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 轰然落下,将她逼到了非此即彼的选择面前。
从书房出来以后,白听霓又一次回头看着那块匾额, 突然想起以前为什么每次梁经繁被叫到书房后, 一整天都会陷入一种很低落的情绪中。
她慢慢踱步,不知不觉地走到池塘边。
池水清澈, 几尾肥硕的游鱼正悠然摆尾。
它们永远无忧无虑, 自由自在。
她让人拿来一小罐鱼食,抓了一把撒入水中。
“哗啦”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 鱼儿们争先恐后地聚拢、翻腾。
白听霓看着, 不由得有点出神。
想起梁经繁也经常独自站在这里喂鱼,那他每次喂鱼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看了眼时间。
嘉荣差不多要醒了。
每次他睡醒第一件事都要先找妈妈。
转身,她顺着回廊朝主院走去。
刚拐过一个弯,在光影斑驳的回廊上, 迎面看到管家领着一个人走来。
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席月白长衫, 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独特的韵律。
是白琅彩。
他驻足,唇角噙其一抹浅淡的笑意,“白小姐, 又见面了。”
白听霓确实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白先生?你今天来是……”她看向管家, 语气带着询问。
管家回道:“夫人, 老太太想听白先生的戏,邀请他来唱几天堂会,今日先来熟悉一下场地。”
“哦,原来如此。”白听霓点头, “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她正要侧身走过,白琅彩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白小姐会来吗?”
白听霓脚步一顿,“应该是要作陪的。”
“那白小姐有什么喜欢的戏目或角色吗?”
“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只是看个热闹罢了。”
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不再多言。
白听霓颔首告别离开。
白琅彩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收回视线。
状似不经意般问起身侧的管家。
“你们家先生和夫人门第如此悬殊,当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这个啊……”管家礼貌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飘向荷花池,又想起几年前的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画面。
他摇了摇头,避重就轻道:“夫人和先生的事,我们不好妄议。”
白琅彩并没有识趣的放弃追问,反而更加直白地问道:“那你们夫人是自愿嫁进来的吗?”
管家倏然侧目,眼神带着警惕:“当然了,白老板为什么会这么问?”
白琅彩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仿佛确认了什么,眉心缓缓舒展:“没什么,随便问问。”
“白老板,请慎言。”
白琅彩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他辗转于各大世家,对很多事都略有耳闻。
梁家,确实显赫。
但……
翌日。
堂会在精心布置的临水戏楼开场。
白听霓抱着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小嘉荣坐到了太奶奶旁边。
梁经繁的太奶奶是一个很和善的老人,她今天穿了件绀紫色团窠纹的对襟丝绸褂子,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还有一个很雅致的名字:何品卿。
人如其名,即便年过八旬,但她端坐在哪里,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风仪。
当初和梁经繁结婚,梁承舟虽然同意了,但也一直看她不顺眼,每天横眉冷对的,还是这个慈祥的老太太说了他几次,然后两人才勉强开始了和平相处。
想起这件事,她又想感叹。
梁家的女人都挺好的,男人的性子却是一个比一个怪。
嗯……梁经繁或许算个例外吧。
“锵锵锵”
台上锣鼓骤然敲响,急促激昂,瞬间激昂她的思绪拉回。
戏开场了。
白琅彩今天出演的是长坂坡的赵云。
只见他一个漂亮的亮相,瞬间入戏。
银枪在手,目光如露如电。
少年将军,英姿勃发。
瞬间赢得满堂喝彩。
何品卿看得十分入神,每每听到精彩处,都忍不住抚掌轻叹。
一曲终了,老太太意犹未尽,当场拍板,让戏班再多留几日。
演出结束后,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回房休息。
戏班众人开始收拾行头道具。
白听霓抱着嘉荣正要离开,忽听到后台偏房那边传来一阵骚乱声。
她心下疑惑,将嘉荣交给一旁的吴妈看着,自己循声走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她向最外侧的负责人询问。
“没事没事,”负责人回头见到是她,赶忙说道,“惊扰到夫人了吗?”
“到底怎么了?”
“哎,老毛病了。”
“今天主家点的这出戏,情绪重,白老板每次演这种戏,进去了,就总是很难抽离出来。”
透过人群缝隙,白听霓看到屋内的情形。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赵子龙”,此时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身上的行头还未摘下。
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上的彩色的戏服将他整个人缠绕,恍如一条美丽斑斓,拼命想要挣脱束缚而不得的巨蟒。
其他人脸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无奈,并未上前干预,很快就各忙各的去了。
白听霓眉心蹙起:“就让他这样自己耗着?不会出事吗?”
