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见到霍云昭一面已足矣慰相思,时辰已晚,钟嘉柔提出要回去了。
霍云昭颔首,同她转身往回行,一面写道:「如今住在永定侯府可还如意?」
钟嘉柔眸色黯然,便是觉得不称意。
她日夜吃喝皆是戚越所供,又得公婆妯娌照顾,这些时日她很卖力在教陈香兰学帐,便是想还一些心中的亏欠。
霍云昭写道:「尽量从永定侯府搬出来罢,我为你安排家奴与护卫。」
钟嘉柔凝思未语。
她如今身份同戚越相处也尴尬,每日在玉清苑相见她也很不自在。若是能搬出府对她与戚越自然是好,可她不知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能在未除婚藉的情况下搬出府。
霍云昭将她送到外头庭中。
风雪之中,檐下灯影摇动。
戚越立在庭中,他肩头落满白雪,似等候多时。
钟嘉柔于心有愧,螓首低垂。
霍云昭对戚越写道:「多谢戚兄,风雪严寒,回程当心。」
戚越淡淡道:“嗯。”
钟嘉柔同戚越一前一后离去。
霍云昭在原地追随着钟嘉柔婉约身影,直到她一身红色狐裘的影子一点点消失,他才回身进到暖阁中。
屋中婢女躬行着在替他煮茶。
霍云昭怡然端坐,广袖飘然,示意婢女退下。
屋中另两名黑衣亲卫也躬身守到屋外。
霍云昭端起茶,勾起唇细品,茶汤醇厚,暖意格外入腹。他温柔凝望手上一方月白手帕,是他方才想牵钟嘉柔的手时,她谨慎规矩婉拒,见他黯然失落提出要她的手帕以示安慰,她才红着脸给的他。
钟嘉柔是个在男女大妨上很严谨,死守规矩的女子。
这些年,霍云昭无数次想牵她,想吻她,她每回都会急红眼,害怕地躲。他非强求之人,也并不重欲,遂才次次依她,处处尊重她。
时至如今,霍云昭面对戚越有无数的嫉妒,无数阴暗的醋意。
他也想要钟嘉柔吻他,像他们在船上那般,她仰起娇靥望情地吻他。
霍云昭弯起薄唇,轻按住心房里温暖的跳动,他不急,有这情蛊,钟嘉柔一辈子都会死心塌地爱他一人。
莫扬进屋来,拱手道:“恭喜殿下,如今心愿得偿。”
霍云昭勾起唇角。
“二姑娘已经和离,如今也依赖殿下,殿下可以服下解药了吧?”莫扬将一粒药倒出,殷切捧到霍云昭跟前,眸中很是关切。
这是解霍云昭身上哑毒的药。
今日钟嘉柔很是关心他嗓子,说已托永定侯去找江湖郎中为他医治,有一郎中已在途中,只是风雨耽搁了赶路,让他再等一等。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盈着泪,对他格外紧张。
霍云昭的目的已经达到,接过莫扬递来的药服下。
这哑毒是他自己所下。
从带戚越入宫去救钟嘉柔那天起,他就布下此局,哪怕没有这情蛊,他也要钟嘉柔对他疼惜、对他亏欠。他要她即便成婚也永远放不下他。
且下此毒也能嫁祸于其他皇子。
如今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是敌人,他无母族可依,这一步一步皆是他自己闯出来的,他不敢踏错一步。
……
回阳平侯府的马车上,因有积雪,一路行得极慢。
钟嘉柔不知同戚越能说什么话,如今她处处避嫌,总觉得今夜之事格外对不起戚越。
戚越从上车后也未开口,深目只是淡淡扫过她一眼,便安静坐于对面。
一路的气氛很是尴尬。
见到霍云昭,钟嘉柔明明应该很开心的,为什么心中只有对戚越的愧?
她记着霍云昭的建议,也许她应该早些搬出府,这般少见到戚越,对各自都好。
下车时,春华来扶,车架的积雪虽被春华拂去,但木板仍残存水迹,钟嘉柔脚下一滑,腰忽被戚越揽住。
他是下意识将她揽到怀里。
他手臂依旧有力,胸膛也同从前那般滚烫。
钟嘉柔忙握紧春华的手,从他怀中退开,低眉朝戚越扶身道:“多谢郎君,我先回屋了。”
回到房中,钟嘉柔才捂着跳快的心脏。
她愈发觉得不该再呆在阳平侯府了。
于是这些时日,钟嘉柔每日忙于内务上,将戚家各院账册全都整理妥善,也教着陈香兰与李盼儿厘账。
待戚越夜间归来,在竹林中练剑时,钟嘉柔前去寻了他。
“郎君,我想搬出府。”
寒夜林间清冷,地面干燥,连日的晴天已无积雪。
戚越的剑送进剑鞘,冷静问她:“为何,他要你出府?”
