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61章

榴花照Ctrl+D 收藏本站

张贯之包扎完伤口之后回来, 秦般若已经离开了。晏衍斜靠在榻前,漆黑的面色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然。

“说吧。”

张贯之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低垂着头,始终面无表情道:“绮罗香,臣无药可解。就算有药可解,陛下如今怕是也等不到了。此蛊于陛下并没有什么害处, 反倒有百毒不侵的好处。”

晏衍掀了掀眸, 冷呵一声:“别将朕当那些愚人糊弄。”

张贯之慢慢抬头, 对上皇帝冰冷的视线:“确实有一点桎梏。”

晏衍扯了扯唇角,露出似讥非讥的神色。

张贯之轻声说了几个字。

晏衍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贯之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晏衍彻底愣在了原地,就连呼吸声都削弱了下去。

张贯之重新撩袍跪下:“臣罪该万死,但请陛下勿要迁怒承恩侯府。”

晏衍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张贯之垂眸继续道:“臣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也会将北周暗探尽数拔除,最后于回程途中......毒发身亡。”

晏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神色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你......”

说出一个字,晏衍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男人盯了张贯之良久,缓缓道:“为什么?”

张贯之抿紧了唇,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应该知道太后没有丝毫篡位谋反之心。惠讷之言, 并非预言。”

晏衍没有说话。

张贯之继续道:“陛下将太后身边一应人都撸了去, 臣可以理解。但是,臣不能......就这么看着。”

晏衍仍旧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张贯之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幽幽道:“只要陛下不伤太后, 陛下便不会有任何事情。”

晏衍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又生生忍住,凝眸望着他:“母后知道吗?”

张贯之眸光一顿:“太后不知道。臣也不会叫太后知道。”

晏衍眼中的神色越发复杂奇怪起来, 就这么瞧了他一会儿,晏衍突然叹息出声:“张伯聿,这一点......朕不如你。”

张贯之重新垂下眸子,平声道:“是臣只得如此。”

晏衍望着他,轻笑了声:“张伯聿,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朕不杀你。”

张贯之没有抬头,伏下身去:“臣叩谢皇恩。”

晏衍抬了抬手,看向门外姗姗而来的身影道:“去吧,母后过来了。”

张贯之顿了顿,慢慢起身:“是。”

秦般若始终不太放心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听到开门的声音,身子一僵,状似平常地转过身去,先觑了觑男人的面色,方才道:“张大人可好些了?”

张贯之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太后挂怀,臣好多了。”

说着看向院外已经停了的风雨,缓缓道:“臣该走了。”

秦般若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下:“夜色寒凉,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妨明日一早再走吧。”

张贯之垂了垂眸:“一点小伤,不妨事。”

秦般若蜷了蜷手指,瞧了他片刻功夫,轻笑出声:“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多事了。”

说完之后,女人慢慢让出了廊下的路,走到一侧。

张贯之始终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到了女人鞋尖位置,不知瞧了一会儿什么,方才慢慢道:“微臣告退。”

说着抬步朝廊下走去,步履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秦般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酸涩和心慌,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出声道:“等等。”

话音落下,男人的脚步顿时停住。

秦般若知道周围都是皇帝的暗卫,她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就好像......

秦般若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哑声道:“张伯聿,活着回来。”

张贯之身子一僵,料峭寒风将人吹得越发清癯消瘦。

树梢上的雨水滴答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女人眼角,又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知等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开口道:“好。”

男人说完这句话,径直抬步离开。

秦般若立在原地,怔怔瞧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瞧不见了,方才晃过神来。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望着他的背影离开了。

年少情深的时候,他从来舍不得做先转身的那个。

时常她都走了,又追上来再闲话两句,而后看着她再次离开。

后来二人崩了之后,她入了深宫,他入了翰林院。

她去中朝给皇帝送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会碰到他。

而他对她避之不及,再没有过一次正眼。

她望着的,多半都是他的背影。

可是时间久了,被他撞见她红着眼哭的次数多了,男人的态度明显松动了许多。

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当恨意被更大的恨意盖过去的时候,似乎就没什么不能利用的了。

