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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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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凝思把脉道:“夫人是得了相思病,相思成疾,病已入骨,唯有系铃人可解。”

屋中还有云岚与宋武在,大夫此言一出,二人只觉屋中雷霆暴雨般,已自动隐身退下。

戚越眼眸极暗,眸底皆是戾气。

相思病。

呵,世间还真有这相思病?

钟嘉柔相思成疾,她相思的是谁戚越还能不知?

戚越几欲把这大夫嘴缝上,让他滚。

钟嘉柔也小心翼翼地凝望他,她杏眼黯淡,面容疲倦,听闻大夫此言也落寞地移开脸,不敢面对他,却也不再畏怕他知晓般。

戚越嗓音暗沉:“可有治法?”

大夫提笔写了方子便背着药箱离去了。

钟嘉柔独身上了楼去,戚越在正厅站了许久才穿过夜色去看她。

他刚入楼中,钟嘉柔唇角竟有一丝血迹。

“嘉柔!”

戚越箭步跪到钟嘉柔身前,朝楼下大喝叫大夫。

“怎么回事,你吐血了?”

端坐在床沿的钟嘉柔目光空洞,僵硬地摊开手中纸条。

“他,死了?云昭死了?”钟嘉柔哑然,望着戚越,泪水簌簌滚落,“他死了,你告诉我?”

戚越猛地拿过那纸条。

「六殿下薨逝。莫扬字」

钟嘉柔死死捂着心口。

她这心脏犹如万箭穿心。

方才那大夫竟在把脉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她等上楼了才独自拆开,看见的竟是这噩耗。心间猛然逆起一股气,似有针刺般让她吐出一口血来。

她张着唇,望着戚越。

他这般紧张,黑眸里似有怒火,可却更多的恐怖和担忧。他紧望她,似对她有万般言语,却抿唇不言。

他的默认让钟嘉柔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晕死过去。

宋武闻声便已去追那大夫了,却未在林中见那大夫身影,只得去附近城中再请了个郎中来。

中年郎中把过脉,道:“吐血是急火攻心所致,不算大事。但这位夫人相思成疾,病已入肝,先吃疏肝的药调理吧。只是相思为心病,药不能除疾,需顾好她的情绪,切莫让她寻了短见。”

戚越眼眸紧眯。

最后一句让他无比恐惧。

寻短见?钟嘉柔对霍云昭的情意就到了这一步?

他日日把她养护到这里,隔绝他们再有相见的机会,可不仅没有隔开他们之间的情意,还让钟嘉柔对他相思成疾?

心头极涩,喉头似被刀子糊住一般,戚越满腔痛涩无法言语。

他输给一个死人?

霍云昭死了,是要把钟嘉柔也给带走?

戚越冷睨着宋武。

宋武忙垂头道:“对不住,世子,属下不知道那郎中是六殿下的人。”

怪不得前脚刚走后脚就追不到了。

原来是莫扬跟踪了戚越,摸清了此处住址。

戚越僵硬地开口:“下去,命人快些把药煎好。”

……

钟嘉柔睡了很沉的一个觉。

她看见了霍云昭。

在四岁,在七岁,在十五岁。

她看到了他幼年稚嫩的脸,看到了他及冠时的意气风发。

他干净的笑,他耳根的红,全都染在梦里,让这梦亦红成一片,却最终化作一滩鲜红,像是血迹。

她从梦里醒来,大口地喘息。

脸颊凉凉的,她摸到了一片湿润。

怔怔望着手上的泪,钟嘉柔心间一片茫然,而后望着这屋外紧锁的窗门,才后知后觉身在何处。

不是梦。

是真的。

莫扬递给她纸条说霍云昭薨逝了。

钟嘉柔张了张唇,哑然地发出一声“啊”。

戚越在这时从一旁的案前醒来,他似一夜都伏案而眠,修长身影忙来到她床前。

钟嘉柔早已顾不得是在丈夫身前,伏在膝上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太破碎,同失去陈以彤的那回一样,却比那一次更彷徨恐惧。

她不要戚越的拥抱,伏在膝上,嚎啕地哭。

戚越的手僵硬在半空,他眼眸漆沉,同样悲悯。

为她,为他们这段夫妻之情。

他终还是把她拉到怀里,像哄稚子一般轻抚她散乱的乌发,亲吻她额顶。

“嘉柔,不要哭,我是你的丈夫,我会照顾你,我会爱你。你别哭。”

