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角的酸疼一阵接着一阵,肺腑中闷得窒息,随着耳畔的一阵晃动声,阿鱼骤然睁开眼眸。
眼前尽是黑茫茫的一片,她想揉揉发疼的额角,孰料手腕竟动弹不得。感受到眼睛和腕上的束缚,刹那间阿鱼福至心灵,她这是被人绑架了?
她身子蜷缩着,被人绑缚着手脚蒙着眼睛,身下是不断晃动的车轮碾压声和嗒哒的马蹄声。
那种未知的恐惧顺着车轮的滚动一寸寸蔓延上她的心头,愈发令人忐忑不安。
她迅速挣扎着,双手摩擦着绳索想挣脱那道束缚,可除了掌腹的痛痒外毫无办法。
“是阿鱼吗!”耳畔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挣脱绳索的动作僵了瞬,阿鱼试探着朝着声源的方向寻去。
“……是你?”
她声音里的畏惧和不安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怀疑深深刺痛着容嘉蕙,她艰难的朝着阿鱼挪动几分,贴上她的肩膀,哽咽道:
“姐姐就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靠近的那一刻,她发现阿鱼的身子猛然一缰,迅速躲开。
容嘉蕙眼前的布条渐渐濡湿,她听到那熟悉的摩擦声,叹了口气低声道:
“别伤着自己……我试过了,绳子绑得太紧,挣不开的——”
容嘉蕙垂眸,她没想到阿鱼竟然也被绑来了,她不是在胭脂铺的大堂吗?
天知道,她在卖糕点旁的首饰行前看到李含身边的侍卫郑肃时,险些吓破了胆。
按理说,就连郑肃也只敢在街巷里蹲守她,不敢直接闯胭脂铺。
那阿鱼呢?她怎么也会在这里?
李含要抓人分明也只是冲着她来的。
“你后来是不是出来寻我了?”容嘉蕙眼眸湿热,激切却又深深懊悔,许久才叹息道:“你不该出来的。”
“我们约摸是被三皇子的人绑架了。”
阿鱼从她的话中缕清了因果,她还记得那日在书肆门前,以及后来在草场上见到三皇子的事。
书肆门前他显然将她当成了别人,要将她带走。后来在草场上更是凶残到拿人当活靶子。
“都是我的错,若非我要去买桂花糕,也不会连累你……”容嘉蕙叹息道。
“……”
良久,阿鱼也挣扎着试图坐直身子,复杂道,“他要绑我们去哪里?”
容嘉蕙抿唇心底挣扎,莫大的无力和恐惧感将她深深淹没,良久才缓息道:
“京城。”
……
陆预赶到京城时,已经三月初了。
前不久一场倒春寒落了好大雪,听闻圣上一病不起,大半月没上朝。
没人再提一句有关陆植的事。
三皇子仍在禁闭,七皇子每日侍疾于御前。
“连我亦许久未得陛下召见。”
北镇抚司值房内,陆预和蔡贞相对而坐。
陆预不动声色将那封圣旨拿给蔡贞看,扯唇冷笑,“八百里加急,刻不容缓!”
“这样的圣旨能传出京城,北镇抚司半点未曾察觉?”
蔡贞看到圣旨的大印时,面色逐渐凝重。上次见圣面,陛下令他盯好三皇子的一举一动。
如今出现这等疏漏,确实是他的失责。
但能出现这样的事,那东厂和锦衣卫中,必然也出现了钉子。
“多谢陆世子提醒,这件事我会私下去查。”蔡贞拧眉,看向陆预疲惫又沉重的面色,忍不住提醒道:
“赵氏余孽招供了和陆植以及容家郑夫人这么多年来往的经过,但却始终不肯咬上三皇子。”
“未有圣谕,北镇抚司亦不能真要了他们的命。”
陆预揉了揉嗤嗤生疼的额角,多日来风餐露宿赶路,几乎未曾阖眼,回京便先赶往北镇抚司。
他知晓蔡贞要说什么,只要赵云萝和郑阿妩不可能咬上三皇子,那三法司便不能直接对三皇子下罪。
三皇子若夺位成功,必然也会想方设法保下他们的性命。
陛下在这等关键的节骨眼上病得不省人事,这其中的阴私还能有什么?
