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血溅到阿鱼惊愕恐惧的眼眸中,连呼吸都凝滞了。她看不见面前的尘土飞扬,看不见血腥杀戮的战场,泛红的眸底空洞洞的,血泪交融模糊了一片,好似什么也看不见了。
唯有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却是实实在在的,压得她胸闷气短,喘不过气。
她不敢动,战马的嘶鸣与扑蹄分明是朝着她踩过来的……
温热的泪很快晕染了眸中的血滴,溢出眼眶顿时明净了视线。
杨信很快赶来,于满地血泊中抚起陆预的身子。
身上再没了压迫,阿鱼挣扎着撑坐起身,一错不错的看着那浑身是血再无生气的人,瞪视着他依旧恍惚着。
他这是在做什么?她分明不用他去救,若死……若死了那也是她的命……
垂下眼眸,她不安的抓着地上的野草,心腔中擂鼓敲得锵锵巨响。她还是无法避免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
她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羞愧,可过去的那些纠葛实在令她厌恶悔恨又畏惧,她不敢再相信他了。
好似只要一与他在一起,她就不可避免地变得尖锐矛盾蛮不讲理,好似她不原谅他,她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这种认知不愿煎熬着她,令她痛苦,叫她不停挣扎,挣扎到厌恶自己……
耳畔马蹄声震响,朝廷的军队已将叛军全部包围,杨信忽视周遭行军带来的飞沙灰尘,深深看了阿鱼一眼,背起不省人事的陆预迅速走了。
蔡贞一剑砍了李含的脑袋,而后匆匆下马,从地上抱起容嘉蕙的身子。
看到一旁还在发愣的阿鱼,蔡贞吩咐手下的百户,将人护起来。
今日变动实在太多,方才李含丧心病狂的策马胡乱踩踏,只怕陆预凶多吉少。
待蔡贞收拾好这里的残局,东方的天际已翻了层鱼肚白,逐渐没过蟹壳青的云层。
蔡贞抬眼,一缕灿黄的霞光刚好落进他深邃的黑眸中,隐隐约约刻画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
三皇子逼宫失败后在北郊自刎谢罪,自此京中叛乱平定。只可惜魏侯世子在这场叛乱中不幸离世。
四月,四皇子李钦登基,改年号为始初,派人重查过去吴王旧案。没想到三皇子和原魏侯府大公子陆植早与吴王有旧,暗中勾结意图颠覆天下。
好在三皇子已死,新帝念着手足情分,饶过三皇子府众人,将其贬为庶人。至于原魏侯府大公子陆植,因本朝有不杀文人的先例,三法司商议对其杖八十,流三千里。
陛下念着魏侯世子平乱有功,旋即下旨恢复魏国公府爵位,敕令从陆家宗族过继一子策封世子,替已死的陆世子延续香火。
其中北镇抚司还查出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原来与吴王早有勾结的容家竟是无辜的!
谁都没想到,容太傅的发妻早在十八年前就被人陷害惨死,那个顶包上去的“容夫人”才是奸细。
她不仅害死了真正的容夫人郑阿妩,还联合吴王余孽杀害了容家长子容琛。
容家失去了未来的宗子,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连容老太傅也于昭狱病逝。容家的人,彻底死绝了啊。
好在还有容家之前收养过两个义女,在容府操办着容太傅的身后事。
眼下谁还不同情容家?因着曾经容太傅在府中办书院讲学,过去的门生故吏纷纷前来悼念。
……
“她终于要死了。”容家花厅内,纤瘦虚弱的白衫女子拿帕子掩着红肿的眼角,黑沉的眸子里混杂着激动与快意。
“听说刑期是十天后,我想亲眼看着她去死。”容嘉蕙擦去眼泪,话说的急,她忍不住缓着气息。
另一位白衫女子顺势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顺着气。阿鱼听见咳嗽声久久才回过神。距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姐姐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
凌迟处死,是怎么样的死法呢?阿鱼愣了瞬,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有次在马车内,那人为恐吓她而显露出的笑意。
