的医生,每次看到老太太利落干净的手术创口,都不住感慨医生的技术。
“当时怕你太难过,我都没和你说,这手术在我们院成功率连百分之五十都不到,国内能做成的医生也不多。”
“你说的X院孙主任,我估计他也做不到这么漂亮。”
简泱垂眸,笑了笑。
推着奶奶回去的路上,老太太又在嘀咕,问当时给她做手术的外国医生,到底是哪一位,她是怎么请来的。
当然,老太太最焦心的,还是她花了多少钱,到底欠没欠债。
简泱沉默了许久,说:“真的不欠,已经两清了。”
以为奶奶会和从前一样不再问,谁知老太太冷不丁冒出一句:“是那个小伙子吗?”
“什么?”简泱愣住。
“那个来病房外面好几次的,站着没进来。”老太太说,“看着很乖的孩子。”
“乖?”
简泱没往下说,心想周温昱干的混事,说出来能把老太太吓晕过去,只是没想到奶奶眼睛这么尖,还看到了悄悄躲在病房门后的小洋鬼子。
她突然想起,他拎来的,围在脚边的红通通的礼盒。
简泱咽下喉间蔓延起的酸涩:“是他…他家里刚好有人做这个事。我们已经分手了,真的。”
“你应该让那孩子来见见我的,”老太太说,“我还没谢谢他。”
简泱继续推着奶奶往前走。
什么也没说。
暑假期间,赵琳也来了几次,说是看望老太太。
她每次来,简泱就出门去给隔壁栋高三的孩子做家教,错开时间。
但赵琳还会一直等到她回来,还每次都殷勤地炒好几个菜。
简泱淡淡说:“以后不用买菜过来。”
不用想,她也能知道赵琳现在在段家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家里的不动产做抵押,还欠了一屁股债。
段家本来就是势力的人家,还是因为段越,整个段家才会沦落到这样地步,赵琳本来就被婆婆和姑子排挤,现在日子更是可想而知。
见女儿终于愿意理自己,赵琳抹起眼泪,诉说现在的辛酸。
她说段越高考时手没好写不了字,已经送去复读学校了,学费很贵;说家里现在欠的太多,每个月的两千块能不能改成一千;还说花店房租太贵开不下去,她已经兼职打了三份工。
简泱放下筷子:“我让的是段越工作后还债,你为什么要帮忙还?”
“我是他妈我能不管——”
“那这是你的选择,”简泱平静地说,“这一切的苦难都是你自己选的。”
“还有,我生活里的事情也很多,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你的烦恼,这些都与我无关。”
被她的冷漠震慑,赵琳呆在原地,像是不认识她一样,看了她许久,眼中闪烁着泪光。
简泱只是低头吃饭。
也实在是忙,赵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八月底,奶奶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起路。简泱带着她去市医院最后一次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看出老太太心情很不错,简泱说带她在街上走一走,再去吃菜市场门口那家祖孙俩都最爱吃的面馆。
但夏天的天说变就变,天上突然下起倾盆大雨。
坐在面馆,简泱看到了骑着三轮车经过的赵琳,她没有看见她,穿的还是去年简泱给她买的格子衬衫,已经洗到发白。
车上全是到处收的书籍塑料瓶,堆了满满一车,赵琳踩一下,还没踩动,车子颤颤巍巍地晃动一下。
上面堆得满满的瓶子,好几捆落在地上。
雨水落在赵琳身上,沾湿了衣襟。
这样一个面对生活毫无抵抗力的女人,就这样淋着雨,边和按着喇叭的其他人不停道歉,边低头捡瓶子。
简泱坐在面馆看了会,从包里拿出那把总是备用的伞,走过去。
过去的雨天里,赵琳从来缺席,留下简泱一生的潮湿。
她最后递给了赵琳一把伞。
今后人生的风雨的困境,赵琳也只能自己撑伞,简泱不会再参与。
没有谁能靠谁一辈子。
九月,A大开学。
提前一周,简泱带着奶奶,一起登上了去京市的飞机。
老太太第一次踩在京市的土地,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握着她手的力度很重。
“奶奶,我很有经验的,跟着我走吧,一定让你吃好玩好。”
老太太嗔她:“吹牛。”
简泱淡笑着扶住奶奶的肩膀说:“是真的,客人还给了我超级大好评,额外给了很多奖金呢。”
“走吧奶奶,我们启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