“阿鱼和容嘉蕙在徐州被人掳走,眼下他们的人或许还未入京,我先去顺天府衙调动人马在外城逐个探查路引。”
“陆世子慢走。”
陆预看了蔡贞一眼,没说什么,径直离去。
陆预走后,蔡贞起身走向长案,盯着放在案上的绣春刀,伸手缓缓抚上刀柄。
……
外城的城门处不知为何戒备森严了许多,连往城中送菜的菜农,也要被来回翻开箩筐,查看里面有没有猫腻。
过往的行人被严格探查路引,城门防守戒备,很快就形成了只进不出的模式。
郑肃骑在马上遥遥望向远处城门,鹰钩鼻下薄唇紧抿。旋即决定掉转方向,先回殿下在城外的庄子上等待行动。
……
夜幕将近,陆预满身倦怠地回到魏侯府中。刚过仪门,便见安阳长公主坐在堂前,灯火扑簌在她面前,晃着她发间的金钗和裙上的织金花缎的金辉。
错愕恍惚了那么一瞬,陆预上前请安。
“我知道你向来最有主意。”安阳长公主看着憔悴的儿子叹了口气。
“今日我刚从宫中过来,本是不想再来这魏侯府……”安阳长公主顿了瞬,“听闻你今日回来……”
“未能第一时间给母亲请安,是儿子不孝。”陆预默默坐在下首。
安阳长公主诧异地看着他,忽地觉得陆预很不对劲儿。
不,从上回在府上接圣旨,再到他为她求来了和离的圣旨,她这个儿子就很不对劲了。
面色青灰,也不知他整日里在忙什么,瞧着比她这个母亲还要憔悴。
只可惜这样的一个孩子为了家族的兴衰,非要和他舅舅图谋大事,毁了婚事不说,人还变成这副鬼样子。
自从有了赵云萝,还有那个妾室的事,满京城风言风语,还有哪户人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不外乎说他们陆家真是一脉相承……
回回她听到这话只觉恶心又厌恶到透顶,偏偏这是她的儿子,甩不掉。
如果这时候绮云在身边,还能多开导开导她。安阳长公主叹了口气,下意识抚上小腹。
长久的沉默令陆预有些不耐,他错开目光,陪着安阳长公主坐了会儿,他当即起身请辞:
“儿子还有事,若母亲无事,儿子先行告退,改日再去公主府拜见母亲。”
见他要走,安阳长公主赫然叫住他,欲言又止地盯着他,苦心劝道:“本宫今日来,是要告诫你,恐怕要不了多久宫中就会变天,他们的事,你不要参与!”
“你听到了吗?”
陆预微微转身,看向自己的母亲。
因为陆植他指摘不了母亲什么,为人子要孝,他没做到。为人父要慈,他亦未做到。为人夫要宽,他也没做到。
不仅如此,他还将她弄丢了。
陆预闭了闭眼眸,多日来的压抑与疲倦已经彻底将他吞噬。
他略微颔首,当即告别自己的母亲。
安阳长公主被他这幅态度气得要死,本来满心的忧切此刻已然全成了怒火,挥袖扫去了案上的茶盏,长公主听着砰叱砰叱的碎瓷声,理智逐渐回归。
她与魏侯和离了,这么多年为了那对父子,她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逐渐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妒妇。
她也曾爱过时兴鲜亮的衣裳,爱过俊俏清癯的郎君,爱过山清水秀的风景,爱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物……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变了,她眼睁睁看着与自己两情相悦的郎君与表妹珠胎暗结,看着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外室与她撕破面皮不再体面的模样,看着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为了一个妾竟敢缕缕顶撞自己……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世上值得她去爱的还有很多,没必要一辈子困在深闺当个怨妇。
离开魏侯府时,安阳长公主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后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
宣明院的书房只燃了一支烛火,依旧昏暗的紧,陆预默默坐在灯烛前,不敢阖眼。
只要一阖眼,那日满地是血的场景便一遍遍逡巡在他脑海,不断上演。
恰在这时池白进来,陆预急切的起身。
“可有她的消息?”
