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越把东宫的差事应付完,今日是匆匆提早回来。
他一直记着钟嘉柔的生辰。
她生命里有他的第一年,他要让她一辈子都记住。
钟嘉柔原本握筷的手微顿,也只是瞧了他一眼便继续用膳了。
戚越也径自坐下用膳,说道:“用过晚膳我带你去游湖。”
“整日在这里我已看腻湖水,郎君又何必折腾。”
戚越未再开口。
饭后,二人走出府门,从门前的堤岸下去,上了一艘二层游舫。
钟嘉柔没对这个无亲友作陪的生辰抱有期待,一路同戚越都无话。
船舱内已有一对琴师在奏乐,二楼也有皮影戏还未开始,钟嘉柔连日被关坏了,虽不想给戚越好脸色,但还是愿意欣赏琴师的乐曲,也想去看戏。
船徐徐驶向城中,湖上渐渐多了几艘船舫,四周也多了灯火与人声。
楼上的皮影戏还未开始,钟嘉柔本有些疑惑,但不想低头开口先说话,直到船在岸边停下,接上了钟嘉婉、钟嘉慧、钟嘉兰,还有岳宛之。
钟嘉柔很是欣喜。
三个妹妹远远便喊:“阿姊!”
岳宛之也满是担忧地看她。
这半个月终于见到了初戚越以外的人,钟嘉柔很是高兴,同妹妹们说起话。
钟嘉婉道:“姐夫早几日就同我们姐妹打过招呼啦,叫我们今日陪阿姊过生辰!”
岳宛之偷偷瞥了戚越一眼,将钟嘉柔拉到一旁低语:“近日我去你们府上找你,你婆母说你郎君带你外出养病,我便知你肯定过得不好!那日之后怎么回事,你近日可好?”
岳宛之将钟嘉柔上下打量。
钟嘉柔近日懒动,夜间折腾白日死睡,未见半分削瘦,眼里更是多了股倔。
钟嘉柔低声道:“他还在为那个人生气,希望同我要个孩子。”
岳宛之小脸一红:“那你是不是很吃苦啊?”
虽说钟嘉柔对外一向含蓄端庄,可被唯一的好友这般一问,心中酸涩黯然,未有隐瞒。懊恼地点点头:“我不想每日如此,我想回到从前去。”
可如今还能回到从前么?
戚越说给她一个月忘了霍云昭,再怀上子嗣。
钟嘉柔明明是想忘的,却觉每一日对霍云昭的思念都像是愈浓。
钟嘉婉笑着冲了过来,两人未再说这些闺房话,回到了舱中,在楼下听了会儿曲,又上楼看了一出皮影戏。
戏幕落下时,外头忽然惊起烟花升空的声音,舱内也被焰火点燃。
“是烟花!”钟嘉婉笑道,“阿姊今日真幸运,听说京中有位富贾今夜要燃彻夜的烟花!城中今日都尤其热闹!”
钟嘉柔微怔,她以为这烟花是戚越放的。
岳宛之也说今年钟嘉柔的生辰赶得巧,城中有个富商为庆贺百年招牌特意向官府申请了燃放烟花到卯时。
原是如此。
钟嘉柔抬首朝戚越望去一眼。
他坐在船舱远端,太师椅似搁置不下他健硕身躯,一方矮椅总有些小了。他捕捉到她的目光,也许一直都在看她,也朝她望来。
剑眉星目的男子眸光极深。
钟嘉柔收起视线,继续同妹妹们说话,问起家里的日常。
时辰已有些晚,岳宛之得先回府了,戚越派人送她上岸。
钟嘉婉姐妹三人今日得了特许,在船上又坐了半个时辰,吃着糕饼干果,喝着香饮子看这绚烂烟花,最后也得早些回府去。
船上的戏班子与琴师也皆下了船。
巨大的游舫往回行驶,水面一路漾开涟漪。
偌大的望京湖皆被满空烟花点亮,水中涟漪全如星辰闪烁。此情此景,格外让钟嘉柔欢喜震撼。
她站在甲板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风拂过她,吹向戚越。
钟嘉柔伸出手想摸到这绚烂的烟花。
戚越将手臂搭在她肩头,怕她摔落。
感知到肩上的滚烫,钟嘉柔敛下笑,转身回到舱内。
“怎么不看了?”戚越走进舱内问她。
钟嘉柔:“回楼上看也是一样,你不就想日日关着我吗。”
戚越只道:“今夜你可以在船上看整夜。”
钟嘉柔没搭理,却仍是被烟花吸引。
升空的响,烟花盛开的刹那,目之所及里被点亮的黑夜,她的视线里再无暗寂,只有明光。
戚越看着这双眼睛。
看钟嘉柔漂亮的眼底升起焰火与星辰。
他想把钟嘉柔一辈子都点亮。
戚越俯身吻了钟嘉柔。
钟嘉柔虽然恼,可这些时日已知躲不过去,放弃了抵抗。
戚越亲得太久了,她呼吸都有些急促,抵在两人之间的手推开他胸膛:“嗯……亲够了吧?”