“宝儿,你爱我吧,好不好?我求你,不要这样哭了。”

屋中只有钟嘉柔的哭声。

不再娇弱,不再妥协,也不隐藏。

她把所有痛苦放肆宣于这冷冬寒季,宣于这旷夜孤孓。

她终于抬起头凝望戚越:“戚越,我失去他了,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我好痛,我的心好像扎满了针,我动不了了。”钟嘉柔僵靠在戚越怀里,果真一动不动。

戚越沉声喊云岚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都言钟嘉柔是悲恸加相思成疾,已控制躯体,只能勉强以药石和针灸尝试。

一日的针与药消尽,钟嘉柔好像终于可以自己挪动了。

她从昏睡中醒来,撑坐起身,望着窗,想看一眼远处湖泊,却见窗门皆上了锁。

睡着的戚越伏在床沿,猛地转醒,双眸紧望她。

钟嘉柔望着他眼底的惧色,他似是做了噩梦,但她此刻不想去问。

她张了张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想看看湖。”

戚越将她抱到窗前,以钥匙打开一扇窗。

夜色已深,远处湖水一片幽静,弯月垂挂,熹微月色在湖面泛起点点莹光。

晚风吹得很凉,钟嘉柔轻轻眯起杏眼,泪水又潸然涌出。

“他是怎么死的?”

戚越微顿:“被蒙面人所害,还未找到尸身,他也许……还能活。”

还能活吗。

还能活早就有好消息了。

戚越道:“圣上与太子皆已派了亲卫在山中搜寻他踪迹。”

“太子?”

“嗯,大殿下以西境镇乱平粜之功,得朝中赞誉,被圣上再立为储君。”戚越说起从围场出来的事情,“岳父他也有功,官已升一阶。”

“你想回去看家人么?”戚越俯首,低沉的嗓音很是温和,“我带你回娘家。”

钟嘉柔摇摇头。

她不想回去。

她无法以任何心境去面对亲人。

为了家族避祸,她才选择嫁给戚越,她没办法面对永定侯府,没办法面对自己。

后背很是温暖,是戚越以宽阔胸膛给她支撑,可她却觉很累,这胸膛从前好像是依赖过。是么?她仿佛已经忘了从前,如今只觉痛涩。

钟嘉柔推开戚越手臂,转身踉踉跄跄走向床帐。

她倒进枕中,闭上眼,再也没有醒过来。

可她还是又睁开了眼。

她茫然地望着戚越,他深目猩红,很是恐惧,狠狠将她拉到怀中。

“宝儿,不要离开我。”戚越的嗓音哽咽,竟然埋在她后颈流下眼泪。

钟嘉柔茫然地看着眼前,竟见是春华与秋月跪在床前。

她哑然张了张唇,全然发不出声音。

“姑娘……”春华与秋月喜极而泣,哽咽哭着。

原来她睡了七日。

七日都陷在昏迷里,药石无救。

戚越请霍承邦给她诏了个太医来,太医也说她是相思成疾,病已入骨,药石难医。

钟嘉柔迷惘地望着解释给她听的春华。

“姑娘,六殿下是个顶好的人,可世子也是一个顶好的人,这七日他彻夜未眠,都守在姑娘床前睡的,奴婢几次上来瞧您,世子都没有真正睡过,一直抱着您,守着您。”春华哽咽着说,“奴婢都不忍多瞧世子,那般高大的人竟成矮人了一般,像是都直不起腰杆了。”

钟嘉柔心里茫然,恍惚想起佛前的许愿。

她的心忽然一痛,为戚越而痛。

为什么会如此?

她明明是在意戚越的,可如今一颗心却好似无法再装下他。

秋月将药端来,托盘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糕点,各式各样,也有一杯桂花梅子香饮。

钟嘉柔喝过药,捧起那杯香饮子。

入口的滋味同从前一样,只是没有上次霍云昭给的那一杯。上次所喝有股馥郁的异香,当时虽然不习惯,可现在却好想那个味道。

秋月哽咽道:“姑娘,这些都是世子准备的,世子很担忧姑娘。”

秋月说她们那日便被戚越从府中罚到了城西田庄,本以为去了要做苦力,未想李阿婆事事照顾她们,说世子并未处罚她们。

钟嘉柔喝着这杯香饮子,许久都未言语。

夜深了,春华与秋月退了出去,戚越回到了房里。

他好像知道她如今没办法如常地面对他,不再碰她,不再强迫她,也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开始小心。

他来到了床沿,修长健硕的身影竟有疲态,眼中亦是猩红血丝。他紧抿薄唇,见她这般无言地望他,浮起从前那恣意的笑来,好似给她强打安慰。

钟嘉柔垂下杏眼,对戚越,她好像不知道再如何与他相与,只剩无言。

戚越道:“我能睡吗?”