阿鱼迅速摇了摇头,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张脸,不去想那个人。
她要摒弃脑海中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两个外甥女的神色被坐在左上首的郑况看在眼底,他心中亦是各种滋味儿。
大妹月姮的女儿们确实该恨死阿妩。阿妩当年误入歧途,为了一己私念竟然敢做出那般伤天害理罔顾人伦的事。
可他忘不掉在漆黑潮湿的牢房中,阿妩满脸是泪的跪在地上,不停地朝他磕头,求他要保下嘉婉,良久她得不到回应,又恶狠狠地瞪他企图用郑家威胁他。
郑况有些不敢去看阿鱼,大妹的骸骨还在荥阳……若没有那件事,嘉婉与阿鱼的命运,合该是对调的。
嘉婉是叛贼严放的女儿。
郑况闭了闭眼睛,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若是没有大伯父当年的事就好了。他们二房一家何至于闹成现在这幅骨肉相残的模样。
若是爹娘在天有灵,恐怕也会难过吧。
郑况闭了闭眼睛,看向容嘉蕙道:“嘉蕙,听舅舅的话,好好在屋里养伤。”
容嘉蕙知晓舅舅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舅舅,蓦地垂下眼眸,心中有些刺痛。
良久,她才看向郑况,又看向阿鱼,苍白的脸上多了些血色,她苦笑道:
“舅舅,阿鱼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娘的模样。我带她去看看……初十那日,我会听舅舅的话,好好待在府上。”
阿鱼怔愣了下,她其实见过了“容夫人”,但想到姐姐和舅舅不知晓,姐姐兴许还有旁的事,她亦朝郑况投来期待的目光。
郑况最怕俩外甥女真去看凌迟的血腥场景,听闻他们不是初十去,也松了口。
容嘉蕙当日下午就和阿鱼一起坐马车来了北镇抚司。阿鱼扶着她下来,刚进门,就看见在门口等候的蔡贞。
容嘉蕙抬眸对上他黑沉的眼,刚要行礼,一只麦色的腕骨当即扶上她的胳膊,制止了她的动作。
其他锦衣卫见指挥使大人亲自领着两位白衫女子过来,纷纷避开了视线。
进了内堂,蔡贞忽地转身,看向容嘉蕙道:
“小郑氏昨夜起了高热,眼下已不省人事。”
蔡贞定定地看向她。
对上男人的视线,起先容嘉蕙眸中闪过一丝惊愕,想到什么,随后看向蔡贞,唇角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知道舅舅在担心什么。极有可能是小郑氏手里握着有关郑氏的把柄。求舅舅保下她女儿。
只要容嘉婉的身世没人知晓,那她依旧是容家人。容家被赦免无罪……小郑氏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容嘉蕙面色逐渐冷去,她忘不掉那些时日,小郑氏对她的各种谩骂侮辱,甚至刚打过她,转头就能将自己的女儿抱在怀中慢声细语地教导“千万别像她这样!”
她想求舅舅救自己的女儿,当真是痴心妄想。
自古祸不及儿孙的前提那便是惠不及儿孙。容嘉婉偷走了本该属于她和阿鱼的一切。
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容嘉蕙感激的看向蔡贞,她知晓蔡贞的用意。
如果小郑氏开不了口呢?便是她想再吐露什么东西,也没机会了。
小郑氏的女儿既然是反臣之女,自然也是逃不过北镇抚司的探查。
“多谢!”容嘉蕙赶在他行动前,朝他行了个福身大礼。
蔡贞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抬眸看向阿鱼。
“姐姐,我曾在京城见过她。”阿鱼回神,对容嘉蕙道。
容嘉蕙愣了瞬,面色悻悻有些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
……
从北镇抚司出来后,二人接替上了马车。容嘉蕙了结心事,视线便逐渐落在阿鱼身上。
有些事根本经不起一点细想,只要她想到容嘉婉,就不可避免的想到自己的亲妹妹这么多年来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所以她放不下,小郑氏的女儿容嘉婉,必须得死。
“阿鱼会觉得我心狠吗?”容嘉蕙看向阿鱼,唇瓣颤着有些忐忑。
她曾经两次险些亲手杀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话说出口,不由得又深深懊悔,她不该去揭她的伤疤。