池白摇了摇头,起身回命道:“暂且还未有消息,不过三皇子那也没有消息。”
“今日在城门处亦没有什么变故,想来夫人应该还在城外。”
陆预缓了一口气,当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你辛苦了,退下吧。”
“主子,四皇子府的人秘密送了帖子过来。”池白道。
陆预静了半晌,垂着眼皮扫向请帖。宫中有七皇子侍疾,宫外有三皇子虎视眈眈,不知渗透了多少势力。
眼下这个一向沉迷酒色被掏空身子的四皇子,竟也不装了。
陆预压下帖子,眸色深沉。陛下未立太子,一旦圣体崩殂,三方势力会搅得京城不得安宁。而魏侯府从前便不曾站队。
他奉命探查吴王一案,势必要得罪三皇子。若三皇子登基,陆家包括长公主府,都难逃一劫。剩余的四皇子和七皇子如何,暂且有待商榷。
许久未曾阖眼,想着烦心事,陆预额头生疼,牵动心口的旧伤,他忽地站不稳,抬手俯撑着桌面。
是啊,他险些忘了,他命不久矣。魏侯府往后如何,他也无法看到。只是可惜祖父辛苦打下家业,他这个不肖子孙也无法守得住了。
捂着绞痛的心口和近乎被穿刺的额头,陆预步伐沉沉地走到小榻上,整个身子歪倒下去。
他得先养精蓄锐,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她该怎么办呢?只要李含有从他这里想要的东西,她就不会有事。
他想,这回哪怕李含要他的命,他也认了,只要她能平安。陆预阖上沉重的眼皮,意识逐渐模糊。
“夫君,你说我们将来要几个孩子啊?”半梦半醒间,察觉怀里咕哝着不安分的人儿。
陆预刚要开口斥责,一睁眼才发现对上的是双清亮有神的眸子,她满是期待的望着自己,长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心口划来划去。
冲动下刚要脱口而出的斥责瞬时被噎回喉中,陆预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绸缎般顺滑的乌发,忽地手下用力,将人紧紧摁在怀中抱起。
“哎呀,夫君你说话啊,闷到我了!!!”怀中人似乎在抗拒,不满地推着他。
可她的力道实在太小,许是被闷的久了,开始手脚并用的踢着他。
“夫君,你怎么哭了!”小手敷到他的脸上,察觉到湿润,怀中人诧异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夫君,是不是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若是那些人给你气受,若是……若是家里人不好……”她声音越来越弱,似乎认真考虑了很久,才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眸中满是忧切与心疼。
“那我们就回青水村吧……”
陆预闭了闭眼眸,没有说话,反而将人抱得更紧。
不知为何,同样的卧房,早已被红绸喜布重重装饰,同样是那双清丽剪水的乌眸,在流苏凤冠的晃动下,一错不错的看着他。
樱桃檀口张张合合,尽管脸颊上已染了层层粉霞,还是羞羞怯怯的唤着他“夫君”。
冥冥中,陆预好似察觉到自己已灵魂出窍,他忽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挣出体外,他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陆预”,与她饮下合卺酒,而后剪了她的长发,用红绳紧紧缠绕在一起,行结发之礼。
陆预心中大骇,他想上前将那个“假陆预”推开,他想剪自己的发,也放入匣子中与她合髻。
然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穿过他们的身子,眼睁睁看着“假陆预”将阿鱼没入红浪中。
“别!”床榻上的女子泪眼涟涟缓息着,制止着他,“……不要了……明日要给娘请安,她好像不喜欢我,我可不能迟到……”
陆预看着“他”浑然不在意,揽着她笑道:“爹与娘早已和离,祖母去了寺庙修行,叔母他们早已分府别居,往后府中只有你一位主母,谁都不要紧,你更不必放在心上。”
陆预还在惊愕府中亲眷的巨大变化,他看着那林被红浪翻涌的愈发急切,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恼火。
他想上前,去将二人分开,可还是一如既往地什么也触不到摸不着。
