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距离阿鱼从颍川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在青水村父老乡亲的帮助下,阿鱼重新在原来的位置上盖了三间房屋,院中开垦了一片菜地,种着青椒莴笋蒜苗和茄子。院外用竹篱笆围了一圈,门前三三两两栽着几簇金灿灿的黄菊花,中秋开得正盛。
上次阿鱼随舅舅回青水村处理亲生母亲的后事,青水村的人也知道了她的身世,见她这次回来,不免令人诧异。
也有很多人不解,她舅舅坐着那么气派的客船过来,那样的人家一看就非富即贵。阿鱼跟着他们再如何也比村里的日子好过。为什么阿鱼还愿意回来,来他们这小地方待着呢?
他们虽然不解,但听说阿鱼想重新建屋舍,都要过来给她帮忙,有帮她打地基的,有帮她上梁的,也有帮她打篱笆,帮她挑水的……
那阵子,小院中十分热闹,大家会问询她这段日子的经历,好奇荆南和荥阳那边是什么模样,那边的人说什么话,那边的人是吃米还是吃面等等。
他们好奇各种事物,但只有一样,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
等小院建好后,阿鱼仍和过去一样,每天日出便起来去湖上打鱼,隔一日就去集上卖鱼。众人不是在湖上碰见她,就是在后山上碰见她。
她还是如同过去一样穿着粗布短衫踏踏实实的做她的活计。众人很快就明白了阿鱼为什么选择回来。
青水村毕竟是她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地方,切切实实算是阿鱼的家。
吴老三夫妇真是没有白养这个孩子,她心里还是念着这片土地。
看着这样踏实能干又漂亮的孩子,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李婶为此心愁许久。
这日大清早,李婶敲开了阿鱼的门,在院子里握着阿鱼的手忧切道:
“孩子,你老实和婶子说,今后就打算这么过下去吗?你舅舅那边,可有想过帮你说亲?”
阿鱼看着李婶,笑着摇了摇头,“舅舅确实想过,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未必能适应他们……”
李婶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初阿鱼说要和那阿江成婚,她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那阿江看着面皮好看,可连饭都不会做,衣裳也不会洗,更不会打鱼,这些都得阿鱼教他才会。那种徒有面皮的男子,一看就不是会踏实过日子的人。
可阿鱼喜欢,她只是一个婶子,还能说什么呢?
后来果然不出她所料,阿鱼跟他离开后,途中只匆匆忙忙回来了一次,后来再见阿鱼,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了。
早就知道那种花花公子只会骗姑娘家的身心。
李婶默默在心中叹气,她握紧阿鱼的手,语重心长看着她。
“谁说不是呢?富贵人家规矩多,媳妇儿更是难做。”
“阿鱼你现在还小,也在说亲的年头,不管从前怎样,日子还是要往后过的不是?”
鼻尖一酸,阿鱼点头。
“也不能一直这样啊,你想要是你爹娘还活着,他们不也想着看你成婚生子吗?”
“过去的都过去了,婶子帮你留意着有没有好的,到时候出来见见?”
还要出来见见吗?面对李婶的热情,阿鱼恍惚了瞬儿。
经历了陆预和陆植的事,说实话她真的有些畏惧。有些欺骗叫人看不出是欺骗,有些真心也未必就是真心……
何况,那人满身是血压在她身上浑身染血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许久都散不去。
茫然间阿鱼微垂眼眸,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她不能再想这些事。过去的都已过去,她还活着,她凭什么要被束缚进过去的囚笼里画地为牢?
这对她不公平。
“阿鱼想好了吗?婶子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话,这回咱就看他为人,模样过得去就行。反正吹了灯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就像你阿叶姐,她男人是模样一般,看着木木愣愣的,要不是阿叶给我说过,谁能想到家里杂活儿都是他干呢?你阿叶姐成婚五年连饭都没做过,整天绣绣花做做衣裳带带孩子就成。”
“这不就是又踏实又勤快,多体贴人呐!”
