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走出老太太的房间后, 立刻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安排两个最好的评弹演员,尽快进梁园,曲目单发给我, 我亲自选。”
“好的, 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他又叫来管家。
“老太太这几日改听苏州评弹, 堂会到此为止, 演出费用全额结算,另外备一份谢礼, 明天就跟他们说可以提前离开梁园了。”
“好, 我这就去安排。”
梁经繁回到主卧。
白听霓还没睡。
她坐在桌前,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散发着鹅黄色光晕的台灯照亮一小片范围。
温暖的光源打在她脸上,侧脸柔和。
头发刚刚洗过吹干,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他看着这一幕, 心头泛起暖意。
缓步走去。
这才发现,她的神情是一种很少见到的, 带着一点忧伤的凝重。
桌面放着一本书。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手自然搭在她肩头,微微收紧, “怎么了?不开心?”
她回过神,拉了下身边的椅子, “你回来了, 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好。”
翻开白色的书页。
白听霓从里面拿出一张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的照片。
上面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亲昵地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左边眉眼弯弯, 笑容明朗的一看就是小时候的白听霓,右边那个紧紧挽着她的女孩,同样是一副笑脸,但眼神看起来更深沉一些,带着年纪少有的,微不可察的忧郁。
白听霓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孩的脸,低声说:“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选择当心理医生,我说我有必须去做的理由,这就是我的理由。”
“在我中学时期,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叫……林凛,凛冬的凛。”
那三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她会把喜欢的零食,好看的文具,顺手分享给林凛。
然后带她去看有趣的电影,吃学校后面最好吃的食物。
而林凛会攒很久的零花钱,只为在她生日时送一个她随口抱怨没有抢不到的周边或者某个作家的畅销书。
白听霓的生活一直很满。
她有疼爱她的家人,有很多朋友,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但林凛永远会在她任何空闲的缝隙里陪着她。
只要她开口说做什么,干什么,她永远都是一个响亮的“好”字。
后来才知道,因为她在她那里拥有置于一切之上的优先权。
某次,她竞赛失利,哭得稀里哗啦,给林凛打了半个小时电话,刚挂断电话,就看到她出现了。
初冬的夜,那么冷。
她提着她最爱吃的那家街头馄饨,笑着说:“霓霓,快来,吃点东西就不伤心了。”
后来,林凛开始把自己珍视的东西陆陆续续送给她,一本珍藏的诗集,一个用了很久的MP3,里面都是两人爱听的歌,还有一些好看的明信片。
还有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这个世界不好,但你很好。
再后来,她经常说一些“你以后……”的句子。
“霓霓,你以后一定会特别幸福,你这么好的人……”
后半句话,她在那本笔记本里看到了。
“你这么好的人,不要为我的离去难过,继续向着未来发光吧。”
她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于是名字带了一个凛字,然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样干脆的吞药离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活了,然后就那样干脆的去死了。
后来她学了心理学,才恍然意识到,她其实有很多隐晦的自救与求救行为,但当时的她根本看不懂。
林凛说她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爱,但在她身上得到到过,所以她觉得很幸福。
可是,她拥有很多很多的爱,给到林凛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然而林凛给她的,却是她能给出的所有的爱。
她想起那天两人分别前,她抱着她抱得特别紧,时间也很长。
然后在她耳边说:“霓霓,你要好好的,要一直这么明亮,遇见你的这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白听霓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拍拍她的背:“干嘛啊,突然这么肉麻,往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光!我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进同一所公司!”
林凛松开她,眼里似乎有泪光,但她又是在笑。
她站在夕阳余晖里,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发现了,如果我追问一下,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所以,我做心理医生,也不单单是为了实现什么人生价值与追求,这是我的一个困扰了我十多年的心结。”
“我至今不知道她因为什么选择去死,而且当时国内大众对心理健康的认知还是太匮乏了,以致于一个痛苦到去死的人都只能被简单地归结为‘想不开’‘心理太脆弱’,所以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出门总是带着名片,我希望我见到的任何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求救都被看懂,然后可以因为我的一点作为,让他们停下自我毁灭的脚步。”
她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梁经繁将她抱到腿上,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件事我来处理。”
“可你父亲之前很直白地告诉我说,梁太太和心理医生这两个身份,我只能选择一个。”她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哦?那你是怎么选的?”