戚越眸光幽深,指腹摩挲在她唇瓣,擦去她蹭出唇角的柿子色口脂。
钟嘉柔垂下颤动的眼睫,偏过头想继续去看烟花,身子忽然腾空被戚越抱起,她失声一呼,忙搂住他脖子。
戚越往二楼行去,那里的窗前有一张软塌。
钟嘉柔后背覆到了榻上,戚越宽肩沉重倾轧,她急得很委屈。
他又要。
“我没吃药……”
“谁说要吃药。”戚越喉结轻滚,“你可以吃下。”
钟嘉柔脸颊滚烫起来。
这些时日她也不是每次都用药,戚越手段太过霸道了,教会她太多,后面几日他都不再给她吃药。可钟嘉柔反倒不想那么清醒,让她被药迷糊住,她才不会觉得心中愧于另一个少年。
她的失神似乎太明显,戚越已经不悦,眼眸微眯,雄性凌厉的气息和手段几下挑得她无法招架。
戚越咬着她耳廓,掌在她细腰上的大掌将她掰转过去:“跪好。”
钟嘉柔又羞又恼,眼眶红了。
头上漂亮的圆髻被戚越慢条斯理拆下,金钗与珠花皆扔在她撑起的手边。她的小衣竟被戚越叼在薄唇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梳起她一头散乱的乌发。
他以月白色小衣将她头发束为马尾。长长青丝被他大掌绕在指尖,缠于他腕骨,攥扯于掌心。
钟嘉柔明明很恼他,可又羞耻地被他撞出更多舒服的泪水,他太懂她了。她眼眶湿红,呜咽咬唇不发。
戚越:“船上没人。”
钟嘉柔还是咬着唇,跪趴的这头正好望到窗外。烟花灿烂,一湖皎白月光,十七岁生辰的夜色如此漂亮。
戚越俯身,低沉的嗓音恣意,带着她无法抗拒的威压:“宝儿不想叫,是在逼我么?”
满湖水光剧烈颤抖,远处的烟花也似在摇颤。钟嘉柔终于哭叫起来,这一湖烟花都晃在水波里,晃在她眼底。
戚越将她拉到怀里,以狐裘裹住她,吻去她睫毛上沾的几滴泪珠子。
“喜欢这烟花吗?”
钟嘉柔还未缓过来,身上仍在颤栗,停下才觉周身也冷,她下意往戚越怀里躲冷,累及地从他肩头看向远处。
烟花仍在盛放,今夜的游船似乎也多了许多,远处湖上红灯悬挂,靠近城中的方向也遥遥传来许多琴声。
她只是看不见城中,看不见岸边,不知道今夜燃放彻夜的烟花照亮了整座上京,无数人皆来这望京湖以观焰火。
戚越未出面,以京恒钱庄的名义去申办了燃放彻夜的许可,以钱庄百年回馈之名,又以庆贺当今天下盛平之名,才为钟嘉柔点燃这场彻夜的烟花。
钟嘉柔仰起娇靥望着夜色焰火,戚越便看着她,那些烟花落在她眼底,似星月。
他圈紧她腰。
钟嘉柔后知后觉:“是你放的?”