“好,好。”阿鱼着实有些招架不住李婶的热情,恍恍惚惚就答应了。
直到李婶都走了,她的脸还是有些发红发烫。
阿鱼倒了碗凉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院前的菊花丛,她蹲下身折了五六朵碗口大的菊花。
深秋的风裹挟着丝丝凉意,阿鱼总觉得后背灌风,有些生冷。她疑惑的回头,小院静悄悄的,三间正房就在眼前。
她握着菊花进屋将其插进瓶里,又回里屋添了件窄袖短袄。
她今日还要去镇上一趟,抓些安神的汤药吃。
其实从那以后,她总是忍不住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过去在太湖和那人的生活,梦见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梦见那晚的血腥与混乱……
她想,她确实该应李婶的提议,她得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只要往后她过得足够幸福安稳,有了孩子,那些过往便不算什么了。
日上杆头,阿鱼背着竹篓下山。
路过太湖边时,不知是风吹过快还是湖里的游鱼露头,身后隐约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短暂响动。
阿鱼狐疑的回眸,后面是几棵柳树,低头就能见底下枯叶被风吹的沙沙响。
阿鱼松了口气,过去她不是没遇见过登徒子。所以背篓里有把杀鱼用的菜刀。
直到那抹碧色身影逐渐模糊,树后的一道黑影才敢继续跟着上前。
陆植来湖州已经小半个月了。他躲在远处便看了她小半月。她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无拘无束踏实勤勉的日子。
男人高耸的眉峰微微聚拢,凝着厚重的愁云。深沉的黑眸里隐约闪过一抹水痕。
若是过去他早些醒悟,多待她好一分,她也不会那么恨他。
终究是他的错,是他错的太离谱。
一阵酸痛从心口蔓延扩散,陆植松了口气。
东南的战争打赢后,清剿战场时抓到一位东瀛的医者。乔珙那时在浙江,正好水到渠成替他送来了解药。
拿到解药的陆预无比庆幸,他终于能再多看看她,他想看着她从青丝到发白,他想和她携手同归白头到老……
陆预叹了口气,回过神时视线里已经没了那抹碧绿,心尖突突跳起,他环顾四周,下意识朝河边大步前行。
……
阿鱼从篓里提了两条鱼送到李大夫那,眉眼带笑。
“李伯伯,好久不见呐,最近打了几条鲢鱼,红烧起来味道很香,伯伯尝尝。”
李大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过了许久还是有些不敢认。良久,他才接过鲢鱼同阿鱼道谢,想问什么,喉中忽地梗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伯伯这里又没有治做噩梦的药,我最近总睡不好。”
李大夫给她把了脉,捡着好药开了方子。
“没事,约摸是受惊了,喝点药过阵子就好了。”
这时店里没几个客人,李大夫环顾四周,这才神秘兮兮地凑到阿鱼跟前:
“阿鱼,你和你那夫君——”
许久未曾听人提起,阿鱼错愕了一瞬,许久后目光空滞唇瓣嚅动。
“他死了。”
“哎……”李大夫缕了缕胡须,叹了口气,“他中了毒,没想到连今年也没撑过……”
“不过,死了也好啊。”李大夫看着阿鱼的面色,三言两语描述了那时给陆植看病的场景,“还是老天有眼。”
阿鱼听着李大夫回忆他给陆预看诊的经历,忍不住错愕。
原来那药这么厉害,她若没放香粉里,他真三日暴毙。
他最后还是死在了那夜……
不是因为毒药而死。
是因为她。
原来从相识的人口中听闻一个已死之人的故事,竟会这般怅然,如同梗在喉中的枣核,吞不下又吐不出,酸涩至苦,难以下咽。
冷风从药铺的竹帘里吹进来,冻的人一激灵。阿鱼猛然意识到,过去这么久了,这是她头一次直面陆预的事。
已经几个月了,兴许他已经只剩累累白骨,快化成灰了吧。
她还恨他吗?继续恨一个死人?