“您放心,不会的,”负责人苦笑道:“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过会是多大一会儿?”
“短的话两个来小时,长的话大半天吧。”
白听霓无法认同这种消极的等待。
她不再犹豫,上前两步,蹲下身。
影子投射下来,覆盖了男人的一部分身体。
地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光影的变化和陌生的气息,身体瑟缩得更紧了几分。
“白琅彩,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地上的人恍若未闻,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她听不清楚的戏文。
白听霓继续说:“戏已经结束了,这里没有糜夫人,也没有赵子龙,你安全了。”
“夫人!”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未褪尽的戏腔与一种奇异的庄重,“末将赵云,护主来迟,让夫人受惊了。”
“你看清楚,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聚焦在她脸上。
男人脸上的妆容未卸,眼周红色的油彩晕开,描画的黑色眼线将双目映衬得更加晶亮。
“是云无能,不能救出夫人。”
白听霓没有惊慌,也没有配合他演。
“你看清楚,这里是梁家戏楼的后台,我不是糜夫人,你安全了,不需要再保护谁,也不需要再战斗。”
男人的目光又开始涣散。
“夫人,你是否困在锦绣牢笼,身不由己,等待救赎。”
“不,我所走的路从来都是自己的选择,即便我走错了路,也不需要别人来救赎,我自己就可以走出去。”
她顿了顿,又问,“你呢?你因何而痛苦,又因为什么不愿意从戏中出来。”
白琅彩怔住了,眼底逐渐恢复清明。
慢慢的,他绷紧到近乎痉挛的身体缓缓舒展开。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用手臂支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
脸上的妆容已经彻底花了,眼角的红色颜料被揉成一块块凌乱的色块,唇上的口脂都蹭到了下颌处。
见他终于清醒。
白听霓问道:“你这个情况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很好,你简直就是为戏曲而生的,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白听霓虽然不懂戏,但每次都能被他的演绎感染到。
真正好的艺术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即便是不懂得欣赏的人,也能感受到作品的表达。
白琅彩很轻地笑了一下,余光从一旁的镜面反光中看到自己脸上纷乱的色彩。
他用掌根抹了把下颌的颜料,语气浓烈炙热,“我演的最好的就是末路英雄的戏码,唯有把自己逼到绝境,感受那彻骨的绝望与不甘,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态,所以很长时间都难以出戏。我也总分不清,到底是这病成就了我,还是我的戏养大了这个病。”
“可如果战胜疾病我就会失去这份事业。”
“你说,我该怎么选择呢?”
所有人都离开了,日暮西斜,光线已然暗了下来。
唯有一条临时拉起来灯带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灯影被风吹得晃动,放大的黑影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真实的人在影子中挣扎晃动。
戏与病,艺术与疯狂,生存与毁灭。
白听霓看着这个执拗的灵魂,沉思片刻。
蓦的,又想起之前梁承舟抛给她的问题。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面临了同样的抉择。
“或许,并不需要二选一。”
“何意?”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告诉自己:“共生。”
“共生?”
“嗯,不需要做取舍。”她说,“如果它会成为你的助力,那你最需要做的是驾驭好它,别被它毁灭,可以试着寻求专业的帮助,力求可以达到一种平衡。”
“如果我驾驭不了呢?”
“那说明你不够热爱你的生命,不然你不会允许戏毁灭你。所以,你应该思考的是,你为什么不爱自己?”
他扬眉,沉思片刻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如金戈铁马,仿佛破除了很久以来的执。
今天,梁承舟和梁经繁是一起回来的。
路过戏楼时。
看到了花墙下交谈的两人。
梁承舟双手背在身后,面容本是一惯的冷肃。
看到这幕,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梁经繁一眼,说:“我先回书房,等下你把资料整理好给我拿过来。”
梁经繁点头,然后眉眼压低了几分,抬腿向两人的方向走过去。
男人饱含深意的声音响起。
“白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节点,命运要推着我重生了。”
“所以,它将你带到了我面前。”
白听霓依然平静,用专业且冷静地口吻回应:“这很可能是你受癔症影响,在情绪波动后产生的感官偏差,感知到的情绪不一定正确。”
白琅彩对她的否认和专业分析没有争辩,深深地凝视着她,说:“听说你以前是一位心理医生。”
白听霓很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他依然没有正面回答,“你一定非常优秀,谢谢你,白小姐。”
说完,他向梁经繁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白听霓停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优秀吗?
