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寂静,烛火跳动。
钟嘉柔怔然望着戚越,心中忽觉苦涩。
她偏过头道:“你我已经和离,我同你已不是夫妻。还请郎君以后莫再擅自进我房中,于礼不合。”
“嗯。”戚越暗沉应下,再看她一眼,熄了灯离去。
钟嘉柔怔怔躺在床中,只觉睡梦里那股欢欣愉悦被打扰,心上莫名有些酸涩。她未多想,下床点了霍云昭的沉香。
如今霍云昭伤势未愈不便出宫,钟嘉柔闻着他常用的沉香才觉得体里那股密密麻麻的疼与思念终得缓解。
将养了小半月,钟嘉柔觉得如今身体已恢复如前。
今日,她同戚越坐上马车回了阳平侯府。
戚越端坐在另一头,钟嘉柔坐在一侧,呆在这封闭的车厢里,她始终垂眼避嫌。
戚越一路也无话,他往日意气风发,如今愚发沉默寡言,即便是在湖岸府邸也少听他讲话。
快到阳平侯府,戚越才开口:“到了府中在爹娘面前一切还如从前,你有什么不便也尽管与我言。”
“嗯,我知道了。”钟嘉柔轻轻颔首。
马车停下,正门处已有刘氏和四个妯娌的身影。
刘氏老远就翘首盼着,待钟嘉柔一下车便将扶身行礼的她拉到身前。
“怎么瘦了一圈?小五是怎么给你养的,在外头没吃好?”刘氏疼惜地打量钟嘉柔。
钟嘉柔轻笑回道:“母亲,郎君待我很好,是我自己感染风寒,近日才吃得少些。”
陈香兰打量钟嘉柔身子,冬日寒冷,钟嘉柔肩披狐裘,遮住了她腹部。
陈香兰便笑眯眯地对戚越和钟嘉柔打趣:“我看五弟妹遮得这么严实,莫不是有了身子?”
刘氏眼中放光,欢喜不已。
这趟出府戚越本也说是一面带钟嘉柔调理身子,一面要子嗣。
钟嘉柔何尝感受不到婆母热烈的期盼,只不过如今她已不再是刘氏的儿媳了。
她有些愧疚,如今她在欺瞒这么好的公婆与妯娌。
钟嘉柔还未回答,戚越已先道:“她身子弱,刚调理好,一切慢慢来。”
陈香兰意识到心直口快了,笑着打圆场。
刘氏眼中喜色黯下,不过也仍很期盼钟嘉柔为他们戚家诞下嫡子,笑着拉钟嘉柔进府。
钟嘉柔被妯娌们拉去了前院,回眸朝戚越凝望一眼。
他朝她点点头,目中示意她像从前那般便可。
今日晚膳上戚家众人团聚一堂。
戚振说起朝中政事与官家粮田里头的事务,头头是道,言谈举止间已颇有些沉稳威势。戚家四子也在聊各自铺子上的事务,问到戚越。
“近日天气越来越冷,快要落雪了,你在东宫当值穿那铠甲冷不冷?”戚礼道。
戚越:“我衣物御寒,不冷,多谢大哥牵挂。”
陈香兰对钟嘉柔笑道:“我那有一张貂皮,嘉柔来拿去给小五做个褂子,貂皮不显臃肿,胳膊行动也方便。”
戚越:“她如今好生将养便是,不必耽于针线。”
钟嘉柔朝陈香兰道:“多谢大嫂嫂,饭后我去您屋中拿。”
陈香兰应下,好笑地看戚越:“小五冷着脸担心媳妇,你瞧嘉柔也担心你。”
戚越轻抿薄唇。
钟嘉柔只是觉得似乎从前都未像戚礼这般关心过戚越,也从未想过天寒天热,像陈香兰这般为戚越准备适应的服饰料子。
即便如今已经和离,上京府那里还未批下来,她名义上还是戚越的妻子,从前未做的如今便为他做上,算是全了她心底那点愧疚。
回到玉清苑,萍娘与青兰久未见钟嘉柔,很是欢喜,说道屋中已按她之前的喜好布置好。
钟嘉柔行入正房,花架上、窗边皆是她喜爱的菊与绿梅,妆台许多未拆封条的香膏与胭脂,衣柜中也多了很多应季衣裳。
“这些都是世子提早备的,夫人可觉劳累,可要沐浴?”