“不是,是我自己打算的。”
钟嘉柔始终未抬头看戚越,只垂眸道:“我如今住在这里已是不便,这些时日我已将府中诸事请了大嫂嫂与二嫂嫂帮衬,两位嫂嫂做得皆不比我差。我想好了我出府的理由,戚家在城东有一处生意尚可的布坊,我便搬去那里,名义上劳烦郎君同公公与婆母说一声,是去盘活铺子。”
这是钟嘉柔这些时日所思量的,她已想得透彻。
戚越却未回她,夜风肃静,林中只余冷意。
他许久才道:“钟嘉柔,把你头抬起来。”
他嗓音低沉,声线同夜色寒冷。
钟嘉柔抬起一张娇靥,眉目英隽的男子愈发硬朗沉默,双眸如同夜色漆黑。
“为了出府,思考得这般透彻,连那没生意的铺子都在你算计里头。这些时日你身体果真养好了,聪明劲也恢复了。”
钟嘉柔哑然,戚越声线平稳,根本听不出喜怒,但他一字一句都不赞成,她哪里听不出来。
“我并非算计,那铺子我想办法给你盘活,我可以每月回府两日,让你在母亲与公公面前有交代。”
“我不赞成你搬出府。”
钟嘉柔紧捏手帕,只道:“我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这表面上的功夫我已做得足够好,你既已放我和离,不该是如常心胸之人……”
“如此心胸是什么心胸?”
戚越呵笑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还未同我在上京府登记过册,律法上你便是我妻。我尊你放你,不代表我要看你一头扎进火坑。”
“他怎能是火。”钟嘉柔打断道。
“你同我成婚小半年才同我圆房,同他也该如此……”
“我知道!”钟嘉柔急声打断,脸颊已有些滚烫,“我不是你想这般,我只是如今见你便很是、很是有愧,你不觉得你我三人的关系很奇怪么?我并不想如此。我搬出府后也不会频繁与他相见,我会答应你在同你的夫妻关系中谨守律法,不越半分。”
戚越不做声,慢条斯理拔出剑。
钟嘉柔捂住心口后退了一步,他却只是提剑在一棵竹上写字。
明明练剑皆该气势汹涌,他却慢吞吞像游神般,剑眉下一双星目却清醒又深邃。
气氛沉默,钟嘉柔一向知道戚越脾气,也不知再说什么好。
她只是很清醒地明白,她不想让戚越夹在中间,她近日好像越来越没立场面对戚越了,不知为何,近日心中对霍云昭的想念已经减轻,也许是见了一面的缘故,便解了相思之苦?
许是这样的。
所以,她不敢面对戚越。
那些和离以来浓烈的欣喜似乎在多日前见到霍云昭后逐渐淡退,身体里磨人的疼痛也轻了,让她每次在见到戚越时总觉得心中煎熬。
戚越终于开口:“那日你们相见,他碰过你么?”
钟嘉柔摇头。
“没牵过你手?”
钟嘉柔轻轻点头:“没有的。”
“他没亲你?”
钟嘉柔飞快摇头,脸颊滚烫:“我说过了,你我没有走完律法,我一直守着这些规矩,等我搬出府也会严守规矩,你可以放心。”
戚越只是直直看她:“那日相见,他抱过你么?”