阿鱼苦笑着摇了摇头,她还能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呢?眼下她要做的是对自己好点,买点好药夜晚安神好好睡觉。
正如她对姐姐说的,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她要放过自己了。
嗯,今晚就买两笼螃蟹回去蒸了……
阿鱼像往常一样在天黑前回了村子。蒸好螃蟹给李婶家送了几只。
劳累了一天,阿鱼将沾了灰尘的衣裳放进竹篓,换上寝衣吹灯倒头就睡。
三更过后,整个青水村沉沉睡去,山上的夜晚静谧又幽深。
融融的月光洒在地上,如同水洗过般澄净透亮。男人踏着月色静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到了榻前,点漆般的眸子着魔了似的一刻也不肯错过地盯着那被月色柔辉笼罩的玉色面庞。
白日里他只敢远远跟着她,悄悄看着她,只有这一刻他才能近距离看她。
陆预半跪在榻前,两臂趴在床边俯身凑近她的面庞,贪婪的汲取着她身上的淡淡菊香。
眼看呼吸急促地逐渐要喷薄在她的面颊上,陆预陡然错开,闭上眼眸缓息忍住那股强烈又隐秘的渴望。
眼下这样就很好了,白天他远远看着她,护着她的安危,看着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虽没有他的参与,但每一件事,他都能看见,他都是见证。
至于夜晚,实在想得很了,思念久了,便趁她睡熟,多靠近她一分,触摸她的温度,贪恋她的气息。
每到这时候,他就像个获得夫子奖励饴糖的孩子。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细细品味着欣赏着独属于他的奖励。
不知过了多久,陆预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去,再替她掖好被褥。这才揉了揉酸疼的膝盖准备起身。
转身时,陆预察觉里屋的窗下放了一篓衣物。他记得,是她白日里穿的碧色短袄和蜜合百褶裙。
过去在青水村和她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知道她习惯将脏衣物放在竹篓里。这样不用她吩咐,他一回来,就知道那些衣物需要洗。
回味着过往和她的隐居日子,陆预唇角溢出满足的笑意。他目光沉沉盯着那处,抱着竹篓出去了。
……
窗外天际微明,翻出了鱼肚白,一缕缕霞光穿过云层,落进阿鱼的房间内。
如同往常一样早起洗漱。阿鱼迷迷糊糊拿舀子舀水,舀子才放下去,还未弯腰便灌满了水。
阿鱼看着近乎与缸沿平齐的水面,怔愣出神。
莫不是昨夜下雨了?她记得昨天缸里只有半缸水。
干燥的地面毫无疑问的回答了阿鱼的疑惑。
她揉了揉额角,一抬眼看向院子西边,看见那竹竿上搭着的衣裳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非常清楚的记得,昨夜回来她太累了,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洗衣裳。
所以那些衣裳是谁洗的,还有这满大缸的水,是谁挑的?
刚醒来的脑袋乱呼呼,阿鱼甚至怀揣恶意的想,会不会有人盯上了她?
从前也不乏刘兀那种恶心的东西。
这人远比刘兀技高一筹,想软硬兼施是吗?
到底是孤身一人,阿鱼抑制不住心里的惊恐,她想起赵大爷家的旺财已经有三个月了,上回见到还问她要不要。
眼下她想,她很需要一只看家的旺财。
阿鱼走得过快,以至于她未来得及去看厨屋。
若是掀开锅盖,一眼就能看看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
许久后,男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躲了快一刻钟,身上发上还沾了不少苍耳,陆预不想去看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
只是他看着锅里逐渐变凉的饭菜,心尖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啃食似的,凹凸不平,酸痛肿胀。
直到中午,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姗姗回来。陆预敏锐察觉,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手里还牵着一只半大的竖着耳朵精神镬铄的小黄犬。
陆预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阿鱼将旺财抱到厨房,先带着它拜了拜灶王爷。这才解开了栓在旺财脖颈的绳子。
阿鱼吸了吸鼻子,好似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出现,阿鱼寻着气味陡然掀开锅盖。
竹篦子放着一碗橙黄的鸡蛋羹,还有一盘青椒蛋炒饭……
看着这些菜,阿鱼整个人愣在那里。
挑水洗衣做饭,便是登徒子也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脑海空洞了瞬,阿鱼下意识搜索可能是谁。李婶?阿叶姐?她们都是熟人,不会半夜三更过来做饭。
所以,那是谁呢?
