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回宫之后, 已经昏迷七日了。
开始前朝百官还算安静,不过渐渐地就开始传出些许的流言,说什么皇帝大行, 搞得人心惶惶。
秦般若掀着眸子瞧了底下跪着的中书令陈奋一眼,淡淡道:“中书令这是做什么?”
陈奋垂着头道:“近日朝中议论纷纷,陛下又久无音信,老臣实在担忧......还请太后给个明示, 否则百官那里, 老臣委实无法交代。”
秦般若脸色没什么变化, 幽幽道:“有什么无法交代的?他们想让你给个什么交代呀?是皇帝大行的交代,还是哀家要砍了那些人脑袋的交代?”
陈奋一顿,头伏得更深了一些:“老臣惶恐。”
秦般若轻呵了声:“哀家知道陈大人如今也不容易,也不愿为难你。这样吧,明日你把三公九卿都叫进宫来。哀家也降旨传逍遥王和宗室陈留王之子入宫, 都是如今的热门人物。明日来了,该哭的哭, 该认父亲的就认父亲。”
“一朝办了,也方便。”
“陈大人觉得呢?”
陈奋额头冒起了汗水,这秦太后他是从先帝爷的时候就打起交道的。那时候,只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该出头的时候, 就出头;该隐入的时候, 就藏得完全瞧不见人影。
可如今,陈奋却在这个女人的声音里觉出了几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味道。
轻飘飘的,就叫人心头发毛。
秦般若没有听到回话, 扯了扯唇角,慢慢站起身走到中书令面前,又徐徐蹲下身子, 声音轻得发柔,几乎只容他一人听到:“陈大人,你是小九的老师。哀家也不瞒你,陛下的如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是,陛下会挺过来的。”
女人的语气幽幽,目光发亮:“他会好好活着的。他活着,哀家就能活着,陈大人也就能好好地做您的中书令。”
陈奋汗眼模糊,慢慢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几乎从他的视线里弄清楚了一切。
话说到这里,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得活着。
陈奋重新垂下头去:“老臣明白。”
秦般若应声笑了笑,扶着人起来:“陈大人起来吧,硬仗要等到明天了。”
陈奋顿了顿,倚着秦般若的手劲儿站了起来:“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慢慢起身进了寝殿,男人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面色惨白,眉心微蹙,平日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那张一向刻薄寡恩的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秦般若立在跟前瞧了他许久,幽幽问道:“皇帝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署令沉声道:“陛下中毒太深,虽然及时拔了毒,但到底伤了肺腑,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着。可若要彻底清醒过来......老臣也束手无策了。”
秦般若面色难看的厉害,盯着皇帝瞧了许久道:“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多久?”
太医署令头埋得更深了:“全看陛下身体状况了。”
“下去吧。”
“是。”
*** ***
“你们都是陛下信重的人。如今陛下病着,前朝的事就全都指望诸位了。若是各位也没个主心骨,人云亦云起来,那我大雍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中书令陈奋当先起身跪下:“臣等惶恐。”
原本后头还坐着的一众臣子接连起身,跟着跪下:“臣等惶恐。”
重重垂帘之后,秦般若一身绛红色钿钗礼衣,头挽高髻配十二钿花树,两侧博鬓垂珠,正襟危坐,不笑不怒。
秦般若也没叫众人起来,继续道:“骊山春蒐出了这样大的事,陛下先是遇刺,跟着中毒昏迷,诸位也都瞧见了。可再是凶险,陛下福泽深厚,也救回来了。如今还在寝殿将养着,你们就传出陛下大行的话来......怎么?就这么盼着皇帝薨了?”
陈奋再次当先道:“臣等不敢。”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唱反调,一应的叫道:“臣等不敢。”
微风穿过堂,轻轻拂动金帘,女人的面容隐隐现于帘隙,华贵雍容的同时彰显了几分威仪。
秦般若缓了缓语气:“敢或者不敢,你们清楚。等陛下醒了,陛下也会清楚的。”
所有人伏低了头,掩住眼底的各样心思:“是。”
秦般若继续道:“你们这些臣子平日里满口的忠君爱国,一到遇到了事情,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可哀家告诉你们,心思动得越快,这脑袋掉得也就越快。”
“别打量着哀家在宫里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是忠是奸?哀家心里清楚,皇帝的心里更是清楚。”
这一回的声音倒是齐了,又齐又响:“臣等不敢。”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方才再次开口,看向最前头的逍遥王道:“听说逍遥王今日又排了一出新曲,等皇帝醒了,合该叫进来热闹热闹。”
逍遥王是真的没有这个心思,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算皇帝这个时候死了,天上掉下个馅饼下来,把他架了上去,他也不可能坐得安稳。
逍遥王连忙垂着头道:“是臣在古籍之中寻找到的一首静心养神曲,据传是黄帝时候的曲谱。”
“有道是:天有五音,地有五行,人有五脏。这五音、五行、五脏相互对应,就为失传已久的五音疗法。臣刚刚排出来,正想着什么时候进宫来问问太医署令,看看能否对陛下的伤势有效果?”
秦般若哦了一声:“王爷有心了。那稍后哀家叫太医令过来瞧瞧。”
说完看向陈留王,仍旧语气和缓:“听坊间说陈留王世子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如今已经能弯弓作赋了。这样好的孩子,今天怎么没有带进来给哀家瞧瞧?”
