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帐挂在两侧玉钩上, 摇摇晃晃的烛光泄进去,在女人雪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可是瞳孔却倏然幽深放大, 盯着男人眼中的杀意厉声道:“这同张伯聿有什么关系?哀家又何时同张伯聿有了瓜葛?”
光影如璧,晏衍背对着满室烛火,显得面色阴翳,语气冷淡:“瞧瞧, 朕还没说什么呢, 母后吓得脸都白了。”
“有没有瓜葛, 一会儿自见分晓。”
秦般若心下莫名一沉,盯着他道:“什么意思?”
晏衍扯了扯唇角,垂眸凝望着她:“母后,您宫中大变,一应宫人尽数被朕处死。你说这个消息多久会传到张伯聿那里, 他心下又会如何猜测?”
秦般若瞳孔骤缩。
晏衍仔细地盯着她,似乎不放过女人脸上的任何一点儿表情:“母后, 您说您同张伯聿没有瓜葛。”
他顿了顿,眸光里露出惯常的讥诮:“好啊,倘若今夜他张伯聿什么都不做,朕就信了您。从此之后, 只将张伯聿当一个清吏臣子来看待, 重用他,信赖他,将他推到一品大臣的行列中去。”
他说到这里, 忍不住轻笑了声,瞧着秦般若几乎凝固的面色,语气幽微道:“可若是他寅夜闯宫......母后, 您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吧?”
话音落下,秦般若脸都白了:“他不会的。”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瞧着她。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几乎尖声道:“你还做了什么?”
晏衍仍旧低眸打量着她,直到女人眼中现出惊惧,才慢吞吞道:“母后害怕儿子做什么?您放心,不用儿子做什么,他也会来的。”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向窗外,沉声道:“什么情况了?”
有暗卫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足够秦般若听得清楚:“张大人出府了。”
秦般若脸色刷地彻底白了下去,怔怔瞧着晏衍,声音几若未闻:“皇帝,你都算计好了......”
晏衍笑了:“何需朕来算计,张爱卿自有他的算计。”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去秦般若鬓角的水珠,动作温柔语气低哑:“母后,且瞧瞧他稍后都去哪里吧。”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晏衍抬手捂住秦般若的双眼:“母后,别这样看着朕。朕什么都没有做,朕只是将选择权交给了他。倘若他谨守自己的身份,那么朕不会伤害他分毫;可若是,他起了别样的心思......”
“母后,您就不能怪朕动手了。”
话音落下,手腕倏然一紧。女人修长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指节泛白,被抓着的手腕都泛出些许微红。
女人嘴唇颤了又颤,声音沙哑:“你不能杀他。”
晏衍当真笑了,也没有撇开女人的手指,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反问道:“朕为什么不能杀他?”
“他若是胆敢寅夜入宫,朕如何不能杀他?”男人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发狠戾起来。
秦般若一巴掌将他的手打落下去,双目几近赤红:“哀家说了,他不会。
“他也没有别的心思。
“你若是真的容不下他,那......”
“嘘。”晏衍并指抵在女人唇中,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母后,别再替他辩解了。”
“您越是这样说,朕就越发忍不住地想杀了他。”
秦般若不知自己养大的这个狗崽子何时疯成了这副模样,看着他厉声道:“张贯之刚直不阿,廉洁奉公,为国为民实为难得的一介良臣,你如何能为一己私欲杀他?”
晏衍瞧了她半响,幽幽道:“母后何必这样激动?倘若他今晚不来,那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还是说......”
“在您的心里,已经认定他会为了您而入宫一探究竟。”
说到这里,他眸光漆黑,嗓音带笑:“这可当真是彼此相知,让人艳羡。”
秦般若听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抬手照着男人脸颊甩过去,却被晏衍轻描淡写地拦了下来:“母后,您打朕不要紧,仔细伤了您的手。”
秦般若气得眼都红了:“晏衍,你这个王八蛋!!”
晏衍脸上不见丝毫不悦,反而神色愉悦道:“母后莫要生气。因着儿子气坏了您的身子,就不值当了。”
话音落下,殿外不知何处又发出一声爆炸声响,火光几乎照亮了整个黑夜。
“陛下,那和尚找到人了。”窗外又一道暗卫的声音。
晏衍眸光微眯,慢慢松开秦般若手腕,低声道:“母后好好休息。等儿子处理完这些琐事之后,再回来慢慢向母后赔罪。”
说完之后,男人后退着往外走去。
秦般若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男人衣袖:“站住!”