阿鱼正沉思间,旺财忽地一个机灵,呜呜叫着朝着门外狂吠着跑出去。
阿鱼怕它不认生,也顾不得去思考厨房的事,当即跑出去追旺财。
旺财朝着一处灌木丛狂吠几声,最后蹲在灌木丛前守着不走。
阿鱼靠近那处灌木,这里是野蔷薇和山栀子,密密麻麻枝叶凌乱翻折地叫人看不清。
阿鱼走近灌木丛,旺财兴奋地用头蹭着阿鱼的裤脚,阿鱼半蹲下身子怜爱的摸着旺财的脑袋。
手顺着旺财的脑袋向后抚去,阿鱼这才发现旺财身上不知从哪里沾了许多苍耳。
阿鱼耐心地揪掉苍耳。
她回了厨房,将那些饭菜全部埋进了后院的土坑里。
来历不明的物什,她不敢吃,也不能给旺财吃。
后山树上,一道黑影看着那些被倒掉的饭菜,长长叹了口气。
真应了那句老话,不喜欢的东西,拿来喂狗都是多余。
……
第二日依旧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只是阿鱼看着锅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馒头和蒸鲈鱼,忍不住唇角抽搐。
昨夜她好像没有听到旺财叫唤。
院子里也是,干干净净连片菜叶都没有,很明显是被人扫过的。
阿鱼雷打不动将那些饭菜倒进土坑里,继续掩埋。
一整只鲈鱼就这么被埋了,确实有些浪费。平时她她自己都很少吃鲈鱼,鲈鱼比草鱼和鲫鱼肉质细嫩,能卖好价钱。
蹲在地上久了,起身时眼前倏地一黑,还好阿鱼迅速扶稳树干。
不知为何,眩晕的脑海里忽地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
鲈鱼鲈鱼,为什么一定非要是鲈鱼呢?
阿鱼猛地回神,抬眸时额角沁出了一层冷汗。
外面敲门声有些急促,她顾不得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当即跑过去开门。
李婶红润的面上满是笑意,拉着阿鱼的胳膊进屋。
“阿鱼啊,隔壁村的你刘大娘昨日还让我给她说媳妇儿,他儿子青山今年也是十八,在码头上扛货。”
“人婶子昨天也见了,个子高高大大的,为人敦厚老实,不像那种有心眼子爱算计人的。家里爹是货郎,娘在善堂给人做饭,一家子都是老实人。”
李婶打量着阿鱼的表情,眉眼轻扬,“要不见见?”
“婶子……”阿鱼面色的笑意僵住,不忍心辜负李婶为她着想的好意,“我是二嫁之身……”
那样敦厚老实的人家,那里会要一个没了清白的媳妇呢?她知道这世上对女子的偏见很大。
当初离开京城时,她想得是若是有人不嫌弃她还愿真心待她,她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呢?