女人话说得轻缓,可落在陈留王耳中却莫名的发凉,连忙道:“都是坊间胡说,娘娘信不得。”
秦般若好似听不出他的紧张,继续道:“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叫晏玉成。”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玉成?倒是个好名字。若是将来果真玉成,陛下自然会有定夺。”
陈留王心下咯噔一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秦般若似乎方才意识到众人还跪在地上,连忙道:“都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呀?今日叫诸位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哀家听说前朝有些嘈乱,讨人嫌的过来多问了两句。”
“陛下的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若是等到他醒过来,到时候怕是又要弄得不好看了。”
陈奋带头道:“娘娘说的是。”
说完之后,当先起身重新坐了下去。后头那些人左右瞧了瞧,吏部尚书出声了:“臣僭越多问一句,陛下如今伤势究竟如何了?约摸多久的功夫才能入朝听政?如今耽搁了诸多事情,都还得陛下决断。”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目光犀利地看过去:“哦?都得陛下决断?那陛下如今决断不了的话,事情就不做了吗?整个国家也就跟着停止运转了吗?”
“若果真如此的话,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吏部尚书连忙道:“臣并无此意......”
秦般若打断他道:“行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商量着解决了也就是了。若实在解决不了,报到哀家这里来做个裁度,也能解决了。”
“若都得等着陛下回来再做,那干脆现在就散摊子好了。”
陈奋从善如流的再次跪下:“娘娘息怒。”
秦般若并没有生气,不过是就势表明态度,顺便勾扯一些事由,于是继续道:“说说吧,有什么事非得等陛下来决断?”
话音落下,一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秦般若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陈奋出声道:“今年青州、兖州、徐州三个州冬春连旱,井泉枯竭、河渠成陆,田亩尽成赤地,地方粮价飙升数十倍,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一石米涨至银百两。饥民聚众为匪,将官府都枭了首。”
秦般若面色一变:“这么严重的事情,此前怎么从未听说?”
陈奋继续道:“当地官府隐瞒了消息,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已不可挽回。”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大旱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此前沟渠为何没有放水?”
话音落下,所有人倏然一静,似乎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蠢问题。
静了半响,还是陈奋道:“娘娘有所不知。我国水利工程如都江堰、郑国渠等多集中在江南一带,而北边供水主要靠河流引水。今年大旱,黄河、淮河水相继断流,水源枯竭,沟渠自然也形同虚设。”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隐约明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不清不楚:“黄河水为何会断流?哀家听说黄河水自冰川融水而来,那大旱时候,水量不是应该也会增加吗,怎么反倒断流起来了?”
陈奋如同教学生一般,继续道:“冰川融水只占据了一小部分,大多还是靠降水而得。并且,冰川融水在上游水源,向下流经多个州县。一旦大旱,上游地区免不得截水自保,剩下那下游沟渠自然成了干沟。”
秦般若明白了:“那中书令现在是什么意见?”
陈奋道:“第一时间下祈雨诏,而后紧急开仓放粮,同时截留部分运往京师的漕粮转送至灾区;其次,选派钦差大臣调度三州救灾事宜,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尤其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务必要从重从快处罚;对于那些饥民为匪的,可以怀柔招抚。若是不成,再叫左右威卫镇压。”
秦般若点头:“这不思路挺清楚的吗?这等事情还要等陛下醒过来再决断吗?”
陈奋顿了顿,没有说话。
秦般若没有同他打哑谜的想法:“还有什么问题?说!”
陈奋垂着头,再一次开口了,不过这一回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三州大旱,民不聊生,这些是解决起来也好解决。只是,外头传起了上天示警、帝王失徳的谶语.....”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厉声喝道:“放肆!”
“娘娘息怒。”陈奋连忙道。
“外头有人拿着这些荒谬之言来攻讦朝廷,攻讦陛下,你们无所作为也就罢了,拿着这话到哀家面前来是什么意思?是要逼着哀家,逼着皇帝下罪己诏吗?”
“好啊,一个个的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怎么?倒了哀家,倒了皇帝,你们已经物色出合适的新君人选了?”
“是逍遥王?还是......”
逍遥王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太后明鉴,臣万死不敢有此心思。”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齐跪下,齐声道:“娘娘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报此想法。”
秦般若停住话头,隔着重重珠帘,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射到了所有人的背上,清晰而不容忽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再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秦般若静静盯了众人许久,方才冷笑一声:“哀家丑话说在前头了。如今大雍外忧内患,正是戮力同心,共克时艰的时候。若是再有什么浮动人心的话传出来,不论是谁,一律处斩。”
“是。”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陈奋:“赈灾的人选定了吗?”
陈奋停了停:“还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选定?”
陈奋偏头看向尚书令,出声道:“老臣和沈大人对于钦差的人选一直没有议定好。”
尚书令似乎已经睡着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睁开眼:“老臣对陈大人的提议没什么异议,不过再钦差之下再加一个粮秣调度最为合宜了。”
秦般若目光在尚书令的头顶停了片刻,一锤定音:“那就尽快定好钦差人选,再调选户部通晓粮秣调度、河工水利的大臣同去。左威卫将军澹台春带兵押运粮草,护送钦差,即日赶赴灾区。”
“若是再叫哀家听见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你们这些人就等着一起削脑袋吧。”
所有人伏身应下:“是。”
等所有人都走了,秦般若才靠着殿门徐徐吐出一口气,又闭了闭眼,朝着后殿走去。晏衍正斜靠在床侧看折子,听见女人的脚步,抬眸看了过去,倏然一笑:“母后今日好生威风。”
这话里的意思......
秦般若瞧了他一眼,转头就走:“皇帝若是觉得哀家僭越了,那哀家立马回永安宫,再不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