她不清楚。
毕竟她的工作经验跟那些从业多年资历深厚的医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一丝淡淡的惆怅笼上心头。
肩膀突然被一双大手揽住。
男人低沉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霓霓。”
转头看到梁经繁,她面上带了欣喜之色,眼角眉梢仿佛都亮了起来,“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嗯,刚下飞机,想给你个惊喜。”
男人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的表情,仿佛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白听霓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
“没什么,我给你和嘉荣都带了礼物,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好耶。”
“刚你和那个人聊什么呢?”
“哦,白先生说我一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可其实我并没有很资深,当初本来的计划是在三十岁左右结婚,那个时候我才大概能勉强能算得上是一个资历比较深的医生了吧。”
“你后悔结婚了?”
“啊?”白听霓愣怔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看向在一旁玩耍的小嘉荣,“只是有时候会感觉很恍惚,我居然已经是一个这么大孩子的妈妈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此时面上的笑容才多了几分真情实意,“是啊,他长得好快。”
梁经繁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和孩子带礼物,大多是当地的特色,她已经没有特别大的触动了,但还是很给面子的表达了一下惊喜。
这次给嘉荣的是一个很灵活的挖掘机模型。
这个玩具看起来跟寻常的挖掘机没什么不同,但当打开开关,才发现,触碰它时居然会给反馈。
碰它的铲斗时它会说:“看我的超级无敌大铲斗!”
碰到它的轮胎时会哈哈大笑说:“好痒,不许碰我脚心。”
碰到车门时它会说:“司机请上车,我们要去工地啦。”
还有很多待发现的隐藏玩法。
嘉荣拿到以后特别兴奋,好奇地戳到车屁股时,它居然还会害羞。
白听霓和嘉荣一起研究挖掘机正不亦乐乎,梁经繁看了一会儿,悄然起身。
走到外间,他找来管家询问关于白琅彩的事。
管家回道:“最近他风头很火,老太太指名要看他的戏。”
“唱了几天了?”
“三天。”
“还有多久?”
“定的是一周。”
男人低垂眉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下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抬腕看了眼时间,然后转身去了老太太房间。
这会刚吃过晚饭,还没到睡觉时间。
老太太坐在客厅宽敞的皮沙发上,开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戏曲频道。
但她并没有睁眼看,只是闭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拍子,沉浸在戏曲唱腔中。
“太奶奶。”梁经繁放轻脚步走近。
听到孙儿的声音,老太太睁开眼,脸上瞬间漾开慈爱的笑容。
“繁儿回来了,快,让太奶奶好好看看,这趟出去累着没有?”
梁经繁依言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任由老人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
“没有,挺好的,就是最近一直忙分公司的事没赶回来,这不回来忙完手中的事后赶紧来看看您。”
梁经繁陪着老人说话,不多时,梁承舟也过来了。
老太太对梁承舟这个孙子表现的没那么热切,随口让他坐下,然后继续拉着梁经繁的手关切地询问。
梁承舟也不在意,端起茶盏呷了两口。
何品卿摸摸梁经繁的脸颊,“哎哟,在国外吃不惯吧,我瞧着你是不是又瘦了。”
“还好,国外也有很不错的中餐。”
说着,他看了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戏曲节目,不动声色地提议道:“这几年您一直在听戏,要不要换换口味?”
“哦?换什么?”
“之前去谈合作,碰到一个很喜欢苏州弹评的合作伙伴,跟着他听了几场,觉得也挺有意思的。吴侬软语,三弦琵琶一响,故事娓娓道来,别有一番韵味。您要不要试试?”
何品卿有些意外,随即又笑了,“难为你在外面忙得团团转,还想着给太奶奶找新鲜玩意儿。弹评啊,以前也听过几次,确实好久没听过了,那就试试吧,你让他们挑些好的段子。”
“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梁承舟坐在旁边听着祖孙俩说话,未置一词。
端起桌上那盏斗彩缠枝茶杯,他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茶沫。
茶香氤氲中,他微微垂眸,勾起的唇角掩盖在茶杯之后,看着自己儿子的行事手腕,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轻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