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咚咚, 风过檐铃,清脆得不合时宜。
殿前巍峨,一片肃穆沉寂。
高台之上的帝王玄衣纁裳, 高鼻冷目,轮廓分明,薄唇轻轻扯起一线弧度,神色似讥似讽, 月光落到肩头都渗出几分幽沉暗淡。
秦般若闭了闭眼, 努力忽视手臂上透过来的温度, 抬头看他:“皇帝,惠讷不是圆寂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
新帝哦了一声,面色不变的反问道:“是呀,惠讷为什么没有死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向中央的湛让:“当日那些僧人说湛让死了, 湛让没死;说惠讷圆寂了,结果惠讷也没有圆寂。
“如此欺瞒朕和母后, 先是死遁,接着又夜闯皇宫......你们这大慈恩寺是打算做些什么呀?”
秦般若:......
秦般若盯了他半响,笑了:“皇帝的意思是:湛让背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惠讷,来皇宫密谋造反?”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 朝着秦般若道:“母后不懂武功, 可能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武功招数,皆是北周的路数。他惠讷身为我大雍国寺方丈,却同北周之人勾结在一起, 如今又引北周之人入宫......如何没有密谋造反的打算?”
说到这里,男人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语气却轻叹一声:“如今这些和尚明面上打着佛祖菩萨的旗号, 私底下却将三皈五戒破了个遍,谄媚阿谀,糜烂不堪。如今更是大胆到连敌国之人都敢接触了。
“朕瞧着,这些寺庙僧众着实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秦般若声音轻薄:“皇帝想如何整治?”
“灭佛烧经,僧众......”说到这里,他缓了缓,目光转向广场中央一身鲜血的湛让,轻声道,“拷问,诛杀。”
一瞬间,秦般若看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是这个自己一手抚养出来的儿子,还是已经完全陌生了的帝王。
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刻?甚至,今晚湛让进入她宫里的瞬间,他是否就已经知道了?包括她,是不是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一箭三雕,环环相扣。
一来,彻底清理了她身边的人;二来,将湛让乃至大慈恩寺的一应人跟着一概处理了;三来......顺手收拾了张伯聿。
秦般若明明被他的手掌稳稳搀扶着,滚烫炙热,可心下却凉到发寒。
新帝对上女人愣怔的眼神,轻轻笑了下,神色温和:“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一瞬间觉得时光回流,岁月倒转。
她又重新回到了,先帝的时候。
秦般若心头越发沉落,面上就笑得越发温和:“涉及到国家大事,哀家哪有什么想法?一切都听皇帝的意思吧。”
新帝应了声,重新看向正中的湛让:“那这个人,母后打算如何处置?”
秦般若目光幽幽望过去,瞧了他良久:“既然这个人也同北周有关,那就都交给皇帝处置吧。”
湛让已经将惠讷的尸体平放在了地上,手指抚上他的眼睛,等人彻底闭目之后,才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拔下肩头长箭,目光从秦般若的脸上淡淡扫过,最后落到新帝身上,扯了扯唇角:“陛下雄辩。”
“不过,老和尚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到最后都什么也没说,却落了个叛国投敌的罪名,倒是讽刺。”
新帝面色平淡,抬了抬手:“拿下。”
话音落下,漫天的铁箭照着湛让要害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湛让跟着出手了,却是不退反进,照着新帝面门刺来。手中长剑随内力流转,几乎织就了一道银色篱笆。
越逼越近。
上了台阶,就没有人再敢射箭了。
数道暗卫一同朝着湛让杀去,可男人却似乎杀红了眼,越杀越勇,身上已经挂了数道伤痕却似未觉,只是一味朝着新帝逼去。
新帝冷笑一声,抬手接过近前的长剑,将秦般若带着往后退入殿中,盯着周遭暗卫道:“保护好母后。”
“是。”
新帝又回头瞧了秦般若一眼,声音冷淡:“母后,这一次怪不得儿子了。”
秦般若面无表情道:“不怪皇帝,是他该死。”
新帝牵了牵唇角,握着长剑转身自上而下劈了下去。
凛冽森寒。
如同幽深夜色之下乍然破开的一线白。
砰的一声!
火星四溅,嘶嘶作响。
余下暗卫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人的身影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
剑光闪烁,暗影重重!
秦般若在殿中几乎瞧不清他们的动作,重新出了殿,立于阙门之前静静瞭望。
湛让不是新帝的对手。
本就经了数场苦战,如今又受了重伤,一个破绽,就被新帝从半空之中打了下来。
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险些没有站稳,剑尖拄地,半跪在地上。
新帝稳稳落定,目光睥睨:“杀......”
话没有说完,一道尖锐声音响起:“我看谁敢?!”