他再抬眸时,满天红云的喜房迅速消散,他看见阿鱼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两个小脸红扑扑的襁褓。
他凑近看那襁褓,一个孩子恰巧醒了,乌黑的眸子望着母亲,唇角咧出笑来。
那孩子的眼眸生得很像她,高挺的鼻梁和薄唇生得像极了他。陆预心下一软,想抱起孩子。孰料早有人进屋,将孩子抱在怀里,还拿着拨浪鼓一边逗着孩子,怕孩子无聊一边在屋里徘徊。
“夫君,元姐儿好像很喜欢夫君呢。”阿鱼抱着另一个孩子,捏捏他的小鼻子,又拍着他的小襁褓,放在怀中哄着。
“这是自然,母亲说,元姐和我幼时生的一模一样。”
他说着唇角上扬,眸中里满是对妻儿的宠溺与爱护。
陆预静静看着“他”面上的神色,扪心自问,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那种近乎“怜爱”,“柔软”的神情。
“快中秋了,母亲要过来准备元姐儿和丹哥儿满月,到时候有母亲在,你便在屋里好生歇着,莫要见风。”
听完体贴的话语,她垂下眼眸,满脸红霞。
只是听到“中秋”二字,孤身站立在一旁的陆预忽地心口绞痛,那股疼痛近乎要将他的心撕裂一般。
中秋,中秋!若阿鱼没有出事,他们的孩子也该是七月出生,中秋满月!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砰砰的惊闹声,陆预陡然从榻上坐起,额头满是盗汗。
他抬眸扫过窗外,依旧是乌黑一片,天还未亮。
耳畔的声响未断,陆预听见房门外有人急切的敲门。他缓了口气,重新燃了灯烛。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门外青柏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急迫。
陆预想的方才的梦,面色骤变,当即过去开门问道:“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青柏重重喘息着,看见陆预当即跪在地上,面色凝重哽咽道:
“不好了,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驾崩了——”
刹那间,陆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直跳,跟着他的心,在胸腔内重重打着擂鼓。
“去,拿着爷的令牌先调集兵马司的人手,管制好城中的治安。”
陆预迅速恢复着冷静,他虽不在顺天府任职,但当初办理吴王案中,陛下将兵马司的人马也交到他手上,命他和蔡贞一起抓捕吴王。
陆预迅速换上官服,刚出门就遇到过来寻他的蔡贞。
此刻蔡贞身着大红飞鱼袍,紧紧握着腰间的绣春刀,面色紧绷着。
历来锦衣卫只听命皇帝一人。皇帝在,那便还有锦衣卫的日子过。若改朝换代,新朝亦不会放过旧朝的那些鹰犬,尤其是与之有仇的鹰犬,更逃不过被狠狠清算的命运。
“外城严防死守,并未有任何余孽的消息,今多事之秋,还请蔡指挥使多多留意。”
蔡贞不动声色的看着陆预,仅从几句话中便剖析出要害。三皇子的人并未进城,如今宫中大乱,或许有人会浑水摸鱼将人带进城。
“陆世子保重。”
蔡贞并未多言,他知道,彻底得罪了三皇子,且自己又是先帝的鹰犬,若三皇子登基,他与陆预将会是一样的下场。
陆预从怀中拿出请帖,布置好城防后,不动声色的去了四皇子府上。
本以为陛下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再留一些时间给他深思熟虑。孰料变故来得这么快,七皇子过于心急,常常侍疾宫中目的未免太过明显。
有时候过早浮于水面,往往会被人当成靶子。陆预看着手中的请帖,只觉莫名烫手。
已经没有路了,今夜他必须得做出选择。
……
对于陆预的到来,四皇子李钦一点也不惊讶。
此刻他依旧一身翠绿大氅,周遭围着三两舞姬,饮着葡萄酒一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模样。
“陆世子来了,你们都退下吧。”李钦抬眼,周围的侍女拢紧衣衫都纷纷退下。
“四殿下之心性,令人敬佩。”陆预拱手行礼。
李钦眼尾轻扬,笑得如沐春风,“不这样不行啊,毕竟今日是最后一天了,着实令孤有些留念。那些声色犬马的日子,无忧无虑,真是好啊!”