可申州的那段时光确实美好的像梦一样。一段足够令她沉沦的美好泡沫。
“二嫁怎么了?又没有孩子!”李婶安慰着她,“明个先见见,成不成还是后话。”
“当初就是见少了,才被那个……”李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顿住。她又嘱咐了阿鱼些事,直到阿鱼松口她才离开。
夜晚,阿鱼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纵然眼皮沉重的快打架了,也没有一丝睡意。
若是那户人家不嫌弃她的出身,她难道真要直接嫁过去吗?往后她会有丈夫有孩子还有公婆,她还可以继续过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样平凡的过一生似乎也不错。
若是介意呢?她一个人住在这青水村,也不是不可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这一夜辗转反侧,阿鱼心里藏着事,直到寅时感到困倦。
刚闭上眼睛,门外忽地传来激烈的犬吠声。仅有的一丝睡意被惊叫下退,阿鱼想起这几日院中的异样,惊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杀鱼的菜刀,蹑手蹑脚的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中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旺财朝着门扉的方向叫喊。
阿鱼神经紧绷了整整两刻钟,门外没有动静,旺财也歇了叫唤。
阿鱼握着油灯,轻轻推开房门走向院中。旺财围绕着她的脚畔来回打转。
院中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走向厨房的路上阿鱼抬眼看向水缸,依旧是昨日的,厨房里的锅里没有任何东西。
不知为何憋在心口的那股郁气终于散去。她出来只披了件单衣,神秋的夤夜还是有些冷。
她转身出了厨房,手中油灯上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起舞,阿鱼迅速推门进了正房。
刚阖上门的那一刻,火苗被黑暗吞噬,眼前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她的屋子,她每日都打扫收拾,一时的黑暗并不能难倒她。阿鱼摸黑朝着右间屋子,油灯放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只是她离开时好像没看见凳子的位置不对,眼见着就要撞上凳子,电光火石间一只遒劲有力臂膀迅速捞起凳子,让她避开威胁。
阿鱼自然也听到了除了她以外的响动,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劈再不管不顾转身就要朝外跑去。
男人的行动到底迅速,赶在她之前抵住门,任由逃跑的女人撞进他的怀中,随后坚实有力的臂膀再也不受遏制地环锢住女人,温凉的唇瓣贴上那梦寐以求的绵软,任她无处可逃。
那股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惧感死死裹挟着阿鱼的脑海,她奋力的挣扎着,双手又掐又拧锤打着那人。
熟悉的气息令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认出这人是谁。
那突然被洗好的衣裳,挑好的水,莫名其妙出现的鲈鱼。
鲈鱼鲈鱼,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不安和无措在这一刻被放大,她毫不留情地放下锐齿,两人唇腔内很快溢出血来。
男人最终松开了对她唇腔的桎梏,将下颌抵在她的颈窝,抱着她死死不撒手。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叫他们能立刻辨别是谁。
“别走,别去见那人。”湿热的气息恳求又急促,丝丝缕缕扑在她的耳垂上。
阿鱼身子瑟缩震颤,那股难以忽视的战栗令她深深不安。阿鱼闭了闭眼睛,拧眉切齿道:
“放开!”
“你别去见他。”
“我见谁与你有什么关系!”阿鱼咬牙切齿,掐着他的臂膀。
“我放心不下你。”
一夜没睡,额头抽痛,阿鱼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牵扯,更不想再这样对牛弹琴。
“你已经死了。”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
谁知,那人听到这话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将她抱得更紧,甚至话音都在发颤。
“你原谅我了阿鱼,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男人黑沉的黑眸中闪过兴奋,兴奋得全身都在发抖。
“能在死前得到你的原谅,我此生死而无憾了。”
陆预松开了她,阿鱼趁机跑进西屋,再次点燃了油灯,从枕下摸出一把簪子。
火光一点点趋退黑暗,微弱的昏黄蔓延到堂屋的隔扇门处时,阿鱼这才惊觉,那道身影不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紧紧握着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了。
翌日醒来,阿鱼坐起身,这才惊觉她整个身子都隐在温热的被褥下。
巳时末已经日上中天,阿鱼照常洗漱,夤夜的画面时不时萦绕在她的脑海。
阿鱼摇了摇头,那人分明死了,魏国公府分明已办了陆预的身后事。阿鱼摇了摇头,昨夜一定是她太累了,做了恶梦。
洗漱过后阿鱼才惊觉,昨日她与李婶约定好的是清早出门!