晏衍低头看过去,从她拽住的手指,一直向上落到女人脸面,叹息一声:“母后要同朕一起吗?”
秦般若心思电转,如今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她若是同皇帝出宫,叫张贯之的人瞧见了,或许就不会再有事了,当即道:“哀家同你一起去。”
晏衍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瞧着她勾了勾唇:“来人,伺候太后更衣。”
咚一声,殿外更漏响起。
秦般若惊觉如今方才不过丑时。
这漫长的一夜,好像永远过不到头一般。
从来肃穆寂静的皇宫,今夜却乱得很。
火光冲天的宣政殿前殿,厮杀声,兵戈声交织成一片。秦般若坐在八人抬的轿辇之上,还没走近就将前殿广场的场景看得分明。
密密麻麻的左右卫将七八个黑衣人围得严实,正中那人一身灰色僧袍,半边鲜血红得刺眼。在他背后似乎还趴着一个人,耷拉着脑袋,身形消瘦干瘪,几乎瞧不出人形了。
可秦般若却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惠讷。
他果然没有死。
他竟然真的被皇帝藏在了皇宫。
可是,皇帝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
他担心惠讷会对自己说什么?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前头的皇帝,心下倏然一跳,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轿辇的扶手,急声道:“住手!!”
九重台阶之上,晏衍已经下了龙辇,手中握着旁边卫士递过来的弓箭,挽弓搭弦,箭尖正对准了湛让心口位置。
就在秦般若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手中长箭脱手,径直朝着湛让胸□□去。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弓箭手一齐朝着广场正中的黑衣人射去。
长箭如雨,密密麻麻。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跟着倏然远去,就连她自己的叫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那些长箭飞过,最终将场中那几个人彻底湮没。
可是,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些人瞬间死掉。
湛让一手护着老和尚,一手持剑,动作凌厉迅速,剑光几乎化成了一圈银色光环。
“公子,快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黑衣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剩下的几个人护着湛让,声嘶力竭。
“一起走。”湛让眸色深得厉害,声音却仍旧沉稳。
“护公子离开。”不知是哪个黑衣人大喊一声,所有人都不再抵抗,而是护着湛让朝一处冲去。
高台之上。
皇帝冷眼瞧着,呵了一声,再次拿过三支长箭,重新搭上弓弦。
这一次,他对准了湛让背后的惠讷。
秦般若下了轿辇,软着腿跌跌撞撞赶了上去:“皇帝,住手!”
可是皇帝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手下停都没有停,仍旧照着惠讷后心射去。
正对着皇帝的黑衣人,抬剑挡了上去,却被钉来的内力一箭贯了心脏,紧跟着余力不减,继续往前。
湛让听到身后风声,身子下意识一侧,长剑瞬间贯入他的肩头。
与此同时,扑哧一声。
另一箭,贯入惠讷后心,箭尖跟着刺入湛让肋骨。
温热的鲜血溅了湛让一整个后颈。
湛让僵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极其轻声道:“老和尚?”
惠讷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和煦状似寻常:“徒儿。”
湛让偏过头,声音带了些许的颤意:“你中箭了?”
惠讷笑呵呵地嗯了声:“放我下来吧。”
湛让没有吭声,只是攥着手中的长剑越发紧了。
惠讷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四周的血腥,重又闭上眼道:“你不该来这一次的。”
湛让眼睛都红了,声音沙哑:“老和尚,我说过会带你去见她的。”
惠讷摇了摇头:“其实早就不必了。”
他慢慢将头搭在湛让的肩头,声音虚弱:“师傅的大限已至,即便你今日不来,也没有几天了。如今再见你一面,已经足够了,只是白白牺牲了那么些人的性命。”
湛让慢半拍地回过头来,惠讷耷拉着眉眼,一张干瘪瘦削的面容似乎依旧慈眉善目,温和包容:“走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话音落下,身后再没有任何声息。
湛让怔怔地瞧了惠讷良久,然后慢慢将目光转向新帝。
晏衍手里已经再次搭上了长箭。
这一次,湛让身边再没有任何人了。
他的箭尖精准无比地对准了湛让胸口。
秦般若几乎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箭尖,声音冷厉:“够了!”
晏衍垂眸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身体明显还没恢复,气息不稳,双眼通红。一双腿更是软得厉害,他几乎能瞧得见她披风之下双腿的颤抖。
晏衍呵了声,慢慢放下长箭,扔给一旁的卫士,十分恭敬有礼地扶住秦般若,语气幽然:“那就听母后的。”
“剩下这个和尚......您说怎么处置,朕就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