他晃了晃脖颈,伸着懒腰,再看向陆预时,眸中的轻佻松弛旋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蛰伏许久后的沉稳持重。
“既然陆世子在七弟和三哥中选择了孤,那孤势必不能叫陆世子失望。”李钦笑了笑,从玉盘中揪了颗葡萄扔进口中咀嚼。
“走吧,看看今夜会有何大戏。”
……
景顺十七年三月初五丑时末,宫中报丧。七皇子抱着先帝遗体痛哭流涕,伤心得险些昏死过去。
过后内阁首府江春礼公布先帝遗诏,称七皇子天性仁孝,品行佳良,最堪继承大统,宣扬祖宗之德,保大周江山永固……
谁知,圣旨还未宣读完,三皇子带着甲兵将前朝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七皇子久居御前,究竟是侍疾还是联合内阁官员谋害君父妄图篡位,到底不得而知。
三皇子便打着去浮言,正人心和清君侧的幌子,围攻宫城,和七皇子的人马火拼。
天亮时,传来消息,七皇子被三皇子砍了脑袋,三皇子迅速命令内阁和司礼监重拟诏书。
内阁中的一些先帝孤臣和世家贵族们,自然不愿意侍佞君。听闻一夜之间,已从午门中拖出不少大臣的尸体,全是被砍了脑袋没有头的尸身。
不过短短一夜,京城中人心惶惶。生怕死人的消息传到自己家。
他们对三皇子弑弟杀臣试图篡位屠戮众人的行为早已不满。京城中许多老臣,当即投了四皇子的阵营,寄希望于四皇子力求诛杀奸佞拨乱反正。
李钦恰在此时应势而出,趁三皇子不备联合兵马司和北镇抚司以及禁军,围了皇宫。
三皇子的人很快节节败退,可就在众人围堵三皇子时,他整个人恍若如人间蒸发,不见了踪迹。
四皇子不敢松懈,陆预与蔡贞却面色沉重,他们将皇宫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人。
“宫城地下是否有隧道?”陆预死死看着李含消失的地方,深拧着眉。
“这不过是个传说。”四皇子李钦看了陆预一眼,面色不大好看。
皇宫中竟有密道,对他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而言,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这般过了一夜,宫里开始准备先皇的丧事。
陆预和蔡贞巡查京城安危的同时,并未放下对外城的盯守。
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人早在三皇子兵变的时候就被抓完了。
可迟迟不见那对姐妹的身影。
……
京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容嘉蕙下马车时候,听见那些侍卫吩咐将她和阿鱼分别囚禁开来。
眼上的绑布解了,手脚的束缚也解了,那些人将她关在房中,每日三餐定点送饭。
容嘉蕙愈发觉得奇怪,李含绑了她来,已经过去三天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等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手段并不像李含那种疯子会做出来的。
太阳升起又迅速落下一次又一次,她心中的不安和忐忑越愈发焦灼。
容嘉蕙知道,不能再这样了。陆预和舅舅或许并不知道他们被绑走,真正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还得她自己自救。就跟上一次她千辛万苦逃离李含的囚笼时,落入吴王余孽的魔窟中,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不然,她也活不到今日。
容嘉蕙思量着,算着时辰,天快黑了,眼看着就到了那些婆子过来送晚饭的时候。
容嘉蕙扫了眼房中的物什,最后觉得举起桌岸前的绣墩儿。
她举着绣墩,慢慢倚在门后,只要那婆子一进来,她什么也不必想,砸过去将人砸晕了她便能逃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容嘉蕙逐渐屏息凝神。手举得愈发酸疼,她刚要动作,猛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近乎被噎回去呼声。