她竟一觉睡到中午,那相看的事该怎么办?她昨日分明答应过李婶。
阿鱼急匆匆穿好衣服拎着几条鱼去李婶家赔罪。
“也不知怎么的,刘家那边突然来人说定下了!”李婶气得面色涨红,“这不就是盘人吗!”
“都定下了竟然还有脸说他们家儿子没定!亏我还说他们家人老实,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估计是那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种人咱们不见也罢!”
阿鱼云里雾里地听着李婶说话,也没再多想那户刘姓人家的事。
哎,也有可能是人家听说了她的事,未必愿意罢。
她本也没有多么在意,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有合适的人就再嫁,没合适的人就这样自己过活儿。
李婶留阿鱼吃了午饭。
下午阿鱼和李婶下网捉螃蟹,日暮时候拎着一篓螃蟹和虾回去。
她舀了瓢水将那些东西养在桶里,兀自进厨房烧菜。准备烧火时,才看见锅灶底下柴火飞扬的星星点点火光。
她面色沉重,迅速上前掀开锅盖,如云似雾的蒸汽扑面而来,很快就将整个厨房笼罩在一片云雾缭绕中。
锅里蒸着刚做好的白面馒头。
唇角止不住抽搐,阿鱼眼不见心不烦的盖上锅盖。
心中憋着一口气,她走到厨房门口,双手抱臂抬眼逡巡着院中。
昨夜的情景若是一场梦,那现在是什么?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那个人就在附近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最厌烦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张,她并没有让他救她,也并没有让他做这些。
就好似这一锅馒头,她好想将这些全扔了埋土里,就像处理前几日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那样。
可她原本就不是一个浪费粮食的人。
她珍惜粮食,因为她曾经真的差点被饿死。
暮色逐渐将小院也笼进阴暗。阿鱼叹了口气,返回厨房将那些馒头全都拾捡起来。
她重新烧火做了青菜瘦肉粥,馒头却是一口没动。
第二天,看着厨房里出现的饭菜,阿鱼已见怪不怪,收拾好那些馒头和饭菜,全都拿到镇上给了街上没饭吃的人。
日子就转过了大半月,阿鱼每天打鱼回来,总能看见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家,厨房里总是会有冒着热气的饭菜。
起初她还是像往常那样将饭菜都拿去给乞丐吃。
时间久了,那碍眼的东西自然会知难而退。
可一连三个月都是如此,每日雷打不动的院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水缸里满满都是挑好的水,厨房里饭菜热气腾腾。
一日两日阿鱼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将那些碍眼的饭菜送出去。
可每日都如此她渐渐有些疲惫和麻木。既然他要做那便做吧。她能管得了自己,又哪里能管到旁人身上。
除夕那夜,阿鱼给亲朋送完鱼,李婶留她在家里一起吃年夜饭。按理说新房搬迁头一年留在家里过年最好,不知怎地阿鱼答应了李婶的邀请。
晚饭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随着夜风翻卷雪势越来越大,呈鹅毛般纷纷扬扬。
帮李婶收拾好碗碟时候,阿鱼撑着伞赶在子时正前回家。
脚下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她走得极慢,踏雪时发出脆脆的响声。
风雪灌进脖颈,她拢了拢大氅,转过几个弯后来到了家门口。
只是到了门口,她看见眼前的景象,脚步蓦地顿住。
飞扬的雪幕下,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家门扉前挂着两个贴有倒福字的红灯笼,随着夜风转着圆圈。
竹篱笆上也交错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灯笼,映衬的雪夜也缤纷多彩亮堂堂的。
握着伞的指节蓦地顿住,唇瓣嚅动地说不出一句话。阿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想走。
这个念头刚迸进脑海,她蓦地愣住。
这里是她的家,就算要走也不该是她走!