钟嘉柔嗓音很轻:“只是相拥了一下,你……能不能别问了。”
相拥。
戚越把刻字的剑刺进竹中,松开手,长剑横穿可怜的竹子。
他睨着钟嘉柔:“可以让你去城南甫宁街的粮铺,我安排好再告诉你。你每日逢八要回府来,在外头同他相见不可过夜。我是男的,比你懂男人,在没有成婚前你不可同他越界。不答应,就别出去。”
钟嘉柔只觉得心中怪异。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他的心应该很难过才是,面上却丝毫不显。
城南甫宁街的粮铺是一间旺铺,钟嘉柔理账时瞧过。
心中愧意越浓,她不想同戚越再僵持下去,点头:“你不说我也知晓要守分寸,多谢你。”
钟嘉柔转身离开。
三日后,戚越说已经安排好了。
他要亲自送她过去。
钟嘉柔深望他一眼:“那你等我片刻,我收拾些细软。”
要带的东西也不多,她如今还未同戚越正式和离,私下带多了会惊动刘氏。
钟嘉柔环视这间卧房,明明之前万般抵触这段姻缘,如今将要离去,竟有些舍不得。
她站在镜前,凝望镜中。
镜中人一双美目里精神尚可,本该是开心的,竟未如预想中那般喜悦。
未再多思,钟嘉柔带上了霍云昭的那把暮云,同戚越坐上了马车。
城南的这间粮铺生意很好,购买者皆是附近住户,因戚振极会种粮,戚家所产的粟米、稻谷吃起来皆要香糯些,价格又与市价一致,也算得甫宁街百姓认可。
铺中家奴有序忙于岗上,戚越带钟嘉柔巡了一圈,招呼了管事以后听从她吩咐,便带她去住处。
他在这里为她置办了一处宅邸。
仍是三进的院落,宅中有池塘,花圃,假山。正院的卧房布置雅致,同侯府没什么差别,后院有座二层的小楼,戚越说是书房和琴房。
钟嘉柔道:“是你赁的还是买的?”
戚越未答。
钟嘉柔:“每月多少银子,我给你。”
但她合计着戚越一向不爱租赁,这宅子恐是他直接购置的。在上京这般繁华的地段购置一套三进的宅子,怕是她得掏空嫁妆了。
她那一万钱的嫁妆早就分去两千给宋亭好,分去三千两给陈母,之前查花朝的案子也花费许多,所剩只余四千两了。
戚越只道:“这宅子里的仆人你都可以使唤,我不是让他们监视你,你不必多心。”
钟嘉柔点头:“你还没说银子。”
“等办和离那天再算吧。”
“嗯。”钟嘉柔莫名有些涩意,扶身朝戚越行了一礼,“多谢你,府中有事你随时传人来唤我。”
戚越淡应声“嗯”。
他仍立在房中,脚步未动。
钟嘉柔道:“那我先安顿了。”
他这才看她一眼,跨出门。
戚越在这院子里极慢地行走,直到穿过院门,他回眸看,正厅中已无钟嘉柔的身影。他许久才收回视线,回到府中。
晚膳上缺了钟嘉柔,刘氏询问了他许多遍,即便刘氏察觉有异,也被戚越找了她回娘家探亲这种很正常的理由挡回去。
饭厅里叽叽喳喳,戚家有十个孙子,一屋子好不热闹,孩子们都在说快要到年节了,邵夫子的课都少了,过年一定要好好玩耍。
闹哄哄的,戚越融不进去。
回到玉清苑,他走进正房里。
屋子里什么也没少,那些他命人给钟嘉柔准备的胭脂香膏仍在妆台上。
戚越打开她的妆奁,里头的金钗、玉饰、珠花皆安放着,她都未带走。
戚越去衣柜里看,她那些婚后置办的衣裳料子稀有,华丽柔软,也都没有带走。
萍娘似乎已看出他们夫妻之间的不同,行礼都小心翼翼,来问他可是要在这间正房里睡,可要将褥单换新的,衾被换薄些。
戚越一向不怕寒,同钟嘉柔盖一床被子时总觉很热,偶尔他会捉弄她,命萍娘她们把被子换薄些。钟嘉柔夜间睡得冷嗖嗖的,小脸恼着,他好笑地挑眉,将她扯到怀里,铁臂圈着香香软软的身子,怕冷的她也不得不挨着他睡。
戚越淡声道:“不必了,下去吧。”
他躺到床帐中,枕上皆是钟嘉柔的香。
戚越翻身埋入这软枕中,整整一夜未眠。
……
多日过去,钟嘉柔已渐渐习惯外头的生活。
她放下身段,在粮铺中学着如何管理一间铺子。如今她只想做些事,将对戚越的愧疚弥补些。
秋月跨进账房中,低声道:“夫人,他来了,春华已煮了茶候着。”
是霍云昭来了。
钟嘉柔抿起笑,合上账册。
她搬出府后霍云昭来见过她一次。
他们一同在府中吃了晚膳,守着男女之防,并未逾越。
钟嘉柔回到院子,后院的琴房中房门紧闭,因她同霍云昭的关系还见不得光,上次也是这般紧闭着门窗。
钟嘉柔步入琴房,霍云昭已捻起琴弦,含笑望她,替她抚了一曲琴。
钟嘉柔问:“你的嗓音说话还会疼么?”