透过隔扇的光影儿,好像是有人将送饭的婆子打晕了过去。
门从外被带开,见阿鱼进来,容嘉蕙激切的放下绣墩儿。来不及问她怎么出来的,容嘉蕙拉着她的手就跑出房门。
“我数过,每天夜里门口会巡逻的侍卫,我趁他们巡逻前,拿花瓶砸晕了婆子,便想找来试试你在不在这儿。”阿鱼握着从院中捡的板砖给容嘉蕙看。
容嘉蕙吸着鼻子,心中那股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看到地上还有板砖,她也学着阿鱼捡起一块放手里。
“阿鱼我们快走,母亲和兄长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去的。”
容嘉蕙一只手牵着她,二人隐匿在夜色连廊下,步履匆匆。
不过一刻,庄子里巡逻的侍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开始对庄子进行地毯式搜捕。
见这庄子的布置,大概是京郊,容嘉蕙猜到阿鱼对京郊的院子不熟悉,一路上一手握着板砖,一手牵着她,想寻找矮墙或者角门,能翻过去。
今夜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容嘉蕙看不清外面,倚靠在墙上喘息着。
跟着她一路跑来跑去,躲过了两次侍卫的搜捕,阿鱼早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跌坐在地上,擦着脸上的汗。
“歇好了吗,我们快走。”容嘉蕙催促道。
阿鱼想起身,冷不防抬眸时对上一双碧绿的眼眸。有过类似的经验,阿鱼以为那是狼,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直到容嘉蕙的再三催促下,阿鱼再抬眼,才发现那“狼”似乎被他们吓到,一溜烟咕哝着跑没了。
“那是狗!”阿鱼盯着那影子眼前一亮,对容嘉蕙道:“我们快跟上那狗,说不定这里有狗洞,也能出去。”
容嘉蕙惊愕一瞬,反应过来她说的没错,也不再忸怩,跟着阿鱼去追那狗。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顺着狗消失的方向,她们在草丛中扒出了一个小洞。
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钻过去的。
阿鱼毫不吝啬地给容嘉蕙展示如何钻狗洞。钻过去后,发现外面是一处原野,似乎没了侍卫搜捕,阿鱼送了一口气。
阿鱼在外面小声道:“这里是出口。”
容嘉蕙刚要钻过去,忽地听见外面凌乱的脚步声。情急中,她迅速钻过去,又用杂草将那狗洞遮掩好。
见阿鱼在外等她,心中又是一暖。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阿鱼道。
阿鱼向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容嘉蕙的动静,转身时却发现容嘉蕙面色煞白,目光空洞的盯着前方。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阿鱼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毛骨悚然。
从四面八方向她们涌来的,是一群长着惨绿眸子的狼!
而遥遥几里外,有人坐在马上,漫不经心地拉弓射箭,似在对准狼,又似在对准她们。
“李含……”容嘉蕙当即面如尘色,那张脸就算死她也忘不掉。
无数个黑暗的日日夜夜,她被他像玩物般搓扁捏圆,丧失尊严宛如猪狗。
尖锐的破空声迎面扑来,容嘉蕙盯着箭矢的方向,瞳孔猛然一颤。
箭矢不是朝着那群狼,而是朝着她来的。正当她闭上眼睛等死时,肩膀上忽地传来一道剧痛,阿鱼拽着她的肩膀迅速避开那支箭矢。
“别怕。”手中只有板砖,阿鱼将受到惊吓的容嘉蕙护在身后。
她杀过狼的,过去在青水村将狼赶走,与陆预一起坠落山崖也杀过足足四匹狼呢!