钟嘉柔握着握衾被,抓着这只刺绣的柿果,茫然点点头。

戚越坐到了床沿,自己解着衣带。

钟嘉柔忽然一阵作呕。

戚越脸色一变,忙唤了大夫。

大夫说钟嘉柔只是相思成疾的反应,恐是对一些事物心思敏感,尽量避开些便好了。

钟嘉柔望着戚越,他好像听懂了这话的意思。

他英隽面庞黯然,疲惫,又极痛涩。

钟嘉柔忽然对着他流下眼泪。

“戚越,我好像没有办法再接受你。”

“你是病了。”

良久,戚越背过身这样说:“宝儿,没关系,我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养病。这山河极大,外头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等你病好起来我带你去外头转悠。去鄞州,好不好?”

眼泪掉在衾被上,浸湿了那绣纹精致的柿果。

这一针一线是戚越给她的,他的爱,他的护。

钟嘉柔闭上眼:“戚越,我可不可以……同你和离。”

戚越猛地转身,他整个健硕的身躯皆在发抖:“不可!我不许!”

意识到他好像会吓到她,他忙上前,蹲跪在她床沿,深眸里皆是恐惧:“嘉柔,你只是病了,你会再好起来。你别说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钟嘉柔苦涩地笑,“这些日子我想的总是他,从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开始,我每日想的皆是他。”

“我读懂了我的心,我放不下他,是我当初背弃了誓言,没有在上京第一场雪落下时如约等他回来,还让我姑姑设计了宋贤妃,将他孤身派去璜城,害他那时失去一只眼睛。”

“后来,他为了带你入宫门去御前罚跪,被害了嗓子……他在你和父亲去西境时在对面徐太医的府上为我吹萧,给我安心。从四岁到十七岁,我爱的始终只有他。”

戚越眉骨青筋颤动,瞳孔也在颤动。钟嘉柔第一次在这个恣意的男人身上见到他的恐惧。

他在惧怕,他布满血丝的眼眸里似有莹光,他哑然说“不要”。

“你可以爱我,以后换我来保护你,我会像他对你一样对你好!我会比他做得更好!”戚越将她拉到怀里,他连手臂都在颤抖:“宝儿,不要丢下我,我是你的丈夫,你看看我!我已考过会试,二月便要去考武举殿试,我会给你挣个功名,挣个诰命!”

“若是你不要诰命,我可以去给你挣个王爵妃位,我去打仗,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什么和离,你休想,我不许!”

钟嘉柔闭上眼:“可你不是他。”

这一夜,戚越睡在她枕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钟嘉柔无法入睡,对戚越的愧疚撕扯得她难受,但很快便被心底浓烈的思念与疼痛占去。

她觉得,她的病好像真的好不了了。

翌日戚越却惊喜地冲进房中,他说:“六殿下还活着!”

钟嘉柔惊得慌张起身。

霍云昭自悬崖掉下,被树枝一路接住滑入谷底湖中,他很快便破冰爬上了岸。他受伤甚深,见搜来的禁卫竟掩藏了他雪地中的脚印,便在一处洞穴中躲了一日,而后被一猎户所救,住在猎户家养伤。

幸好猎户人家有些本事,才能将他送进京城。

他如今已在皇宫养病,由承平帝拨了亲卫看顾。

钟嘉柔潸然落泪,心上针刺的疼终于减轻。

“我要见他。”她红着眼眶求戚越。

戚越紧抿薄唇,黯淡的眼中似有许多话,却终化成沉默。

钟嘉柔:“戚越,我求你,带我去见他一面。”

许久,戚越才道:“嘉柔,皇宫森严,你以何身份去见他?他由圣上亲自看顾,你去见他,是不要我们两府安平了么?”