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原本后妃和前朝大臣也不能牵扯太深。她只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无关紧要的说上那么一句,就足够有用了。

接连几次被利用,男人或许也意识到了。

在那之后,她再去中朝送那些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见不到了。

一年到头,也顶多见个一两次。

最逃不过的,也就是每年宫宴开始,于百官之中扫过的那一眼。

也就只能那么一眼。

她于深宫之中整日勾心斗角,想到他的功夫也越来越少。不过就是从宫女的闲聊中,听上那么两句,满朝之中最好看的张大人仍旧没有婚配,急坏了承恩侯夫人,都怀疑自家儿子有了龙阳之好。

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他婚不婚配,娶不娶人,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去年骊山遇袭,她才再次意识到他对她还是有着情意的。

她当时惊得很,也懵得很。

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来,她立时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剩下她自己。

于是,她心神冷静地借着眼泪设局叫他心软,叫他费心费力送她出京。

直到皇帝追了上来。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走不了了。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清晰至极的害怕与恐惧。

皇帝想杀他,她不会看错。

那是个月色披霜的晚上。

戈壁礁石,不见芳草。

只有三两辆马车停在中间,前头是一排玄衣铁骑。

还未继位的皇帝就坐在中间的马背上,身上还残留着未退的杀气和血腥气,声音在旷野之中显得岑寂幽沉:“张大人,你要带着本王的母妃去哪?”

张贯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冷得惊人:“如今京城大乱,当初王爷既然将贵妃交予臣保护,臣自然是带着贵妃出京暂避一二。只是王爷......如今诸事未定就追了出来,不怕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吗?”

晏衍没有看他,而是瞧着他身后的马车道:“诸多辛苦筹谋,也比不上母妃重要。母妃,同儿子回宫吧。”

她攥紧了掌心,声音卡到喉咙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如此一路疾行,究竟只是为了接她回宫,还是为了......杀了她,永绝后患。

晏衍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翻身下马,一个人朝着马车位置走来。

“主子!”身后铁骑接连低喊出声。

晏衍只当作没有听到,继续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张贯之的马车前,男人抬了抬长剑,挡了过去。出手的瞬间,身后铁骑一齐拔剑。

剑光闪烁,照得比天上月还要幽冷。

张贯之神色如常:“小王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贵妃可以听到的。”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众人收回兵器。

哗啦啦的声音,那些人将长剑收了回去,可气氛仍是剑拔弩张。

晏衍目光停在马车的帘子上,沉默了良久,说了三句话:“惠讷就在大慈恩寺,母妃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儿子的命也在母妃手里。儿子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母妃。”

“永安宫已经叫人打扫好了,只等着......母后回宫。”

张贯之面色一时沉了下去,冷声道:“小王爷如此言辞切切,倒是叫人感怀。只不知是意假情真还是另有筹算?”

他在提醒秦般若。

天地都变得岑静起来,如同巨大的气囊鼓到了极致,变得小心翼翼。

两方势力没有一个人说话,却每一个人都在心跳如擂。

这位刚刚弑父杀兄的小王爷,没有立时称帝登基,反而撂下满朝诸事昼夜不停追了七天七夜。其中的势在必得,怕是不用人言,也瞧得一清二楚。

而张贯之趁京城最乱的时候脱身北上。如今距离北疆不过一昼夜的时间了,只要进了北疆,就可以抹掉所有痕迹,彻底消失于人后了。他又如何甘心在此功亏一篑?

四周气氛如弦,越来越紧,越紧越绷。

直到嗡鸣之声震响。

马车内才传出幽幽的声音:“让小九费心了,本宫同你回去。”

张贯之猛地转过身去,双目直直地看向马车:“臣既然答应护贵妃周全,自然......”

没等他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这一路辛苦张大人了。不过如今小九既然来了,那本宫自然是该同小九走。”

“母后,夜色寒凉,进屋吧。”

秦般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眼角落下的雨水,下意识擦了擦方才转回身去,瞧着门口立着身影快步上前道:“身上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晏衍没有说话,抬了抬指尖似乎有些想要碰触女人眼角,却在女人避开的瞬间定住。

他望着她,低声问道:“母后哭了?”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