“不疼,我已痊愈。”
上一次得知霍云昭解了毒,恢复了嗓音,钟嘉柔喜极而泣,她终于不用再那般愧疚了,也是真心替霍云昭高兴。
霍云昭道:“打理粮铺的生活你可适应?”
“嗯,我已会一些皮毛。从前我不知做生意还有这般多的趣事,每日忙于这些倒觉得跟弹琴看书一样有趣。我倒是想学平籴平粜之法,我听粮铺管事说民间的社仓便极善此法,救过不少荒年里的百姓。”钟嘉柔笑着聊起。
霍云昭微眯眼眸看她:“你思想似乎很清醒。”
“是啊,日日理账当然要细心些呀。”钟嘉柔给霍云昭杯中添了茶。
她的手忽被霍云昭握住。
钟嘉柔微怔,忙抽出手:“云昭,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仍像从前那般相处。”
“我知道,抱歉,我唐突你了。”霍云昭道,“我只是很想你,宫中人多眼杂,我想避开父皇的眼睛出宫一趟不易,便想多同你待着。”
钟嘉柔道:“你真的打算要争那储位么?如今朝中并无反对太子的声音,你又不喜权势,为何要争?”
“生在天家,有些事非我之意可为。”霍云昭道,“我能向你保证,不让永定侯府与阳平侯府受害,也同你保证会一心一意待你。”
钟嘉柔垂下杏眼,有些游思。
且先不论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今钟珩明已是霍承邦的党派,戚越也在东宫为霍承邦的心腹。
权位之争在她看过的史书里皆是满篇的腥风血雨,勾心斗角,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二人在屋中用过晚膳。
霍云昭在月色来临时离去。
只是霍云昭并未回宫,而是去了一处深巷的小院。
院中摆着许多药材,入门便有各种奇花异香。
霍云昭坐到了屋中,一名身着窄袖长裤的女子朝他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
这女子不过十六,却是爱男装打扮,一身飒爽,刚入京那天她还不是一身男装,那天她穿着正常的女子衣裙,正是霍云昭委托戚越将她带入了城门。
霍云昭是来问他心中的疑惑。
“你之前说过情蛊会让她对我至死依赖,全然听我话,愿为我赴死,同我生死相随。为何她如今仍不愿与我有肌肤之亲,不愿我触碰她?且她思绪很清醒。”
女子叫贺萱,她摆弄着手上新养的蛊瓶,乡野混惯了,对霍云昭这种天家之子也无太大规矩,头也不抬道:“正常啊,情蛊对每个人见效的时日皆不一样。应该是你去多了,她能见着你,相思就会减轻。”
霍云昭眉心皱起:“我总觉她待我无之前初见那回深情。”
“你当时月余未见她,她得不到你体内蛊虫的气息,自然会对你寻死觅活。”
小姑娘放下手中蛊瓶,锁入阴暗格子里,又取出另一瓶蛊摆弄,一面割着手指喂血,一面道:“恩公放心吧,每个人身体的耐受也不同,时日久了,她会越加起效。”
贺萱想了想:“至于你说她很清醒,可能是她本身就聪明。”
霍云昭凝思许久:“这蛊我可否再加一剂?”
贺萱惊得一不留神,被蛊虫跳起吸了手指头,吃痛一呼。
“恩公说什么玩笑,你以十年寿元换她种情蛊爱你,再加她就没命了,你也会被反噬。”
霍云昭起身,负手踱步到窗前不语。
贺萱道:“当初说了让你给她种生死蛊,恩公非要选情蛊。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恩公不用担心,过几日就好了。”
贺萱说的生死蛊是将霍云昭的性命同钟嘉柔绑在一起,以他为主人,如控木偶。中蛊者的生死不会影响主人,但主人若亡,中蛊者必死,且中蛊者即便长寿,也会折损十年寿命。
霍云昭不愿这般对待钟嘉柔,便选了情蛊,由他来承受这十年寿命。
他爱她,爱了这么多年,却受时局限制,被迫同她分开。
他知道她也是爱他的,这情蛊他没种错,他是帮她从痛苦的婚姻中拉出。他对她的爱不比戚越少,他可以拿命去爱钟嘉柔。
……
夜色下的甫宁街灯火如长龙。
送走霍云昭,钟嘉柔又回到粮铺里,学着铺中的沈阿婆检查潮气。
她近日每日忙着这些,竟都未再沉溺于男女之情。
沈阿婆五十多岁,很是精神,近日一直夸钟嘉柔,这会儿也仍对她赞不绝口:“夫人是奴婢见过的最没架子的主家,今日这些粮已清算完毕,夫人快回去歇着吧。”
钟嘉柔仔细又检查了一遍,才离开铺子,乘着月光穿过巷口。
巷中宁静,远处传来极悠远的一道打更声,月光拉长的阴影处,一辆马车停于街侧。
钟嘉柔想着一些琐碎的事,缓步经过马车,似有感应般,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那架马车。
极简单的车驾,厚帘遮挡,看不清车中何人。
她却知道那是戚越。
钟嘉柔沉默望着,月光清冷无声,巷口卷过寒风,她拢住厚裘。
“夫人?”