钟嘉柔道:“以后我每日无需这么多胭脂与首饰,世子不在玉清苑用膳时,我的膳食也按三菜准备,不必铺张。”
萍娘微怔,倒也仍笑着应下。
钟嘉柔行入书房,找出暮云轻轻擦拭,即便上头并未有任何尘絮。
气候已经越来越冷了,离她与霍云昭约定的雪中之约已经很近。
今夜,她歇在正房,戚越没有来她的房间,春华来道他歇在了偏房里头。
钟嘉柔未说什么。
春华与秋月放下帐帘,正要熄灯时,钟嘉柔道:“留一盏灯吧。”
秋月便换了盏暗色的灯罩,屋中光线柔和,帐中也只余昏暗光影。
钟嘉柔侧睡着,枕边是空的,已无戚越健硕的身躯。许是因为成婚以来他皆不肯分房睡,这帐中总是占着他宽厚肩膀,钟嘉柔每回侧身总被他揽到胸膛里。此刻竟觉心底空落落的,明明之前也未习惯过他那般强势,如今一人睡竟要点灯作伴。
钟嘉柔道不明白心中这情绪,如今想事一多也觉得脑子疼。
她未再多想,阖眼让自己睡去。
给戚越的褂子已经做好。
钟嘉柔裁了半日,缝补了一日,将这御寒的貂皮给萍娘。
萍娘道:“夫人一针一线所绣,若是亲自送给世子,世子定会更高兴。”
这几日钟嘉柔与戚越并未同处一室,二人在院中碰见也只是互相点个头,且戚越下令萍娘不得将玉清苑的事传到主院,萍娘便隐隐察觉出不对,才如此道。
钟嘉柔却未再开口,当作未闻一般,已去书房翻看账册。
萍娘便只得将褂子送去了偏房。
戚越在书房里头,案上书籍成山,案头铺开的纸张上字迹端正。
萍娘道:“夫人担心世子冻着,这褂子针脚细密,很是厚实呢。”
戚越接过:“她做的?”
“是,夫人亲手缝制,未让奴婢们插手。”
“她可有受伤?”
“做针线活自是容易刺伤的,这貂皮也厚,奴婢听到夫人被针扎疼的几声,只是夫人忍着未说。”
“下去吧。”
戚越抚过这褂子,毛绒软和,针脚极是细密。有家世的贵女都学习过女红,钟嘉柔连制衣都做得极好。
案上是一摞摞书籍,叠得都似小山,戚越在读书。
那日钟嘉柔说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父辈与兄弟皆学富五车,她喜爱强者,喜爱有才情的男子。
戚越很不爱看文绉绉的书,这些字句太过深奥,明明道理皆是一样,却要用繁僻的字长篇大论讲出,他也很懂道理,一句“干就完了”不也同书中一样。
可他还是钻进了这些繁僻的古籍里。
戚越将这褂子浅试套上,尺寸正好。
钟嘉柔没有来量过他的尺寸,却是记得他上身大小,褂子每处都极合身。
戚越沉默紧绷薄唇,将这褂子叠起。
他不穿,他要好生藏起。
貂皮娇贵,沾不得汗,他这体魄本就不冷,从前每回见钟嘉柔便更不觉冷。
这一日日的每个时辰都走得极快,戚越不知道钟嘉柔能在府中待多久,他最期待每日晚膳上,二人在人前如从前一般,仍像夫妻。
夜里飘起漫天雪花,戚越临窗而立。
庭中忽传来钟嘉柔的笑声。
她披着狐裘穿过屋檐,站在庭中仰起脸看雪,转动时狐裘划开漂亮的弧度,露出她只穿了薄裤的小腿。
她很开心,因为霍云昭同她约定相见的时期是下第一场雪时。
戚越眸光深长,望着庭中玉面凝笑的钟嘉柔。
她似乎察觉到了打量,朝他这头望来。
雪片缤纷飞扬在二人之间,一庭之隔如此遥远。
她怔怔敛了笑,朝他这头扶身行了一礼。
……
这场雪落了彻夜,翌日早起时花圃里、屋檐上皆是厚厚积雪,丫鬟们正将庭中厚雪扫开。
钟嘉柔觉得今日应该能见到霍云昭了。
她一直都在等他。
晚膳后,戚越将霍云昭的信递给她。
“他约你在何处相见?”