“嗯。”
“啊,你怎这么败家!”钟嘉柔愣住,“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嘭——
又一轮烟花升空,照亮戚越凌厉的眉骨。
他深望她:“钟嘉柔,我要你记住今夜,记住我。”
“许个心愿吧,告诉我想要什么生辰愿望。”
钟嘉柔长睫颤动,眸光一黯。
她不着痕迹收起眼底的黯然。
她的心愿也许不会实现了。
她希望霍云昭平安。
今日生辰,她越来越想见到他,近日总觉得再见不到他她也许会难过得死掉。可她又被这个念头吓得难受,她不能背叛戚越,她好自责。
她的失神全落在戚越眸底。
戚越移开目光,夜风拂得脊骨冰冷,他周身也如寒夜般彻骨,按捺下想质问钟嘉柔的冲动。今日是她生辰,他不想同她吵架。他点了焰火信号叫人上船来靠岸,将钟嘉柔横抱回宅邸。
二楼的拔步床面朝宽敞的格扇门,门外一片夜色,皆是不灭的焰火。
戚越咬住钟嘉柔唇瓣,她吃痛轻哼了声。今晚未再给她喂药,他不想,他要她清醒明白地知道是他。
戚越从后转过她颤摇的脑袋,亲咬她红唇。
她的哭喘全都堵在他亲吻里,成湿濡的呜咽。他在这烟花升空里问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谁?”
钟嘉柔没有吃药,视线格外清晰。
无数盛放的烟花里,男人眉骨凌厉,鼻梁山根丰挺,熄灭又燃烧的焰光照亮他深目中的情意。
她无比清醒,哭喘地说:“戚越。”
“我是在乎你的。”她说。
今夜的烟花在望京湖燃放了彻夜。
无数人兴致高涨,深夜不眠,来湖边赏这场烟花胜景,上京的夜市热闹不绝,湖上的游舫琴乐不休。翌日,不眠的百姓侃侃谈起这场焰火,湖上的才子诗赋无数,画师笔下的江山夜色绚丽璀璨,皆记下这胜景。
……
钟嘉柔觉得她病了。
她很想见一面霍云昭,她已太久未再见过他,近日总觉得想他想得心都疼了起来,也许再见一面她周身不适才会好转。
戚越已去宫中当值,钟嘉柔懒懒起身,竟觉得连行路都无力气。
她抱出琴,弹奏起她和霍云昭最喜欢的那首高山流水。
可这琴声不再穿透,竟只有缠绵入骨想念。
钟嘉柔难过地伏在琴上,喃喃念到:“云昭。”
此刻皇城宫阙内。
霍云昭亦坐于殿中,感受着心底轻快的暖意,弹奏起一曲琴音。
他目光柔和,弯起唇。
时间到了。
……
翌日承平帝便动身前往北城皇家围场,以行冬猎。
随行除了武将与钦点朝官,年长的八位皇子也在其列。
戚越随同霍承邦在此次冬猎一行。
北城围场在上京最高的伏帝山脉,山上比城中严寒,初雪总是最早落下。
此地建有行宫,禁军的营帐在宫殿之外,因戚越为霍承邦的贴身禁卫,同马祁峰都住在霍承邦的皇子殿中。
戚越自偏殿耳房换下沾血的铠甲出来,方才给霍承邦打了许多猎物,他身上溅了虎血。
下过两日的初雪已将地面全部覆盖,放眼一片白茫,最近城中还未下雪,但空气也寒了,不知道此刻钟嘉柔在府中做什么。
这趟承平帝要狩猎五日,今日是第二日。
戚越还有三日才能回去。
他行出殿庭,往林中去,霍承邦在林中同四皇子、五皇子狩猎。承平帝已出口谕,要看哪位皇子所猎最多,他有厚礼要嘉奖。
此行总有些帝王运筹帷幄之态,四皇子与五皇子皆在为霍承邦狩猎,戚越在猜恐怕承平帝是想在新年将霍承邦三立为储。
戚越牵马步入山中,行到平缓之处才跃上马背。
他在前路瞧见了霍云昭。
霍云昭一袭浅青色锦袍,护甲加身,幞头簪花,通身玉树临风的气派。
戚越只当未瞥见,策马前行。
这些时日他在宫里很少遇到霍云昭,即便偶然远远遇过两回,他未上前,霍云昭也未走近,二人再没有交集。
今日霍云昭却让莫扬唤住了戚越。
“戚世子,我家殿下想同您说两句。”
“说什么?”戚越嗓音不见起伏。
莫扬颇有些为难:“属下也不知。如今关头,殿下仍是信任戚世子的,您二人在惠城共患过难,莫扬愚见,您二人如今正是应当一心的时候。”
