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衍连忙下床, 一把拉住女人衣袖,笑道:“母后肯为儿子出气,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怎么生出那些悖逆的想法来?是儿子不会说话,又惹母后生气了。母后大人有大量,别跟儿子一般计较了,嗯?”
秦般若嫌弃地甩开他:“好好说话。”
这样黏黏糊糊的, 是谁教他的。
晏衍自然的松开手, 眉眼见笑的望着秦般若:“母后不气了?”
秦般若懒得理会他, 坐到榻上:“可有眉目了?”
晏衍见此跟着坐到另一侧,抬手斟了一杯茶,递给秦般若:“约莫有一些了,不过还得等些时日。台子已经给这些人搭好了,这戏码......也快唱起来了。”
秦般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 轻轻抿了口:“这茶不错。”
晏衍笑道:“今春的雪顶含翠一早就送到母后宫里了,母后还没喝?”
秦般若轻挑了挑眉:“倒也喝了, 不过总觉得没有皇帝宫里的好喝。”
晏衍眼中笑意更浓:“那母后每日里就多来儿子这里,儿子亲自给您煎茶。”
秦般若搁下茶盏,闲闲看着他:“皇帝怎么这么明显的意思也听不出来了?一会儿,哀家直接叫周德顺送一些去永安宫。”
晏衍目光浓浓望着她, 笑道:“母后都说了儿子宫里的好喝, 那定然是要留些在宫里招待母后。”
秦般若瞟他一眼:“哀家累了这么一上午,连点儿茶叶也要不到。罢了,哀家走了。”
人虽说要走, 却动也没动。
晏衍笑着拉着她的衣袖:“儿子错了,一会儿就让周德顺送过去。”
秦般若轻哼了哼,拍开他的手:“行了, 说正事吧。”
晏衍收回手,指尖在茶盏外壁细细摩挲了片刻:“东陵明留在了大雍,拓跋稷肯定不会罢休。边关要生事了,不过如今国库不丰,灾情惨重,这场仗能不打,暂且先不打。”
秦般若愣了下。
晏衍笑了下:“怎么?在母后心里,儿子就是这样穷兵黩武之辈吗?”
秦般若摇摇头:“怎会?哀家只是感叹,皇帝考量的越来越周详了。”
晏衍望着她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般若垂了垂眸:“张伯聿那边,有消息了吗?”
晏衍点点头,神色自若:“已经同那边的人接上了。如今万事俱备,只等机会了。”
秦般若细细瞧了他一会儿,应道:“好。皇帝当初说不赏也不罚,张伯聿回来之后......”
晏衍笑道:“他继续领岭南事宜。”
“如此也好。”
一连几日,朝中渐渐安静下来,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当初的模样。
可秦般若却清楚地知道,如今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明面上多少言笑晏晏,私底下就有多少汹涌波涛。
距离彻底乱起来的那天,不远了。
三月二十九,秦般若刚刚醒过来,绘春就匆匆入内道:“不好了,太后。先太子......先太子没有死。”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绘春沉着脸道:“一夜之间,长安所有茶楼、赌坊、客栈......尽数传陛下弑父杀兄,谋反篡位,不忠不孝。先太子侥幸逃生,如今回来揭穿皇帝真面目了。”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人在哪里?”
“还不知道。而且,还说陛下如今已经大行,说......”说到这里,绘春顿了顿,看着秦般若小心道,“说您秘不发丧,垂帘听政,有篡位之嫌。”
秦般若听完没有怒,反而轻笑出声:“好啊,原来是他。”
“摆驾紫宸殿。”
秦般若到紫宸殿的时候,晏衍已经吩咐的差不多了。瞧见女人过来,冲她笑了笑,夺目而璀璨。
秦般若就知道如今一切还在他的计划之中。
不过想到先太子,女人快走了几步入内,沉声道:“先太子当真还活着?”
晏衍摇头:“朕亲自出的手,他不可能还活着。”
秦般若拧了拧眉:“难道是假的?可如果是假的话,不就很快揭穿了吗?”