钟嘉柔知道,所以才会痛苦。

戚越已沉默地离去。

钟嘉柔以为他不会管她这个无礼的要求,未想他竟是去求了莫扬帮助。

他带来了莫扬。

莫扬跪在屏风外:“殿下在湖中冻了太久,撑着一口气回到皇宫,到现在都未再醒来过,太医说……会全力救治他。”

眼泪滴答流下,钟嘉柔一颗心都揪到了一起。

“二姑娘,戚世子,殿下想见二姑娘一面,却无法得见。我能不能替殿下看一眼二姑娘?”

钟嘉柔望着屏风前的戚越。

他黑袍满身的暗,同这夜色一样,他沉默看着她,说“可以”。

莫扬绕过屏风,将钟嘉柔端详一眼,便垂头退出去。

莫扬说有话转告戚越。

戚越行出房门。

莫扬道:“殿下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叮嘱属下,要我转告戚世子不必将殿下替您挨剑的事告知圣上,他只是不欲让二姑娘没有依靠,他是甘愿的,戚世子不必觉得亏欠什么。”

戚越回到房中。

钟嘉柔黯然望着戚越:“你们说了什么?”

“一些政事。”

她问:“我能不能每日都见莫扬一面,知道他的消息?”

戚越沉默许久,无声点了点头。

钟嘉柔坐在床榻上,螓首低垂行礼:“多谢你。”

戚越喉结轻滚,僵硬行出房门。

莫扬的确每日来禀报了一次霍云昭的伤势,说霍云昭已经醒来,每次都说他的身体在好转。

钟嘉柔也能喝一些羹汤了,她想收到霍云昭的信,让莫扬转告霍云昭给他写封信来,莫扬却吞吞吐吐。

钟嘉柔察觉不对:“你们有事瞒我?”

莫扬不言。

钟嘉柔逼问他:“告诉我实话,别瞒我!”

莫扬黯然道:“殿下至今都未醒过来。”

霍云昭一直高热不退,太医以冰反复为他降温,只说如今五脏都极受损,再不醒来恐怕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钟嘉柔一时喘不上气,脸色惨白。

戚越将她搂在怀里,急声唤大夫。

她半晌才缓过来,潸然落下眼泪。

她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了他。

钟嘉柔从未有如此刻这般难受,无法顾及霍云昭,望着戚越这双布满血丝的双目,也无法照顾到他的感受。

选择嫁给戚越是她当初自己做下的决定,明明已愿同他夫妻安稳地生活下去,却始终忘不了霍云昭,一颗心全然被那得不到的爱撕扯着,让她再也无法拼凑起一个理智的钟嘉柔。

钟嘉柔又病了。

她不想再喝药,不想再做针灸,连春华与秋月同她说话,哪怕是说霍云昭的从前,她也只是笑笑不言。

终于又过了三日,莫扬说霍云昭已经转醒,太医说他伤到肺腑,修养两个月便能好转,让她不要伤心。

霍云昭给她写了信。

「吾已无碍,望卿勿忧,初雪至时,盼复隔空一见。顺问五郎安。」

钟嘉柔怔怔望着这封信,泪如雨下,心也似终于活了过来,有了盼头。

戚越始终在一旁看着她。

他的眸色极暗,眼下生着疲惫的乌青,眸中有惧,亦忧。

他似有千言万语,可却始终只是抿唇站在昏暗的烛光里,看她喜,看她忧。

钟嘉柔恍惚忆起和他的新婚之夜,那时她十分惧怕洞房夜,未想她这陌生的郎君竟未强迫她圆房。

她恍惚忆起戚越在游舫上为她放的烟花,忆起她看皮影戏出神时,好像下意识靠在了他肩头,笑着吃下他递到唇边的栗子。

一切这般遥远,终被心脏的疼拉回现实,她满脑子都是霍云昭的样子。

她好像坚定地明白,若她再同戚越过下去,若再不能与霍云昭在一起,她会死掉。

钟嘉柔忽然埋下头哭了起来。

秋月哽咽得手足无措:“姑娘,不是该高兴吗,怎么哭了?姑娘这么哭奴婢都好想哭。”

“你先出去。”戚越嘶哑的声音唤着秋月。

秋月离开了屋子。

屋中很是安静。

钟嘉柔听见戚越说:“嘉柔,我陪你一起把他放下,我想明白了,你忘不掉他也无事,只要你好好吃饭,我们回到之前那样,我一切依你。”

他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钟嘉柔抬起泪眼:“戚越,我想透彻了。我们分开吧。”

戚越薄唇颤抖,眸中惧意极深,咬牙道:“不,你是病了,这相思病我能给你治明白!我不强迫你要子嗣,我去学如何待你,今日起我也穿白衣,我戴帽簪花,我学琴学萧,你喜欢清贵文雅的公子我就去做个文雅之人!”