“无事,走吧。”钟嘉柔穿过巷子,身影消失在月光下。
车中正是戚越。
但却是已经睡着的戚越。
他不过只是小憩了片刻,知道钟嘉柔晚上爱在铺子里学打理琐事,他便驾车来了三个晚上,今夜是有些累了。
睁眼醒来时手臂上痛觉传来,戚越掀袖查看,白纱又沁出点血。
今日他陪同霍承邦去了宫外府邸见季仪,季仪虽是个柔弱美男,却爱看武斗,极嗜血。这位美貌公子点了戚越与马祁峰同那些魁梧武士搏斗,两人都受了些伤,戚越伤在手臂,当时便血流不止。
事后霍承邦对他道了声“委屈你了”。
戚越身份不同,至少他是侯府世子,也是钟珩明的快婿。
霍承邦赏了戚越许多珠宝玉器,皆是女子之物,意在赏他讨好媳妇。
这伤虽看着严重,对戚越而言只算小伤。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钟嘉柔,多看她一眼,他便不觉得疼了。
戚越坐了半个时辰,未等到钟嘉柔。他起身行去粮铺,值守的伙计才说钟嘉柔已经离去。
戚越抿了抿唇,清长身影才穿进这冷寂月色中。
……
不远处的二楼栏外,钟嘉柔远眺长巷,但此处视野不算开阔,瞧不见甫宁街中的长巷。
她也不知为何会想看一眼戚越,近日似乎会频繁想起永定侯府来,大抵是因为对戚越的愧疚使然吧。
春华说夜里风凉,让她别吹着凉了,钟嘉柔才回到房中。
她的床榻已被秋月睡得很暖和,脚边也塞了个滚烫的汤婆子。
钟嘉柔拥被而眠,未再去想戚越,仍让春华让屋中留了一盏灯。
今日不知为何,她腹中有些疼痛,心口也闷得喘不过气。
闭上眼,钟嘉柔翻了个身找舒服的姿势。
只是心口骤然一痛,钟嘉柔忙撑着坐起身。
心脏咚咚跳快,失去往日正常律动,她捂着心口急促喘气,想唤婢女,却只吐出一口鲜血来。
钟嘉柔脸色惨白,再也没了知觉。
……
冬夜里极是安静,即便是这繁华的城中心,一入寒夜街上也无了行人。
今夜是春华值夜,每隔一个时辰她会回房中悄然看一眼。
水盘里的香钟烧完一个时辰,所系的铃铛掉到铜钟上,“咚”一声响,春华迷迷糊糊醒过来,眼也未睁行去卧房。
本以为是如往常那般看过钟嘉柔安睡便可以回耳房了,春华却猛然睁大眼,急呼一声“姑娘”,眼泪都掉了出来。
钟嘉柔半个身子垂在榻边,地上竟是一口鲜血。
这阵仗瞧着可怖,钟嘉柔却在翌日清晨便醒了过来。
春华与秋月皆守在钟嘉柔床前,钟嘉柔乍然见她们流着眼泪的模样,疑惑极了:“你们哭什么?”
“姑娘,你终于醒了!”
钟嘉柔眨了眨眼:“睡醒了自然要醒啊,你们哭什么,现下什么时辰了?”
春华紧握钟嘉柔的手,满眼自责:“刚过辰时……”
“我怎醒这么晚!郎君可有向母亲解释一声?”