新帝凝眸看过去的瞬间,瞳孔一缩,脸色登时阴沉下去,紧了紧手中长剑,抬脚慢慢朝着高台走去。
“站住!”一个左卫模样的卫士单手成爪,死死掐住了秦般若脖颈,森森道,“陛下,你若是再靠近一步,属下可不敢保证太后的性命还能不能留下。”
新帝停在原地,望着人冷冷道:“竟然还落下了一个。说吧,你想怎样?”
那左卫抬了抬下巴:“叫所有人都退开。”
新帝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就应下了他。
那左卫继续道:“放我们走。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也会放了太后。”
新帝呵了一声:“安全的地方?你口中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北周吗?”
那左卫手上力道更凶了几分,掐着女人脖子狠狠道:“皇帝若是不肯放人,那就只好让太后给我们陪葬了。”
“等等......”
“住手!”
新帝和湛让一同出声,落入众人耳中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新帝全当没有听到那和尚说话,继续道:“这样吧。你放了母后,朕放了湛让。彼此交换如何?”
那左卫冷笑一声:“陛下当我傻吗?等我把人换过来,不还是死路一条。再说了......
“湛让师傅如何比得上大雍太后金尊玉贵?”
新帝哦了声,轻描淡写道:“是吗?若湛让的身份当真如此简单,你又何必暴露身份也要护住他?
“如今朕虽然还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但着人去查一查,还是能查得清楚的。”
那左卫脸色也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新帝瞧着人神色渐渐松缓下来,继续道:“如此,可以交换了吗?还是......等着两国交谈的时候,再行交换?”
那左卫咬牙道:“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交换。若要交换也只能在......”
话没有说完,一道黑衣人从宫殿屋檐之后倏然蹿出,速度极快地抓了湛让后颈,跟着再次就要退去。
暗卫瞬间出手,一同拦了过去。
那人却无意恋战,剑光扫过一圈之后,压低了嗓子道:“走!”
暗卫如何能叫这人带着湛让离开,当下一拥而上,红着眼杀了上去。
那左卫掐紧了秦般若喉咙,高声道:“叫他们都住手。”
先机已失。新帝摆了摆手叫所有人都退下,让出一条路了。
那左卫掐着秦般若脖颈往前走,目光紧紧盯着周围的人,没有半点儿放松。在靠近新帝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还请陛下往后退几步。您的功夫,小人方才已经见识过了。”
新帝目光紧紧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苍白得厉害,脖颈间的指印清晰毕现。他慢慢退后几步:“好。不过你掐得母后不太舒服了,松一些。”
瞧着那人神色仍旧紧张,于是和缓了语气道:“放心,朕不会拿母后冒一点点儿危险。”
“这样,朕放你们出城。你将母后放在南城门往南十里的杨柳亭如何?”
那左卫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盯着他道:“陛下当咱们是傻子吗?倘若地点都由你指定了,怕是咱们刚把太后娘娘放下,人也就跟着死了。”
新帝十分好脾气道:“那你想如何?”
那左卫:“半个时辰内,所有人在这里不准动。半个时辰后,太后娘娘自然会回来。”说到这里,他远远斜了湛让一眼,“陛下也清楚,只要公子活着,我是不会伤害太后娘娘分毫的。”
新帝定定瞅了他一会儿,侧开身去:“好。”
那左卫带着秦般若,连同黑衣人、湛让一同朝着黑压压的重楼宫宇退去。
越走越偏,越走越冷。
最终四人翻身进了冷宫,黑衣人在前当先进了一处破败殿宇。
秦般若静静瞧着,一路上只字未语,只是紧紧盯着那黑衣人动作。
直到四人都进了屋,那左卫松开秦般若,朝着湛让奔去:“公子,您伤势怎么样?”
湛让没有理会他,抬头看向秦般若,声音低哑:“抱歉,太后......”
话没有说完,湛让猛地住了嘴,顺着她的视线落到那黑衣人的身上,又几乎不可置信地重新落回到她的脸上。
秦般若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就好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黑衣人的背影。而黑衣人却始终背对着女人,脊背挺直,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快走两步,将人翻过身来面对着她,一把扯下他的黑巾,在瞧见男人的瞬间瞳孔骤缩,一巴掌甩了过去,红着眼骂道:“你不要命了!!”
嘎哒一声,陈在殿中的紫檀桌角被湛让生生掰了下来。
对上那黑衣人望过来的询问眼神,湛让冷笑了声:“抱歉,手有些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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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瑟瑟发抖,不敢说作话了。
以后不敢说时间了,总是高估自己。以后就往后了说时间。没有存稿,感觉明天九点又发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昨天不是刚满了1500的营养液,今天就到2000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为什么这么厉害,我要吃不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