“钟嘉柔,我不会同你分开,死也不会,你休得再这般想!”

钟嘉柔黯然摇头:“就算你学他,你也不是他。我四岁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早已无法将他从心上抹去。”

“就算我们勉强在一起,我也终究无法跨过心上这道坎。”

戚越急切蹲跪到她床沿:“宝儿,你心上是什么坎?同他不能相守的坎?你明明已同我夫妻和睦,你是可以放下他的,我陪你一同将他放下!我等得起。”

“没用的。”钟嘉柔摇头,“你知道么,我如今已思透彻,和你在一起我会痛苦,会愧对你。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只有和他在一块,我的往后每一日才有意义。”

戚越张着唇不知如何回她,他压抑着愤怒:“他堂而皇之地写信说要约你见一面,堂而皇之问候我!你想过我的感受么?我为你荣华拼搏,为我们两府安危拼搏,你被长公主设计那回,御书房里,圣上赐你一杯姜茶。那时我极恐惧,我怕那是一杯毒酒,我便暗暗发誓我要有护你的能力。我从不曾告诉你我的苦楚我的担忧,我只想将最好的东西塞给你,让你每日在府里都安安心心。我不比他差!”

“我知道。”

钟嘉柔说:“我知道你不比他差。你极尽丈夫的责任,你孝义,正直。可这些都不是我必须爱上你的条件,我只觉得这些是做人的基本德行。”

“我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衣食无缺,父母疼爱。我的父亲、祖父,我的兄长皆富有学识,皆在一方有所建业。我耳濡目染要找像他们这样学富五车的丈夫,所以成婚到现在,我无法爱上你。我仰慕强者,像他那样高尚、善良,却愿意低头护佑百姓的君子。”

钟嘉柔说完,心中似觉畅快,可望着戚越愕然的痛苦,八尺男儿好似被她一席轻飘飘的话击败,连脊梁都塌陷了。

钟嘉柔忽觉心上一痛。

她如此伤害戚越。

不,她是为他好,他该配个比她更洒脱的女子。

她现在太不洒脱了,整日沉浸在对霍云昭的思念里,痛得只想拼命靠近霍云昭,活下去。

连日来身体里虫蚁般的疼痛告诉她,她必须活下去,去找能让她生存下去的霍云昭。

戚越将她抱到怀里,一双滚烫的手臂死死勒着她,他竟在颤抖。

“宝儿,我去考武举,你不喜欢我粗野我再读三年书,我去考科举,我向岳父学,向你堂兄学,我去学成他们那样学富五车,你不要说这些胡话……”

“戚越。”

钟嘉柔推开他,提起气,斩钉截铁:“何必如何呢,你的好不是我要的。成婚以来你是待我好,这好能让我心生感激,可生不了男女之情。我自小受祖父、父亲、兄长疼爱,我不缺男子的疼爱,我不会因为一个男子对我好就一定要去爱他。你能明白吗?”

戚越的眼眶一片猩红,眼白里皆是血丝,眼下也是连夜来守着她的乌青。他整个人失去往日少年恣意,颓然又恐惧,眸中也有愤怒。

他求她:“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证明给你看你会爱上我。你明明说过你是在乎我的!”

钟嘉柔有些茫然,恍惚是说过这样一句话。

她摇摇头:“抱歉,我如今很明白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我心里有的只是他。”

“钟嘉柔,我不同意!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是我戚越的妻子,与我同葬一棺!”

戚越愤怒地说完这句,屋中一片沉寂。

他好似发觉这语气太过凶戾,懊悔地放缓了嗓音:“宝儿,我不是在同你生气,我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放手,我戚越认定的人,这辈子就会认定下去。我认定了你,你就别想逃半分。”

钟嘉柔整颗心也再次黯寂了,她浑身无力,不能同霍云昭在一起,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她妥协了。

“那从今日起,请郎君就不要碰我了吧。郎君是一个成年男子,若有需要,我为你纳一个妾室,若郎君担心公婆责怪……”

“钟嘉柔,你把我当什么?”

