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无量太平,白羽鸿鹄托生于“天圆地方”后,六千三百年以来凰女只统共点化过七位神仙,泽翊记性不差,再加孟虹流还是她第一个点化的,算上辈分,他可是她座下的第一人。
照理说,被点化的情分可不低,就像翠翠,她在外是走兽妖王,娶了十七八个男君,但只要到了凰女面前,便跟膝下小女一样,来的最是勤奋,泽翊送过她不少好东西,光是大舅舅金焰炽凤的尾翎毛,一半都给她添了娶老公的彩礼。
其他人虽没有狐王来得那么勤快,但也时长走动,只为多多向她尽孝,更别说那些没被她点化过的,也都念着她的身份地位,对她极好,就比如广寒宫那位月仙,便经常来天圆地方为凰女抚琴。
当年凰女第一次点化人,还是稀奇的,就跟人生孩子一样,生出来的第一个总归最上点心,再加孟虹流是唯一的凡人,并非那些精怪妖兽,凰女总怕他刚来天上过的不习惯,所以起初泽翊可是对他上心积极得很。
经常唤他来天圆地方看自己不说,有好东西也总想着先给孟虹流送去,看看他喜不喜欢,孟虹流当年也算老实乖巧,他和别的被点化的徒子徒孙不一样,他不怎么说话,但爱笑,碰到凰女便常笑,但知她平时还要帮着檀章掌管无量后似乎是怕她忙碌,只有等凰女唤他,才会过来。
白羽鸿鹄是依托太平而生的,一旦无量不稳,凰女便会遭殃,就像佛尊当年生妄念,受玄雷一个道理。
凤凰则会鸣叫失音。
泽翊记得自己第一次失音时,是因为泗海以北出了蚩尤族殇。
当日天圆地方与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雀三和赤一在悬铃木下玩耍,凰女坐在一把摇椅上,她给孟虹流发了请帖,说要送一把锏给他,泽翊当年还曾感慨,觉得孟虹流像是孩子长大了,与她生分不少,平时都不主动过来,得三请四请才肯赏面。
等到孟虹流来时,泽翊却已经出事了。
她无法维持人形,巨大的翅展像一片云影,长颈垂落,鲜血从喉处流下,染红了她前胸的翎毛。
那是孟虹流第一次下界去平乱,他走时便带走了凰女准备送他的锏,再回来已是三日之后,泽翊恢复如常,又想叫他来自己跟前看望。但这回请了不知道多少次,孟虹流都拒绝了,他以“公事繁忙”作为理由,最后还把锏给还了回来。
泽翊看到锏时是真的有些生气,问来传话的仙使:“虹流上神这是用不惯吗?”
仙使恭敬道:“尊者送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只是上神觉得自己如今还不配。”
泽翊皱着眉,她第一次发了脾气,板正了脸,冷道:“本尊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既然上神用不惯,就扔了吧。”
凰女心里其实是有些寒的,她当年只点化了孟虹流一人,从头到尾也只对他掏心掏肺,无量不会永远稳当,鸣叫失音她也不会怪罪于人,等到她再长长,点化的多了,自然座下能开枝散叶,多几个人来帮着维持无量太平。
这样子看,就像是孟虹流在怪她不好好点化,只知道贪玩才闯祸一样,凰女自然觉得委屈。
泽翊自认是孟虹流的长辈,被小辈如此扫了颜面,心里肯定会不开心,再加年轻气盛,两人的情分之后就淡了不少,直到后面白羽鸿鹄点化了狐王,两人才因为孟虹流砍了翠翠的三根尾巴才又重新续上了“缘分”。
所以现在再看孟虹流居然用了这把落渊锏,泽翊的心情当然复杂。
欢喜神可不会管她在想什么,两人护着泽翊继续往后山上绕,神庙肯定是不能回去的,天上刑法之雨还在下,后头小鬼们被烧了一批又一批,还在源源不断地压上来,整个山林鬼气森森,泽翊撑着伞,努力往上看,孟虹流在蓝雨中持锏,与四只大鬼斗成一团。
迦南似乎怕吓着圣主,扯着纱丽遮住她脸:“别看了,等下更恶心。”
泽翊刚想问为什么,就看见孟虹流横着挥了一下手臂,其中一只大鬼脑袋被锏割掉了一半,跟熟了的西瓜爆开一样,炸了个天昏地暗,那鬼居然还没死,身上被蓝火烧得血泡滚滚,肚子上像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孟虹流猛地撕咬过去。
泽翊:“……”她捂着嘴,眼前全是颜色奇怪的脓流。
孟虹流像是完全无所谓,他被咬住胳膊也不慌,趁机像是抓住了肠子,用力一拽,将那一团血红给扯了出来。
迦南率先“呕”了出来,泽翊看她一眼,有些无语,她问:“你们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迦南板着脸努力给自己挽尊:“他之前杀人比较多,这么杀鬼还是第一次。”
欲天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很是苍白,三人中居然只有泽翊情绪还算稳定。
这下换成她拖着两人往前走,迦南边走还边吐,欲天像个小可怜,嘴里念着地藏经,跟驱邪似的。
泽翊边催他们边去看孟虹流那边的战况。
孟虹流杀起人来是真的有些疯,衣袍早就看不出来先前的翠色,身上也不知道是鬼的污秽东西还是自己的血,那团红肉被他踩在脚底下,另外三个大鬼也不怵,其中一只想从侧边偷袭,被孟虹流一锏,像穿糖葫芦似的,破了脑壳。
但鬼王可不容易死,那鬼眉心被穿了居然还能鬼吼鬼叫,它突然伸出了两爪抓住了锏身,孟虹流用力一抽居然没第一时间抽出来,另外两只大鬼显然明白不能跟他单打独斗,干脆一拥而上,千斤坠鼎似的压着孟虹流从山腰间滚落下去。
泽翊下意识就要跟着往山下跑,欢喜神反应也不慢,迦南一把将她抗上肩膀,催着欲天快点下去。
“别慌,上神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迦南扛着她边跑边安慰,结果因为跑太快,又“呕”了一声。
泽翊:“……”
她现在也管不了这两糊涂仙了,见山腰底下一直没动静,泽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圣主的一只金色眼瞳慢慢亮了起来。
凰女养在神海里这么久的金乌,拼一拼剩下那点法力,还是能唤出来的,泽翊努力凝着半个神魂,将魂丹破开,金光流转,她被迦南的肩膀顶着胃,“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
迦南吓了一跳,赶忙将她放下,去拍她的脸:“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吐血了呢?!”
泽翊没有力气说话,她朝天看去,只见一片鎏金鸦翅遮蔽了日光,盘旋三圈后朝着山腰下俯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