钟嘉柔看完信,心中喜悦:“望京湖以东的一座梅林。”
戚越:“那你穿厚些,我送你去。”
钟嘉柔怔住,敛眉道:“我让钟帆驾车便是,不必劳烦郎君。”
“你名义上是我妻,如果你们被人撞见,于你我两府都不利。”戚越嗓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或喜怒,他只道,“我不会影响你。”
钟嘉柔觉得如此很别扭:“我会小心避开闲人,我知道分寸,不会在上京府未批下来前做对不起两府的事情。就不必再耽误你时间了。”
戚越沉默片刻,嗓音冷然:“钟嘉柔,你要弄清楚你名义上还是我妻。这一年以来他在宫中收敛锋芒,囤积兵马,有夺权野心,他不再单纯是你以前所想的那种公子。我要自己去看他是人是鬼。”
钟嘉柔想替霍云昭辩解几句,张了张唇终是未反驳戚越。
她心中有愧,移开视线:“我了解他的为人。如今我希望你早日放下你我的从前。既你坚持,那便同我一道去吧。”
二人乘车出了府门。
上京最大的望京湖蜿蜒百里,将上京分成两座,东城的梅林极是盛大,今日又迎雪绽放,已有许多才子来此写意。
霍云昭约定之处在人迹罕至的一片红梅园,门外挂着“崔园”,像是私人园林。
莫扬已在外迎接,见到戚越时也怔了片刻。
钟嘉柔急切道:“殿下在何处?”
“殿下在林中久候,二姑娘随我来。”
霍云昭在一座亭台中煮茶,见到戚越他也有些意外,但起身相迎,让戚越进亭台中坐。
钟嘉柔的视线定格在霍云昭身上,她眼眶微红,有泪盈落,却似知晓戚越在此,便转头将泪意忍回。
戚越淡淡道:“不了,我在亭外看看雪。”
戚越执意要来是担心钟嘉柔会受伤。
他有私心,不想钟嘉柔那么早同霍云昭像他们那般亲密。
戚越握了握拳,余光处霍云昭目中深情,看向钟嘉柔时双眸怜惜。
戚越痉挛似地松开手掌,不等他们开口,已走出亭台。
……
月色如缎,满院白雪,亭中很是宁静。
钟嘉柔目中泪意涌起。
霍云昭笑意温和,一行泪从他眼眶安静流下。
他写:「想在这里喝茶,还是去林中踏雪?」
戚越就在不远处,钟嘉柔有愧于戚越,说道:“我想去林中看红梅。”
霍云昭步下台阶,视线始终注意着钟嘉柔,连她下台阶他都会担心她摔了。
二人穿入林间,红梅白雪,一派纯净。
钟嘉柔问:“殿下的身体可好了?”
「已好许多,之前父皇一直关照我,身边也安排了许多人,我便不得抽身出来,才让你等我多日。」
“没关系,只要你的病全好了,我都等得。”
想起这些时日,钟嘉柔流下眼泪。
霍云昭抿起唇,伸手来擦她的泪。
钟嘉柔下意识地偏头回避,又才反应过来如今已同戚越和离,她是爱着霍云昭的。
霍云昭也微顿片刻,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清润的眸子微眯,重新抬手触碰上她脸颊。
钟嘉柔没有再躲,只是心中有些异样,许是她与霍云昭从前一直守着男女大防,未习惯他的触碰。
他指腹柔和,擦拭着她脸颊泪痕,又认真写道:「嘉柔,我可以抱你么?」
钟嘉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是愿意的,跳得很快的心脏和身体里小虫子啃咬般的痒意都告诉她,她是愿意的。只是戚越……
她如今同戚越还是律法上的夫妻。
钟嘉柔道:“我同他还未除婚籍……”
「无事,交给我,我会尽快办好。」
钟嘉柔刚想说她不是此意,霍云昭已将她揽入怀里。
他手臂收紧,身上白衣锦缎透着冰雪的凉,钟嘉柔心跳很快。啃咬着她血肉的小虫子好像都乖乖不惹她了,她心绪宁静,闭上眼睛。
这个怀抱迟到了许久。
这白雪之约也晚了一年。
霍云昭似在说话,钟嘉柔只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抬头望他。
他以口型在说可不可以吻她,钟嘉柔是看不懂口型的,只是看他目中深情猜到的。
她有些慌乱地摇头,忙退出他怀抱,与他隔开几步。
“云昭,如今律法上我仍是他的嫡妻,他也为你我付出了许多,我对不住他,也总觉得你我行事违背礼法。”钟嘉柔认真道,“我想等我同他真正解除婚籍,再正大光明同你相见。你能懂我的,对不对?”