阿鱼抿着唇压抑着心底的复杂,拿钥匙开了门。
等候许久的人听见动静,僵硬的身子动了动,急忙掀开帘子从堂屋跑出来。
“除夕安乐——”许是许久未喝水,男人嗓音嘶哑,点漆般的眸子满含期许的望着她。
院中各色各样的灯笼映着雪光,亮堂的如同白日。
饶是进屋前看到那些灯笼,阿鱼见到他这么明目张胆出现在自己眼前,还是忍不住一惊。
不待陆预说完,她冷着脸越过他进了里屋。
里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阿鱼看着那一碟碟的饭菜,唇角抽搐,闭了闭眼睛。
“阿鱼,可用饭了?我煲了一午的鸡汤,还做了你喜欢吃的螃蟹——”
“够了!”阿鱼破音涕泪,迅速转过身来看向他,“谁叫你做这些的!”
“我受够了,你现在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这是我家,你出去——”阿鱼上前推着他,“你出去,你出去啊!”
陆预任由她将自己推搡出去,他看着她将自己推下台阶,推到院子里,再推出门外,最后准备锁上大门。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预陡然回神指节迅速探进门缝,任由她夹着自己的指节,也要跻身进来。
“阿鱼,别这样,别赶我走——”
男人喉咙哽咽,陆预垂眸看着她,迅速思索着自己还能再如何乞求。
他不想与她分开……
一开始他原本设想,远远看着她便心满意足。
可是人心的贪念是会不断胀大的。看着她每天在他眼前,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每天融入她的生活。
融入她的生活后看到她没有那般抗拒的赶他走,他便更想靠近她,与她再近来一点,再近一点……
陆预最后还是推开了门,将那道瘦小的身影紧紧拥在怀里。
他申时就做好了菜,期待着等她一起回来过年。他好像从没有与她在一起安然过过一个年。
第一年过年她刚小产,在回湖州的路上。
第二年他们一起顺着长江在去往湖州的船上,她还起了热,烧得不省人事。
第三年,他将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等不到她回来。
他想出去找她,可又担心他若是出去了,她刚好回来怎么办?他只好在门口等她,等着庭前的积雪逐渐没过脚踝。
他又担忧她过会儿回来饭菜凉了该怎么办,索性又去厨房热着菜。
如此来回捯饬,等到快子时了,还是不见人回来。陆预压抑不住想要出去找她的心,他忍不住想她到底去了哪,为何连搬迁的第一个年她都要出去……
阿鱼抗拒着想挣开他,可无论如何男人的双臂都如同铁钳般死死锢着她,叫她挣脱不得。
阿鱼心中烦乱,当即低头咬上他的臂膀,直到唇角渗出血迹,依旧不见他松手。
难道要将他的肉咬掉他才肯罢休吗?
阿鱼有些颓废,为什么他要这样苦苦纠缠。她不能再在一个地方摔倒三次。
两人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预抬手松开了她。
“别赶我走——”
湿热的泪滴落在阿鱼的手背上,她猛然抬眸撞进男人满是恳求的泪眸里。
陆预见她没抵触,渐渐俯身看向她的唇瓣。
哪知他刚低下头,身前传来一记狠力,迅速将他推到门扉,锁了紧大门。
阿鱼赶忙跑进里屋,再锁好里门,关好所有窗子。一切做好后,她倚在墙上听着外面的簌簌落雪声,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现在做这些都有什么意思呢?