戚越恼羞打断她,眼眶红透:“这世上除了你,我不会要任何人。”

钟嘉柔不再开口,她已无力气再同戚越争执。

戚越黯然看她:“你是病了,你会好起来,我陪你养病,我们还能回到当初。”

钟嘉柔闭上眼睛,陷入难捱的梦里。

她只有在梦里才能自在地觉得心不那么难受。

戚越第二日便在书房里看起书,将萧谨燕请来给他上课。

钟嘉柔早起听到春华这般禀报,淡淡听着,一句话也未答。

“夫人,用早膳吧。”

春华将膳食端进房中。

钟嘉柔没有胃口饮食,勉强吃了两口竟都吐了出来,大夫来瞧,也道她是相思成疾,不是有身孕,也不是胃疾。

与其这样过着,她吃什么饭。

钟嘉柔一时又被脑中这念头吓了一跳。

待戚越将汤羹喂到到她唇边时,她勉强被他扶起,低头喝了两口。

她不想寻死,她从不是为男女之情寻死的人,她当然要活着。这鸡汤粥勉强喝了三口,她便觉得胃中难受,体内似有股情绪控着她,见不到霍云昭,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钟嘉柔忽然哭了起来。

那些她吐出的汤羹都吐到了戚越宽袖上,他似乎喜爱大雁,喜爱丹鹤,袖摆上的鹤影一身污浊。

钟嘉柔摇着头,目中含泪,鬓发散乱,喃喃低泣:“我很难受,戚越,我想我快死掉了。”

“嘉柔,我求你别这般,我不能失去你。”

戚越嗓音颤抖,将粥继续喂进她口中。

钟嘉柔摇头不欲再食,腮却被戚越大掌捏住,他含了粥以唇喂到她口中。

钟嘉柔又俯身吐了,难受得昏睡了过去,醒过来时竟已是三日后。

睁开眼看见戚越时,她愈觉他的陌生。

英隽卓立的男子清瘦了许多,目下一片乌青,眸里再无明光。

他只是在她醒来的瞬间薄唇翕动,目中莹光闪烁,嘶哑地唤她一声:“嘉柔。”

钟嘉柔只茫然地问床边低泣的春华:“我睡多久了?”

“殿下好了吗?”

春华说她昏睡了三日,三日滴米未进,戚越连夜入宫又去求霍承邦请了太医来,她还是无法饮食,太医以羊肠与芦管将汤羹灌进她口中,也不行。这三日她只喝了一点清水,太医说她无求生意志,再不醒来恐怕无力回天。

钟嘉柔茫然地听着,只觉心口痛涩,她竟会思念霍云昭如斯地步。

“夫人,奴婢求您了,您不要舍下奴婢们。”春华与秋月皆跪在窗前低泣。

钟嘉柔想撑坐起身,周身却无半分力气,春华与秋月忙将她扶起。

“让我吃些东西吧。”出口的嗓音都有些气若游丝。

秋月将汤羹一口口喂给她,她环视了下房间,戚越已不在屋中。她慢吞吞喝下,却觉胃中又排山倒海,俯身吐了。

这夜实在太漫长,落了锁的窗连外头一丝光亮都看不到,同她余生一样被囿于这一方暗室。

烛光静燃,跳动的焰火偶尔将屋中一切颠覆,似天地塌陷。

这满目颤抖的花架,精美的摆台,妆台上无数的香膏胭脂……好像都在钟嘉柔眼里颠倒了。

她恍恍惚惚,觉得累极了。

烛光忽将一道修长身影投到窗前,戚越伫立在她床前,居高临下,宽肩却在颤动。钟嘉柔一时不知是烛光照的,还是他在发抖。

他深目漆黑,逆光之下无法窥他神色。

他缓缓俯下身来,双臂抱住她,低头吻她。

他吻她的头发,她额头,她眉眼,她鼻尖。

他吻她脸颊,吻了她的唇,却没有探入。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而小心,轻得像柔风拂过。

而后,他将一张纸递给她。

钟嘉柔眼睫颤动,要用尽全力才能抬起手握住这张薄纸。

和离书。

他给了她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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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我的男女主[裂开]

和离是宝儿认清自己的开始,认清她对男主的感情。宝宝们坚持一下啊,今天这章很多啦,我也想尽快写到嘉柔怀宝宝那里,和离后男主也要做饭[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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