她不怕,狼没有什么好怕的。
阿鱼握着板砖与不断靠近的狼周旋着。
容嘉蕙恢复了些精神,看到面前阿鱼瘦小的身子在不停发抖。心尖蓦地酸疼,她咬着唇瓣撑着站起来。
远处那道身影逐渐靠近,容嘉蕙这才看清,李含身上还都是血,周身凌乱,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显然是从什么地方逃过来的。
能让李含做丧家之犬的,那只有两件事,要么是宫里的老东西打算动真格,要么是那老东西崩了。
“蕙母妃,别来无恙啊!”李含脸上冽出一个极为难堪的笑。
视线越过阿鱼,迅速黏腻到容嘉蕙身上。
“可惜啊,还差一点,本殿就能做皇帝,到时候本殿就封蕙母妃为皇后,咱们也学高宗和阿武,做一对长长久久的夫妻。”
李含一错不错的黏视着她,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与此同时笑着举起来手上的弓箭。
容嘉蕙见他眸中狠厉尽显,毫不留情地再次对准她,迅速戒备起来。
李含笑着看她,当即就是一个虚晃,箭矢快准狠稳地对准阿鱼。
来不及躲避,容嘉蕙惊叫着扑向阿鱼。
然而李含疯魔了般数矢连发,有些被阿鱼用板砖挡了回去,但还有几支落到了容嘉蕙的四肢上。
容嘉蕙忍着疼痛,再也站不起来。
李含依旧笑着看她,不过拍拍手的功夫,那些狼狗被人领回,周围迅速涌上一伙人,将阿鱼和容嘉蕙带到李含面前。
李含将容嘉蕙抱上马,毫不留情地拔掉她腿上箭,看着鲜血喷涌,心中莫名兴奋,朝着她的唇瓣狠狠一啄。
“还是蕙母妃的滋味妙。”李含说着,贴着她的脸,单方面同容嘉蕙小意温存。
孰料视线一瞥,扫向瘫坐在地上恶狠狠瞪着他的阿鱼。
李含挑眉,从腰上抽出鞭子就要甩向阿鱼。
这时鞭子却被另一只纤细的指节紧紧攥住,倒刺扎得容嘉蕙当即鲜血淋漓。
“放过她,求求你放过她!”容嘉蕙不敢再挣脱,讨好的贴上他的脸。
李含目光来回扫向这二人,饶有余味地看戏。
恰在此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静谧。
“殿下,有官兵似乎发现了这里,朝着这处的庄子靠近。”斥候道。
李含面色一沉,不再理会容嘉蕙,反而阴鸷地看着阿鱼,唇角扯着恶劣的笑。
“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你弄到手,今日也该你派上用场了。”
……
陆预找到这处庄子时,看着地上渗出的血迹,心尖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等不及了,若是李含要逃,大概会往靠近塞外的京城北郊逃。
是以,他和蔡贞奉命过来围堵李含。果不其然,在靠近玉凌山的这处庄子上察觉了端倪。
看着远处的火把逐渐靠近,李含抱着浑身是血的人,解开酒囊仰头饮了一大口。
他拍了拍手,旋即有人将阿鱼押上来。
陆预看到阿鱼的刹那,呼吸都凝滞了。目光上下打量,发绝她没有受伤,陆预才长长松了口气。
马上的血滴滴答答的坠落,蔡贞看着那从裙摆上流下的近乎蜿蜒成线的血珠,握着绣春刀的手愈发紧了。
“三皇子,殿下有令,若你伏诛认罪,三皇子府上的二百口人或可免于一死。”陆预顿了顿,“包括你那刚出生两月的儿子。”
李含目光沉沉,无可无不可的晃着脑袋,睃着陆预轻蔑一笑,“好一个或可幸免于难啊!”
“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知晓皇宫隧道的秘密,你猜四弟就算即位,夜里能睡着吗?”
三皇子虽然看向陆预,余光却分出一缕扫向阿鱼,早前他只让人捉容嘉蕙,这个女人却是意外之喜。
他原想着,留下她好掣肘陆预,到时候夺位时陆预不能不忍着向他低头。待他即位再卸磨杀驴。
可没曾想到,陆预竟然敢把着外城,不让他的人进来。这样一来他与城外的郑肃险些断了联系。
算计不到陆预,反将他推到了老四的阵营。
李含郁郁生着闷气,不再理会陆预和蔡贞的各种措辞。
“陆预,你以为,就算本殿死,不会带几个人留在黄泉路上陪着本殿?”李含捻了捻咯吱作响的指节,而后缓缓抚上怀中气尽血虚的女子的纤细脖颈,
“放了她!”陆预盯着阿鱼,朝李含厉声呵斥。
李含作势揉了揉耳朵,挑衅笑道:“哦?这里有两个与陆世子有过纠纷的女人,陆世子好歹说清楚,放了谁?”