戚越紧抿薄唇,睨着林边的霍云昭,朔风卷过,枝上积雪塌落,响声簌簌。
他虽未开口,到底还是让棕色骏马转去霍云昭那头。
霍云昭抿了抿笑,也调转身下骏马挑了个僻静的地方。
山中白雪厚积,对面崖风拂来,寒风似刃。
霍云昭写:「父皇恐是要再立大皇兄。」
戚越神情淡然,未开口。
霍云昭:「你有何打算?」
林中很是寂静,戚越未言,只余谷风猎猎作响。这崖底有一汪湖,前日行上山时还未结冰,如今气候严冷,湖上恐是已结了寒冰,才致这迎面谷风如此刮骨。
戚越只是勾起一笑:“殿下应该很有主见才是,毕竟殿下矿场人马足够。”
霍云昭眸色微变,唇角始终带笑:「你查我。」
戚越是去查了霍云昭。
知晓钟嘉柔和他的关系后,戚越便在犹豫是否还要再帮霍云昭争这个储位。他心思敏锐,也是后知后觉忆起当时在惠城招揽人马时听到惠城有一座矿场招了矿奴,有官员背景,当时为防节外生枝,他才弃了惠城。
这半个月戚越在思考霍云昭无朝臣党派,也无母族支撑,是如何敢有心谋夺储位?他才将此事同惠城矿场串联到了一起,写信给惠城心腹去暗查一番。
这一查也让戚越意外。
那座矿场有千人之多,却不做开凿搬运之事,全如士兵操练排阵。
戚越让人盯了多日,顺着矿场一名入京的信差跟到了忆安客栈。虽未见到他接头之人是谁,但戚越之前为霍云昭接过一名黑衣女子去那间客栈,便猜到了霍云昭身上。
霍云昭在惠城办过案,沉疴旧案仍能让当地官员乌纱得保,戚越猜测恐有霍云昭的手笔。所以霍云昭即便未争储位,也在很早就懂得为自己铺好后路。
这个温润清贵的天家之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此刻霍云昭也自认了。
他颇为欣赏地对戚越写道:「有时候我嫉妒你,嫉妒你自在恣意,嫉妒你是她的丈夫。有时候我也欣赏你,你仗义、多谋,不输世族子弟。」
“殿下有话直说,无事我得回大殿下身边。”戚越淡声道。
谷风呼啸,霍云昭抿了抿笑,提起那只便携的炭笔写字。
戚越忽觉耳鬓一股寒风掠过,不同于这冷峭谷风。他眸色一变,长臂瞬间便挡在霍云昭身前,回头的瞬间以手臂挡退一支利箭。
霍云昭也愣住,忙收起纸笔,严肃看向四周。
“殿下小心!”莫扬拔剑过来。
远处又射来一支箭,三支箭,无数支箭!
戚越旋身躲箭,疾快地自马背上拔出剑和弓。
他闪退到霍云昭身前,疾厉剑光挡退了这些袭来的箭。
几名蒙面武士现身冲来。
戚越提起霍云昭扔到马背上,狠拍马腹,对莫扬喝道:“去护他!”
马儿已驮着霍云昭乱窜在林间。
莫扬也随霍云昭而去,但却被黑衣人的箭射中,倒地不起。
一声马嘶,被射中的马儿将霍云昭摔到雪地上,骏马踉跄倒下。
那些黑衣人朝戚越与霍云昭无差别刺来。
戚越闪身到霍云昭身前。
霍云昭没有武力,此刻却未慌乱,镇定地候在戚越身后。戚越剑刺何方,他便也跟着戚越移动。
二人配合还算默契。
只是对面人手众多,他们二人选择谈话的地方靠近崖边,离有人的地方很远,即便出声也唤不来救援。
戚越刺中的人已越来越多,蒙面壮汉皆倒地不起。
但仍余二人剑法犀利,戚越要护霍云昭,根本不能分心。
蒙面人忽然扔出一道烟雾,剑上银色寒芒直刺戚越。
戚越暗道不妙,恐难躲开。
余光里,霍云昭青衫身影跃上前,竟听“噗嗤”一声,剑刺入霍云昭体内。
霍云昭向后倒下,身影朝崖边滚去。
戚越眸光一沉,伸手去抓已来不及。
霍云昭的身体掉下悬崖,崖边白雪印上一滩鲜红。
戚越眸光狠戾。
那两名蒙面壮汉已返身撤离,他箭步抓住一人,却让人以掌风将他击退。
人已消失,戚越只看见那人袖摆被他抓破,露出小臂上一道乌斑,不知是胎记还是伤痕。
戚越沉眸望向崖底,一望无际的白,全是积雪,什么也再看不清。
方才霍云昭竟是为了给他挡剑才被刺中。
这人竟然会给他挡剑。
他明明把霍云昭当成情敌,霍云昭却敢舍命为他挡剑。
戚越已经冲出烟雾去找马,跌跌撞撞的莫扬也正朝他这里来。
“殿下呢?”