“我不选!我都要!”她搂住他的脖子,做出一副任性耍赖的姿态。
梁经繁胸腔振动,发出愉悦的低笑,揽住她腰肢的手臂又紧了紧,“好好好,都要都要。”
她在他颈间蹭了蹭,小声说:“哼,我就是这样一个贪心的女人。”
他亲了亲她的唇角,“我喜欢你的贪心,非常喜欢。”
第二天,天气晴好,梁经繁又一大早就出门了。
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怀里醒来了。
吃过早饭,白听霓带着嘉荣在水榭边看锦鲤。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小手抓起一把深红色的鱼食,哗啦一下全部撒了进去。
后来觉得撒得不爽,直接把整罐都丢了下去。
“嘉荣!”
白听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扶额,捞起鱼食罐对疯抢的锦鲤叹气道:“吃吧吃吧,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声。
转身一看,白琅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
质地优良的黑色休闲套装,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白先生?今天没有演出吗?”
“下午有一场,你来吗?”
“带孩子呢。”白听霓摇了摇头说:“而且我对戏曲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白琅彩理解地点点头。
“那电影呢?最近有一出戏曲翻拍的电影重新上映,服化道都做得很不错,我担任了戏曲指导,还有一段戏份。”
“讲了什么?”
“在动荡的年代,被迫分离的一对恋人。”
“那你在里面演的是哪个角色?”
“爱而不得,最后在大雨中死去。”
“嗯……听起来是一个很悲情的角色。”
“我倒不这么想,我认为死亡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白听霓看了他一眼,“我倒是认为死亡不该被歌颂。”
“为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回答。
戏班负责人匆匆跑过来,对白琅彩说:“突然接到通知,演出提前结束,酬劳结清,我们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
“不是定了一周吗?”白琅彩挑眉。
“说是老太太改了注意,接下来几天准备听苏州评弹,所以我们可以提前走了。”
演出费正常结算,团队其他人都很高兴的,只有白琅彩表情不是很好。
“怎么?不干活还拿钱还不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正耐心纠正孩子撒鱼食动作的白听霓身上,了然地笑了笑。
“评弹啊,老太太怕不一定听得惯呢。”语气轻飘,像自言自语。
“哎哟,”负责人拉着他快步离开,“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梁经繁去公司处理了一下因为出差积压的紧急事务,半下午的时候就回来了。
他没有先去见妻子和孩子,而是径直去找了他的父亲。
梁承舟站在窗户下,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旁逸斜出的细小枝叶被他利落裁去。
听到开门声也并未回头。
“父亲。”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身。
拿起一旁干净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手。
“什么事?”
“关于听霓工作的事,我想再和您再谈谈。”
梁承舟听了他的要求,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就知道,从你执意娶她进门开始,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只是让她原本的工作岗位上而已,我认为这并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不过分?”梁承舟冷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之前那个对她产生感情的女病人,被家属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不是梁家给压下来的。你觉得她继续工作这种不可控的风险会有多少?”