“你究竟想要做何?”陆预没机会他的故意为难,切齿怒道。
李含眸光一凌,图穷匕见,眸中闪过诡异的兴奋。
“下来陆预,别这么高高在上的模样,本殿实在看不惯。”
陆预应声下马,戒备的盯着他。
李含摸了摸下颌,佯装思考,笑道:
“想要本殿放人也可以,先自断一臂看看诚意。”
他话音刚落,跪在地上垂眸许久的阿鱼蓦地抬眸。
只是对上陆预那道炽热的视线,却莫名觉得扎眼。他这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救她而自断一臂。再者,他大概率是为了救容嘉蕙。
阿鱼迅速垂下眼眸,周遭传来浓郁的血腥气,回眸间,阿鱼看见从那马背上迅速滴落的血,想到容嘉蕙为了救她而挡的箭,一股忧切与不安迅速狠狠揪着她的心。
她没再理会陆预,估量着自己与那匹马的距离大概多远。她垂眸从袖口中摸索出一根细簪子。
另一旁,陆预对上李含挑衅的视线,暗暗握上腰间的剑柄。
“怎么,不敢?”李含有些不耐。
“殿下手握两位人质,自然能随意开出筹码,只是殿下可有想过,自己已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许久不曾开口的蔡贞冷声道。
“既然是穷途末路之辈,自然不能按常理出牌。”李含不屑道。
蔓延的血滴似乎要流尽了,蔡贞目光沉沉正欲上前,当即被陆预拦下。
陆预握着长剑向前走了两步,将剑鞘随意扔在地上。
“还望殿下一言为定。”陆预抿着唇,垂眸看向自己右臂,又看向那跪在地上再不看她的女子,目光坚定却有隐约含着丝丝缕缕的柔情。
她当是十分恨他的吧,若他能早些醒悟,大概也能像梦里那样,和她成婚,婚后相妻教子,琴瑟和鸣。或许他们也会有元姐儿和丹哥儿……
陆预闭了闭眼眸,似下定决心般,当即提着剑朝着自己的右臂砍去。
冷不防,对面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惊鸣。
电光火石间,阿鱼迅速拿簪子戳中李含身下的马腹,死死拽着他怀中容嘉蕙的腿想将人拽下来。
她流了太多血,再在李含怀中她会死的。
阿鱼顾不了太多,眼下她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想眼睁睁地让容嘉蕙去死。
李含反应过来,一脚要踹开阿鱼。孰料一支羽箭迅速射向他的肩膀。
强烈的穿痛使得李含面目狰狞痛苦哀号,束缚的力道力道渐松,他怀中不省人事的女人当即被摔下马去。
阿鱼迅速接住容嘉蕙的身子。
惊乱中,两方人马逐渐混乱。陆预很快反应过来,再顾不得许多,当即朝着阿鱼跑去。
蔡贞冷眼收回机关弩箭,高举着刀率领士兵去围剿李含。
“贱人!”李含从驾驭着受惊的马,朝向罪魁祸首阿鱼。
他胯下的马方才狠狠受了惊吓,李含亦控制不住,勒起的大马高高抬起前蹄,而李含已举着刀,眼看就要朝阿鱼踩去。
情急中,阿鱼眼疾手快地推开容嘉蕙的身子,看着那黑影朝着自己踩来的同时,她绝望的闭上眼睛,当即用双臂护着额头。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鱼只能听见耳畔那络绎不绝的兵刃相接声和嗒哒的马蹄声,还有惊恐的嘶鸣声和惨烈的哀嚎声。
松开手臂,身上重重的,阿鱼睁开眼眸,对上那双渗血的眼眸,不知该是何心情。
温热的鲜血从他身上溢出,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扫过,最后落在土地上,留下一层凝重的深紫色。
那双眸子的主人似乎再没了气力,撑在她身上的力道再也坚持不住,直直压在她身上,再也没了一丝动静。
——正文完b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