霍云昭恐已遇难。
当日禁军便下崖底搜救,崖下是一座湖,水面已结薄冰,不见的霍云昭的身影,但见湖面一个人形的窟窿,冰面破开的四周凝结着血迹,四处雪地上除了禁军外再无其余人的脚印。
三日后,整座伏帝山皆无霍云昭的踪迹。
经验老道的镇北将军道霍云昭恐怕凶多吉少,恐怕已陷在湖底。
承平帝召集了戚越和莫扬问话。
戚越说当时听到打斗声响,他过去帮了霍云昭。
他没有道出他同霍云昭私下相见一事,也未说霍云昭是为他挡剑。
莫扬竟也没有捅出。
莫扬所言也与戚越一致。
承平帝未处罚戚越。
戚越是霍承邦的禁卫统领,处罚戚越便也影响霍承邦。
承平帝罚了莫扬卸去二等禁军职位,先在此围场继续搜寻霍云昭下落,十日后若寻不到霍云昭,再赐莫扬死罪。
戚越回到了湖岸的府邸。
钟嘉柔在书房里看书。
她极认真,连戚越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戚越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手上书籍,竟然是一本《鄞州志》。他根本没有在这里备过此书。
她是喜欢鄞州的。
和霍云昭一样喜欢。
钟嘉柔终于发了戚越的身影,合上了书。
多日未见,她的眼里竟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眼睫轻颤片刻,垂眼将书压在一册话本下,好似生怕他怪罪质问。
戚越一直都想钟嘉柔,可此刻再见她,想起多半已无生还可能的霍云昭,他心思也变得黯淡。
“今日都做了什么?”他开口问道。
“吃饭,睡觉,看书。”
“想去外面走走么?”
“不了。”
“想看烟花么?”
“不想。”
钟嘉柔温婉的声音里没有波澜,戚越抿唇未再开口,云岚来请他们可以去用晚膳了,两人才前后离开书房。
夜里,戚越坐进床榻时,钟嘉柔眼睫颤抖,明显有些抵触他。
若是以往,戚越与她分别五日,定是要把连日来的想念都给她,可今日他再没有这心思。
他只是在熄了灯的漆黑帐中,透着一点窗外照进的月光,侧身将钟嘉柔温软的身体揽到怀里。
霍云昭死了。
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没有了。
可戚越半分高兴也无。
这个昔日他当作友人的男子是替他挡了一剑才掉下悬崖。
戚越对霍云昭阴暗的比较,对霍云昭清贵儒雅的羡慕,对他陪伴钟嘉柔长大的嫉妒,全都消散在此时此刻。
心上沉重。
戚越搂紧钟嘉柔,对她的恼好像也全都消散,化为潮湿深重的愧意。
安静里,钟嘉柔低弱的嗓音黯然:“戚越,你给我请个大夫吧。”
戚越一怔,当即便起身:“你身体不舒服?”
“嗯。”钟嘉柔嗓音带着一点哽咽的鼻音,忽然低声啜泣起来,“我很难受,对不起,我觉得我生病了,我很难受。”
这几日。
钟嘉柔对霍云昭的想念越发的重。
这种想念近乎有一种病态的执拗。
她吃饭会想,睡梦里会想,一阵风吹来也会想。
是戚越妻子的念头好像越来越淡,今日戚越回来,时隔五日未见他,她竟觉得再见戚越他竟很是陌生。
对霍云昭的想念像是一把刀,拿起,会刺痛血肉;放下,会凉透血肉。
她很难受。
她好像真的生病了。
整座宅邸灯火通明。
戚越当即便披了外袍,让宋武去请大夫,面色极沉。
钟嘉柔穿戴整齐,乌发半绾,烛火衬得她玉面几分病倦的乏力。她坐在前院正厅,伸手递给大夫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