梁经繁说:“如果出事,我来负责,一定不会影响家族声誉。”
“承诺?”将手中的热毛巾随意丢在桌上,他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事情未发生时,谁都认为自己有掌控一切的能力。而危险真正降临时,你的承诺,很可能就是一句废话。”
梁经繁垂下眼眸,“这两年,我认为自己做的很好,您可以给我一点信心。”
书房陷入短暂地安静。
梁承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次抬眼。
“还有一个方案。”
“您说。”
“与其让你在家族利益和夫妻情分上为难,不如这样好了。”
“梁家旗下有个高端的私立医院,给她安排进去,挂个闲职,”他放下茶杯,杯盖当啷一声脆响,“病人呢,就请一些演员,让她闹着玩吧。”
“绝对不行!”梁经繁脱口而出,带着罕见的、无法抑制的激烈情绪。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他想起了自己母亲被欺骗的那十年。
她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地创作的那些作品,根本没有面市,也没有读者。
出版社的信息是假的,读者来信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它们被束之高阁,被锁在不见天日的保险柜中。
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梁承舟不以为然,“这难道不是完美解决了问题吗?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工作,实现了所谓的价值,梁家不用面临任何不可控的风险,你也不用再为她的事劳心费神。”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骗之上!”
“什么是欺骗?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那年母亲……”
“你给我闭嘴!”梁承舟脸色蓦地一沉,声音冷硬如铁,“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当初你非要娶她,她选择嫁进来,就注定要做一些取舍,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想什么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梁经繁走出书房,缓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的情绪,这才来到卧室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外面站着听了一会。
里面传来女人和孩子的打闹声,夹杂着机械玩具发出的各种音效。
那温馨的,属于人间的气息,实在是太美好了。
“好啊你,小嘉荣,学会耍赖了不是。”
“妈妈,我爱你。”男孩很有眼力见地走过来,抱住妈妈的脖子,甜甜地讨好,“再玩一会儿。”
“不行,现在要去午睡了,已经玩了很久了。”
“不要嘛妈妈。”
“必须要。”
绷紧的心弦渐渐放松下来,他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
看着眼前真实鲜活的两人,他想,为什么一定要控制不可控呢?强行控制一切,就注定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不允许。
绝对不能允许悲剧重演。
推门进去。
正与儿子“对峙”的白听霓见到他,眼前一亮,立刻像找到救兵一样,将黏糊糊的小家伙往他怀里一塞。
“管管你儿子,都是因为你带回来的玩具,现在连午觉都不肯睡了。”
梁经繁稳稳接过孩子,小家伙立刻像树袋熊一样抱紧他的脖子,哼哼唧唧道:“爸爸,玩车车……”
“嘉荣,晚点再玩好吗?”
“我不,不要。”他揽住他的脖子。
“几天不见爸爸,你都不想爸爸吗?”
“想爸爸……”
“那爸爸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这个小车车的生产还有一段很有趣的故事,你难道不想知道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吗?”
“不要,玩车车。”他声音坚定。
看儿子全心全意扑在玩具上,梁经繁不忍说出拒绝的话,对白听霓说:“算了,就让他再玩一会儿吧。”
“行吧……”看着“沆瀣一气”的父子,白听霓无奈地摆摆手。
小家伙得到允准,立刻像一条抱不住的鱼儿扑腾着要从他怀里下来。
梁经繁把他放下去,“去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幔,变得慵懒柔和,让人有点昏昏入睡。
两个大人看着专心摆弄玩具的孩子。
白听霓打了个哈欠,用手肘怼了怼身边的男人:“你希望孩子长大以后做什么呢?”
梁经繁的目光追随着孩子,神色淡了一点,“如果可以,我很想放养他,让他自由生长,想学什么学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他快乐就好。”
白听霓坚决否认:“那可不行,这样最容易出二世祖了。”
梁经繁问:“那你对他有什么期待。”
白听霓狡黠地眨眨眼,戏谑道:“我要把他养成快乐版的梁经繁。”
男人笑道:“那我小时候的愿望可就是当个只知道花钱享乐的二世祖。”
“什么?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怎么,后悔了?”