晏衍不疾不徐地给女人倒了杯茶:“假,肯定是假的。不过,弄出这个假太子的目的,却不一定了。”
秦般若愣了下:“什么意思?”
晏衍望着她轻轻笑了下:“母后不急。为了以防万一,您这两日在儿子宫里歇息吧。”
秦般若顿了顿,接过茶盏缓缓道:“你担心他们会对哀家下手?”
晏衍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她深得发亮:“母后,儿子不能允许上次的事情再发生了。”
秦般若一时没有说话,轻抿了抿茶水,方才开口道:“如今哀家身边有你给的人,还有重重护卫,应当不会有事。”
晏衍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瞧着她道:“一是为了母后的安全,二来,这戏码也该到最后了。朕中毒昏迷这样久,也该到了大行的......”
“闭嘴!”秦般若低呵了声,“说话一点儿忌讳也没有。”
晏衍勾了勾唇角:“只有朕撑不住的消息传出去,那些人才会再按捺不住行动起来。”
“母后,就这几天时间了。”
“委屈母后了。”
秦般若听他这样说,也不再纠结心底那一丁点别扭,点了点头道:“好。”
听她应下,晏衍面上似乎松了口气,随后垂下眸子,端起茶盏静静啜了一口。
二人商定妥当,秦般若白日垂帘听政时候将一应大臣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后点京兆尹将城内所有议论之人通通捉捕入狱,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整个长安,都动起来了。
到了晚上,秦般若就停在了偏殿休息。
如此一连三日,便是中书令也坐不住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找秦般若,而是趁太医令出恭的功夫将人给拦住了:“徐太医,如今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您好歹给我透个底吧。”
徐长生见实在躲不过去,叹了声气,摆摆手道:“陈阁老,微臣若是多说了一句话,那就是九族的事情了。”
陈奋对上他的眼神,心瞬间凉了半截:“好!老夫不问了,不问了。”
说着转身就走,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交了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特乞骸骨告老还乡。
秦般若直接将折子压了下来,可人心却越发浮动惶惶了。
晚上回到紫宸殿的时候,秦般若脸色也很不好看,坐到榻上一言不发。
晏衍勾了勾唇,也不出声,上前给人捏了捏肩膀:“母后累着了?”
秦般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闭着眼冷声道:“这样等下去,太被动了。”
晏衍做小伏低道:“儿子知道辛苦母后了,不过您放心。明日,那些人必然会有所行动了。”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回头看向他:“为何如此笃定?”
晏衍抬手按上她的太阳穴,动作虽然生疏却温柔得很:“明日初一,是大朝会。所有人,就都该朝母后要个说法了。”
秦般若瞬间睁大了眼睛。
晏衍轻笑了声:“明天还有一些老东西也准备上朝了。”
秦般若喉头上下滚了滚,哑声道:“逼宫?”
“朕若是死了......”晏衍说到这里,对上女人瞪过来的眼神,笑着改口道,“如今只剩母后独木难支。前头那些人虽然得了讯息,但囿于朕的余威,仍旧不敢出手。如今过了这么些时日,朕却始终没有出声,那么当初的三分可信,也就变成了八九分,甚至十分。”
“再加上徐长生的那一出戏,这些人如何还能再按捺得住?”
“所以,明日那些人必然要亲自见朕。见了朕,确定了朕的死讯,紧跟着那些宗室族老就会立马确定继承人。”
“看吧,明天该来的,就都会来了。”
秦般若碰上男人的目光,他虽然说得轻飘飘的,但是明日显然是一场硬仗了。
女人点了点头,那些所有的愤怒情绪尽数散去,柔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晏衍应了声,笑道:“朕等这一天,也等很久了。”
四目相对,余下的都不需再多说。
日落月升,一切静悄悄的。
咚一声梆子响,子时了。
晏衍仰靠在温泉水池之中,面色如潮,心头酥痒难耐。
水中还带着未曾散及的幽香,绵绵如刺,噬魂入骨。
涟漪一点一点扩大,喘息也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晏衍半迷蒙着眼,望着池中水雾,彻底袒露了欲望和渴望,嗓音沙砾,声息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眼中露出微红,却始终不见解脱。暗卫停在屏风后面,有些小心道:“陛下,太后似乎有些不对劲。”
皇帝动作一顿,猛地站起身来,捡过中衣披上就朝外走去:“什么情况?”