阿鱼摇了摇头,握上她冰凉的指节,“姐姐,冤有头债有主……若非她,母亲也不会……”
“今日过后,姐姐也该放下了。”阿鱼认真的看向她,缓缓道。
过去她们之间确实有很多不堪,但危机时刻她的姐姐也曾拼了命的救她……何况过去那些事,她也不是故意的……
阿鱼忍住鼻尖的酸涩,避着她的伤口轻轻揽着她,“人这一辈子不过三五十载,总不能记一辈子,姐姐放过自己,我也放过自己……”
容嘉蕙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捻去她脸上的泪痕,“这世上姐姐只有你一个至亲了……”
她的亲妹妹……
“父亲的丧事也办完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容嘉婉温声问她:
“我……”阿鱼原本打算跟着舅舅去荆南。
可不知为什么,她不太想去了。
“我打算留在京城,若是……”容嘉蕙看着阿鱼,有些不敢开口。
她知道,京城于阿鱼而言意味着什么。一个多月过去了,她始终不敢在阿鱼面前提那个人的一句话。
阿鱼虽然看着没什么不同,但她敏锐的感觉到,阿鱼时不时出神。
有时候她和舅舅与阿鱼说话,很久她才反应过来,不知在想什么。
替父亲办理身后事时,不少人来容府吊丧。也有不少人说漏了嘴。
听到陆预的死讯时,阿鱼是什么表情呢?容嘉婉费力想着那日在灵堂前她心神恍惚一直不停地往火盆里添置纸钱的模样,纸钱飞得到处都是,有心落到她的衣裳处,险些烧了她的裙摆,她都未曾察觉。
直到现在,她依旧在神思恍惚。
容嘉蕙叹口气,静静等着阿鱼的回答。
“我……”阿鱼抿唇垂眸,仔细思量许久,才缓缓看向容嘉蕙,摇了摇头。
“我想先去趟荥阳和颍川,祭拜一下母亲和兄长。然后……”
她抿着唇,“……我想回青水村。”
她的回答容嘉蕙一点都不吃惊。只是莫名有些心酸,她知道她还是想回去打鱼,自由自在的过着她的日子。
容嘉蕙眼眶红了,却听阿鱼继续道:
“母亲就在太湖,和我爹娘一样,都在太湖,他们会保佑我的……”
“好,今后若有时间,姐姐去太湖看你,到时候去那小住一段时间,你也教教姐姐,怎么种菜打鱼。”
“还有,到时候你也回京城小住,容家始终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
魏国公府。
陆预的头七过后,安阳长公主再也没有来过陆府。
陆府二房的老爷前不久外放离京,偌大的府邸只有魏国公陆荥以及陆老太太两个主子。
府中一下子清静得有些幽深孤寂。
青柏收拾完宣明院书房的物什,刚要落锁,却见杨信着急过来,低声对他道:
“吴娘子今日离京,约摸要去太湖,因为有锦衣卫的人,我们的人远远跟在后面,目前一切都好……”
青柏颔首,与杨信交换了眼神,深深松了口气。
他们公子真是难啊,那次清剿三皇子殿下时险些丧命。
只是新帝疑心甚重,得知宫中密道的人,要么全心全力替新帝效命,要么只有死路一条。
蔡指挥使选了前者,他们公子本来身子就不好,这回为了救吴娘子,肋骨断了好几根,身体状况雪上加霜,索性干脆趁着这次机会脱身。
而且公子本身中了大公子下的毒,也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青柏想起这些心酸事,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但愿往后公子的日子能好过点。
……
夏讯到来,京杭大运河上水涨船高。
一辆不起眼的货船停泊在岸边,船家热情的招揽着来往的客人。
北边的货运到富庶的南面很不好卖,只能额外低价载些客人补足损失。
可惜等了半天也不见有几个人过来,船家有些沮丧,多听一日便要多耽搁一日功夫。
船家刚要收了旌旗准备开船,有个戴着斗笠的灰衫男子朝着这边赶来。
许是腿脚不好,他行得极慢却又怕赶不上似的,急得险些被过往的行人撞倒。
“客官姓氏名谁,要去往何处?”
斗笠下的男人缓缓上了船,低声道:“在下吴江,湖州人士,此番正要回乡。”
船家看了他的路引,不再言语,继续等了几个人,便开船出发。
船舱内,面色苍白的男人取下斗笠,这才如珍似宝的从怀中取出青柏的信。
如他所猜想的那些,她去了湖州。陆预摩挲着信纸,点漆的黑眸中溢出一股隐秘的欣悦。
往后的日子里,他要默默陪在她身边,他希望每天都能见到她,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也算死而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