“嗯哼,是有点后悔。”
男人好看的眉眼向下一压,眼睛微微眯起,手摸到她肋下的软肉,指尖带着威胁的力度:“你再说。”
“就说就说,”白听霓扬起下巴,故意逗他,“这可怎么办呢?被男人骗了,孩子都生了,哎,悔不当初啊。”
梁经繁挠她的软肉,白听霓笑得浑身发抖,在沙发上打滚,但就是不求饶。
“哈哈哈……住手啊!梁经繁你混蛋……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这会儿知道错了?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她笑得浑身发软,四肢胡乱扑腾着,试图躲开他的双手。
混乱中,脚不知道踹到了哪里,男人闷哼一声,动作瞬间顿住,倒吸一口冷气,倒在了沙发上。
笑声戛然而止,白听霓瞬间慌了神,“对不起对不起,踢到你哪了?很痛吗?快让我看看,我给你揉揉。”
她满脸焦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梁经繁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往下按。
唇凑近她的耳畔,呼出灼热的气体,看了一眼在专心致志玩玩具的孩子,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这里,很痛,你给我揉揉。”
白听霓瞬间明白了,脸悄悄红了一些,她拍开他的手,“不要。”
“见过多少次了,还害羞。”
“害羞怎么了?害羞是正常的,正因为人类对于X行为的羞耻感,才保持了长久的新鲜感和探索欲,如果人类是生活在一个不用穿衣服的社会,那么裸露的身体也就没有吸引力了。”
“好好好,白医生,可我现在真的很痛,你那一脚踹得真的很重,好像都肿起来了。”
白听霓紧张地摸了摸,“诶,真的肿了。”
男人倒在她的肩头,闷笑,肩膀都在抖。
掌下传来惊人的温度和变化,她茫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噌”一下红透了。
什么肿了啊!
这个坏男人!
正想着推开他,但被男人握住手腕,向怀中一拉,低头就想吻下去。
“喂,大白天的。”白听霓偏头躲开,用手抵住他的胸膛,推了推。
“嗯,所以,我们来……白日宣淫。”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气声在她敏感的耳廓一字一句地厮磨。
“……”白听霓揪紧他的衬衫,对着他指指点点,“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梁经繁。”
男人笑得胸腔振动,“是吗?其实,你之前应该就知道了,第一次去海棠春坞……”
白听霓的脸又红了。
奇怪,之前她还能拿这个事揶揄他呢。
但那是因为他不自在,她就很自在。
他很自在厚脸皮了以后,她就有点不自在了。
人啊,真是奇怪。
“你看到我想要自W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的话极其露骨。
“……在想该悄悄离开还是留下来。”
“你留下来了。”他眼神炙热。
“嗯……”她揶揄道,“甚至还在为你那强大的克制力鼓掌,不过现在嘛……”她意有所指地瞪了他一眼。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醇厚,如烈酒般浇在她耳廓。
“现在不需要有顾忌,我想跟你做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白听霓瞪了他一眼,“孩子还在呢!说话注意点。”
“没事,听不到,也听不懂。”
他的手指从衣服下摆伸入,沿着腰线往上。
轻车熟路地找到那里,五指张开,收紧,轻叹一声说:“你现在越来越迷人了。”
“你别……”
“霓霓……”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我出差好几天,昨天小家伙又闹了那么久……你都不想我吗?”
“想啊,”白听霓小声抱怨,“好久没在你怀里醒来了,每天早上睡醒身边都凉冰冰的。”
“明天没什么事,抱着你睡一天好不好。”
他抓着她的手轻抚刚刚“受伤”的部位。
“它为你激动。”
白听霓咽了咽口水,“那我们去房间,先让吴妈看一下孩子。”
梁经繁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去说。”
他的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现在不适合见人的状态。
白听霓从他怀里坐起,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走到门口,跟吴妈低声交代了几句。
吴妈点头,将小家伙抱走,说带他去用挖掘机挖石头。
小家伙立刻兴奋地跟着走了。
回到房间,梁经繁已经脱掉了上衣。
窗帘被拉上,室内的光线暗淡了几分。
他站在背光处,手指搭在皮带扣上,打开,慢条斯理地抽出来丢到了一边。
白听霓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厉害。
看着面前诱人的男色,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西裤中缝的位置缓慢摩挲。
喉结深深滚动。
他微微侧头,像是海妖的呼唤:“霓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