钟嘉柔扶住额,她又睡过头了,忘了给婆母请安,她忙要下床。
春华与秋月皆是疑惑道:“姑娘,您如今在粮铺外头住,您怎说此话,可是做梦了?”
钟嘉柔怔住。
粮铺,外头?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住在外头,是她自己要住到外头。
她想起来了,她白日竟见过霍云昭,竟同霍云昭吃过饭。
她同戚越和离了,她爱霍云昭,竟同戚越已经和离……
钟嘉柔捂住额头,怎么这些涌入的记忆这般陌生,又这般清楚,像刀子刻在心上一样?
连日来的一切全都似皮影戏般演在脑海里,她鼻腔一酸,心口很疼,忽然便流下眼泪。
“姑娘,您怎么了?”春华道,“奴婢去叫大夫!”
“我记得我昨夜吐了口血?”钟嘉柔喃喃问。
“是,都怪奴婢没有守着您,都不知道您吐血!奴婢马上就让钟帆去请了大夫,本想去告诉世子,只是昨夜不知为何整条朱雀大街都被禁军把守,钟帆过不去,这才没有替姑娘请来世子。”
“请他做什么,我同他已经和离……”钟嘉柔说完,忽然哽咽低泣。
她竟把父亲费心安排的一桩好姻缘亲手毁了。她竟舍弃了那么好的公婆与妯娌。
她怎会如此失智?
“大夫说什么,我为何吐血?”
“那大夫说姑娘急火攻心,奴婢说您没有急火攻心,白日一切都很高兴,您还同殿下吃过饭,一直都是愉快的。”春华忿然道,“那大夫该是个庸医!说您一点事也没有,药都不用喝。”
秋月忙道:“奴婢已经差钟帆去请个好郎中来了,姑娘且等一等。”
新的郎中来了,一把年纪还头发乌黑,神态和蔼,一瞧便是个有本事的大夫。但这老大夫切了脉,又越过帐帘看了眼钟嘉柔舌苔,也说没什么大碍。
春华不信:“我家夫人都吐血了,如此严重,大夫可要仔细瞧清。”
“你家夫人脉象平稳得很,是没毛病啊。顶多就是之前心绪大起大伏过,但也未留下病根,你们若想吃药我开两剂便是。”
送走了大夫,春华还是不信这大夫的言论,对钟嘉柔道:“姑娘,我们让世子去请个太医吧,或是告诉家主,让家主给姑娘请个太医。”
钟嘉柔没有作答。
她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
连月来对霍云昭的思念和爱好像皆在此刻淡去。
她脑中只有那夜湖岸府邸中,戚越递给她和离书时低头的亲吻。
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毫无力量的吻,再也不似他以往强势的霸道。
她怎么会为霍云昭同戚越和离?
她竟爱霍云昭爱得绝食,愿为他死?
钟嘉柔流出眼泪,她是一时被往昔愧疚糊住了心吗?明明她只是希望霍云昭余生安稳,她拎得清自己的身份,那日在佛主座前就已经彻底放下。她怎么对得起钟珩明与王氏,对得起戚越?
戚越很在意她,他的爱她才刚刚愿意接受,为何会与他决裂至此……
她不愿,她不要。
他是她的丈夫。
“姑娘?”
钟嘉柔掀开被子,靸着绣鞋冲出房门。
泪水潸然,她义无反顾往阳平侯府跑去。
不对,戚越今日上值,他在京畿卫或者宫里。
她没有头绪,茫然冲向皇宫。
一路行人皆好奇看她,钟帆不知她要去何处,一路也为她挡开些行人。
钟嘉柔竟冲到了皇城官道,再往前便是武门,她没带府牌,去求钟淑妃也没有身份自证。
她停在原地,心脏咚咚地跳着,泪水模糊了视野,她用力眨眼忍住眼泪,却见泪水褪却的清晰视野里,策马驶出宫门的一队京畿卫。
领头的男儿铠甲森严,英姿雄毅,于人群中独如鹤立,正是戚越。
他似有感应,健硕的身形微顿,回眸望来,瞳孔赫然一眯,跃下马背朝她踏来。
钟嘉柔泪流满面,不顾仪态奔向他。
风呼啸而过,吹乱她乌发,吹动她奔跑的身影。
她脸颊皆是泪痕,满眼湿红,恍惚忆起出嫁时盖头下牵住她的那只大掌。
她不想失去的。
————————
宝宝们久等了,嘉柔终于开始恢复正常了[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