霍云昭深望她,点点头。
二人往林中行去,去看这场雪,这片嫣然红梅。
霍云昭提起许多他们从前的事。
他笑:「还记得你七岁的时候是个胖姑娘,在雪地里滑了一跤,爬起小脑袋时嘴里吃了朵红梅,你还有印象么?」
钟嘉柔有些羞窘,她小时候的确吃错东西胖过。
他们继续深行,聊着这些往事。
夜风清冷,一阵风来皆是梅香,也有钟嘉柔身上的香。
戚越也在这片林中,独身穿行,玄衣拂过枝上积雪,脚下是踩雪的咯吱声。
一地皎白月光,照着林中蜿蜒的脚印,是钟嘉柔与霍云昭的。
戚越停下,一动不动看着这串脚印。
钟嘉柔今日穿了一双漂亮的平底绣鞋。
初嫁入府中时,她一身婉约矜贵,喜穿圆头屐,行路飘然如仙娥踏云,一身贵女的仪态。
后来他让她去田庄,她便脱下贵女屐,穿易行的平底高缦。她并不像会农耕的人,一点也不像,但她愿意亲自种菜,他吃过她亲手所植的酪酥、大白头,她也愿意亲自锄土种花,一身素衣在泥土之中忙碌。
她很好。
她有她的光芒熠彩。
戚振与萧谨燕都提议以他的婚事联姻大族,跻身上京高门时,戚越觉得娶谁都无所谓。
他娶了谁都会把这人当做唯一的正妻,相敬如宾对待,只要这个妻子孝敬公婆、不娇纵,他是会敬爱这样的正妻的。
可他遇到了钟嘉柔。
萧谨燕曾列举过的那几家侯府与伯爵府,里头没有永定侯府。戚越听戚振说起是永定侯府时,他有些意外,却也接受,不过并不看好钟嘉柔。
他们说她仪容美,又一身才情,是贵女仪范。
他不重美色,他只要融入戚家的是一个旺盛的生命。
他是从什么时候爱上钟嘉柔的?
是当街见她帮助幼童的背影?
是挑起盖头时她一张极美的娇靥,还是新婚那夜她踹他的那一脚,她说的那些清醒明白的话?
或是日日夜夜他进入她身体里,她的抵触,她的妥协,她舒服时乖乖的搂抱……
戚越不明白他为何爱钟嘉柔至此。
这爱也许比眼前满目旷雪盛大,可却留不住,无法再见于日光下。
钟嘉柔今日的鞋底有桃花纹样,亦或是梅花。这脚印在这雪地里小小的。
她怎么连脚印都如此可爱。
戚越将他的脚落在她脚印旁,如此,他也与她同行过白雪。
他俯下身,撑于她的脚印旁,脸颊轻轻挨上,生怕将这小小脚印压坏了。
夜风吹起,又落下雪片来。
纷飞的雪片落满他身上,眉上。他吻了钟嘉柔的脚印。
如果眼泪有形状,那应是他眼角那颗悲冷冻成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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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嘉柔会对蛊排异,会恢复理智,下章来看嘉柔宝宝痛哭流涕[爆哭]最近是有点虐,难为你们了,再坚持一下吧[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