暗卫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也不敢说:“您去瞧过就知道了。”
晏衍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朝着偏殿走去。
偏殿就设在隔壁,不过片刻功夫就到。
皇帝脚步没停,推开殿门,一把撩开帐子,可看到床上女人的情况,登时愣住了。
女人额头汗湿一片,面色潮红,一头青丝落在两侧,丝丝缕缕地黏在脸颊,衔入口中,将脸颊衬得越发小巧白皙,白的肤,红的唇,黑的发,美得惊人。
晏衍整个人呆在那里,方才急步过来冷风吹下去的燥热忽地又重新窜了出来。
还是以更加剧烈的形式......
不可阻挡。
晏衍喉咙一下子干得厉害,变得极度的渴。他咽了咽口水,低头直勾勾地望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如有实质。
秦般若却恍若未觉,口中喃喃着什么,落在衾被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晏衍忽然回过神来,转头朝着自觉停在屏风之后的暗卫厉声道:“怎么回事?”
暗卫垂着头道:“属下也不清楚。这好像是中了药,可......太后吃穿食用一应物品都有咱们的人查过,不会有任何问题。”
晏衍沉着脸道:“徐长生呢?”
“就在殿外。”
“叫他进来。”
“是。”
如此大的动作,秦般若却始终没有醒过来。这本身就代表了问题。
徐长生诊过脉象之后,拧了拧眉头,撤身跪地道:“老臣无能,瞧不出太后如今是何缘故。约莫像是中了蛊毒,可老臣于蛊毒一术,知之不详,怕是还得......另寻苗疆酋长来问。”
晏衍面色一下子变了,咬着牙道:“可有办法缓解?”
徐长生沉吟道:“且容老臣以银针暂且压制。”
晏衍点点头,示意他尽快动作。
徐长生倒不愧为太医署的院首,半柱香的功夫,秦般若脸上的潮红就慢慢褪去了,整个人也变得安静下来。徐长生徐徐吐出口气,慢慢将银针拔除:“今夜应该安生了。”
晏衍应了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人走了,男人沉声道:“秘召苗疆酋长进京。”
“是。”
暗卫领命之后,知趣的悄声退下。
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个人。
晏衍慢慢落下帐子,将整个人纳入帐内,又慢慢地坐下来,低声叫她:“母后?”
听到叫声,秦般若忽然低低呓语了声。
晏衍倾身凑到她的唇边,侧耳听她在说什么。
“张贯之......”
皇帝满腹的灼热瞬间凉了下去,他慢半拍地将头转过来,平静地望向女人酣然潮红的睡颜。
女人一无所知,口中又轻轻呓语了声。
晏衍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不再看她,落向帐外的眸光微凉。
秦般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从内而外将整个人都烧得滚烫难耐。她明明看到了张贯之,就在岸上,就在咫尺不远的地方。
可是男人却没有丝毫回应,也没有回头。
但是她知道,那就是张贯之。
“张贯之,回来!”
秦般若不知道为什么心下空得厉害,声音也越叫越大,好像叫住他,就可以填补了那不明所以的空白。
那人仍旧在岸上走着,一步一步,从容幽缓。
秦般若急得叫了一声:“张贯之......”
话音落下,那人的脚步倏然停下,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面上蒙了层厚厚的浓雾,辨不清,分不明。可是秦般若却知道他的视线是望向这里的。
他是张贯之。
哪怕身影已经被浓雾湮得瞧不清楚,她也知道他是张贯之。
皇帝低头瞧着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眼角跟着沁出泪水。
“张贯之,别走。”
似哭似泣,缠绵悱恻。
当真是可怜得要命。
晏衍拇指轻轻揩了过去,烫得厉害,也湿得厉害。
皇帝抬手含住那滴泪,沉默半响,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容惊艳却凉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