不管他过去伤害了她也好,还是救了她也好,她真的怕了他,再也不想和他扯上干系。
她不想再受伤了。
阿鱼捂着唇遮掩住呜咽声,抬袖擦去了泪水。这才发现西屋早点了蜡烛,亮堂堂的。
墙上挂着一个五彩斑斓的鱼灯,绿底朱红彩绘鱼鳞,金黄的鱼鳍,鱼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吐着泡泡。
阿鱼只看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三年前的中秋,想要的鱼灯被换成了兔子灯。那时她不知个中原因,只沉溺在夫妻恩爱的美梦中。
阿鱼闭上眼睛,耳畔的落雪声渐渐模糊,她脱去衣裙将自己蒙在被褥中,隔绝与外间的一切。
……
这一夜,阿鱼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了辰时。
里屋的鱼灯早燃尽了蜡油,堂屋里的饭菜依旧摆在那里没有动。阿鱼迅速思索着那些饭菜该如何处理。
头有些疼,她不愿再想,径直开门去了厨屋。
昨夜的雪好似没停,今早依旧在下,只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她去厨屋都很困难。
厨房里的水冻成了冰,她下意识地掀开锅盖,这次里面什么也没有。
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阿鱼重重呼出一口气。
都已经闹得这么难堪了,他该知难而退了吧。
真没必要再这样痛苦纠缠。
阿鱼取了些冰块,坐在灶台前烧火,简单煮了点小米粥。
一个上午都在清理院中的雪。待将院中的雪铲净,阿鱼打开了房门,正欲打算铲着门前的雪。
刚开门看到那不省人事僵在门前的身影,阿鱼手中的铁铲蓦地惊掉在地上。
男人半坐在门前,没有反应。他的头发上眼睫上包括肩膀上还有腿上手上,全都被雪包裹住,活生生像个雪人。
下意识的阿鱼以为他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抬脚踢了踢他,不见动静。
阿鱼又推了推他的身子,孰料他僵硬的身子直挺挺歪在地上。
阿鱼看到这一幕眼皮猛跳,又惊又怒,一边拖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回房内,一边又骂道:
“你就是故意的,你不单对别人狠,你对自己也狠!”
“哪有人大过年的非要赖死在别人家门口。”
“陆预,你这个黑心肝儿……”
“你就是想要我一辈子愧疚不安……”
阿鱼一边哭诉,一边将他身上的雪扫去,咬牙切齿将人挪到东屋的床上,而后找来被褥将他裹在里面。
她迅速烧好热水,拿热帕子擦着他被冻得僵硬的身体,又给他灌了热水。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闲下一会儿功夫。
到了傍晚,摸到他僵硬的身子逐渐温热,阿鱼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就此算了,他已做到了这个份上,他能不能活全看命。
阿鱼吃过晚饭,到东屋时候发现他的额头还有身上都烫得发热。下意识察觉不妙,阿鱼又将雪裹在帕子里贴到他额头上。
深夜踏着大雪将李大夫请过来,挨了一顿数落,给陆预喂过汤药,阿鱼实在坚持不住,倒在床边睡着了。
陆预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处帐顶,额头绞痛昏沉,他想他约摸已经死了吧。
怔愣好一会儿,陆预这才察觉手臂已经痛麻到险些没了知觉,他刚要动动手臂,忽地察觉到耳畔传来一句梦呓。
陆预抬眸顺着呓语的方向看去,死气沉沉的眸子忽地一下明亮了。
从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她的半张红润的脸颊,额发散落在脸上,枕着手臂睡的正熟。
陆预眼角湿热,漆黑泪眸满是怜爱与疼惜,许久都舍不得移开眼。
他就知道,她待他还是会心软的。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
就这样日复一日相伴,怎么可能不会心软呢?
她连养的旺财都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她那样睡觉不大舒服,陆预撑着身子坐起,想将抱到床上来。
他刚起身,阿鱼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正巧对上男人病中迷离又炽热的视线。
“喝水吗——”阿鱼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问道。
陆预没应这句话,反而直接起身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一种失而复得近乎将人揉进骨血的力道。
陆预紧紧依偎着她,他贪恋她周身的温热与芬香。他像沙漠中为寻找水源踽踽独行的孤客,看见一点甘霖便死活不会放弃。
她分明有机会以后再也不要见他,哪里有比让他去死更好的机会呢?
她怜惜他,她怜惜他!那她接下来便不可能狠下心来再赶他走。
怀中人没有再抗拒,陆预释然的松了口气,露出许久以来的第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