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半后。
早上睡醒, 白听霓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手已经习惯性地向身侧的床榻摸了一下。
已经没有余温了。
梁经繁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龙脑香。
婚后,他换了一种熏香。
龙脑香为底, 融合了当归、老山檀等香料制作出来的一款新的熏香。
初闻前调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清冽, 然后渐渐沉降,收束, 慢慢透出一种温润的木质感的暖意。
但可能因为加入了当归, 在不经意间,会捕捉到那一丝丝隐隐约约的苦药味, 倒是会恍惚让人想起他之前爱用的那款。
“唔哇……妈妈……”
白听霓的思绪收回, 看向旁边小小的身影。
他早已醒来,正咿咿呀呀地抱着自己的脚丫玩耍。
见妈妈终于注意到了他,伸手要抱抱。
白听霓刚把他抱起哄了哄,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吴妈慈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夫人, 该带着小少爷用早饭了。等下新的早教老师会来试课。”
白听霓:“好,你进来吧。”
吴妈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熟练地将孩子抱起, 放在一旁的护理台上,动作轻柔地更换纸尿裤。
小家伙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着忙碌的吴妈,被碰到屁屁时会咬着手指咯咯地笑。
白听霓倚在床头, 目光柔和地看着孩子。
这孩子继承了梁经繁优越的眉眼,嘴巴长得比较像她, 唇角上挑, 看到谁都笑得甜甜的,看着就让人心都软了半分。
嘉荣这个名字是梁经繁起的。
当初刚刚怀孕的时候,两人就开始讨论孩子的名字,他想都没想就说了这两个字。
“嘉荣?”白听霓好奇, “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男人轻轻抚摸她还未显怀的腹部,轻声说:“嘉荣是山海经中的一种植物,传说服之可不惧雷霆。”
本来她没有想这么快要孩子的,她的工作刚步入正轨,想等两年。
梁承舟不喜欢她的工作,梁经繁从中周旋了很久,才得以继续。
但是有一天,她接待了一名症状非常严重,且攻击性极强的躁狂症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他突然发病,抓起她的水杯就要打人。
但……她桌上的东西都是固定的,他没拿起杯子更加暴躁了,又要去拎椅子,但椅子也是固定的……
暴怒的男人被制住,开始无能狂怒。
然后被强制送到了病房隔离区。
这种事情倒也不算少见。
偏偏这次这个男人还是个练过的,挣脱了好几个人的掌控,就冲过来要打她。
她受了一点点小伤而已,但还是被梁经繁知道了。
然后两人就她工作的事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拉扯。
他觉得她的工作太危险了,想帮她换一个。
可这个工作白听霓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理由。
最终,在她的据理力争下,梁经繁暂时妥协。
后来,几个月后的某一天。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经繁来接她下班。
那天,他的情绪明显不对。
一路上都很沉默。
好像有一种东西在他胸口反复压制而不能。
最终,他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药店旁。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没有回答。
然后,他很快从药店走了出来。
“你去买什么药了?”
“没什么,等下你就知道了。”
“你今天很奇怪。”
男人不再说话。
直到车被开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刚刚买的东西。
长方形的盒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她一看便明白了。
他拆包装的动作可以称得上有点粗鲁,纸盒两下被他撕烂,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有一个银色的薄片落在他的大腿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竖纹西裤,熨烫得笔挺服帖,隐约可见蓬勃的肌肉。
他从腿上捡起一个,然后将盒子丢在后座,便倾身吻了过来。
白听霓感觉到他有一种焦躁的情绪,但不知从何而来。
他有很多时候都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从来都不说。
男人灼热的吻落在她的颈间。
白听霓推了推他的头,试图让他理智一点,“快到家了,回家再做不行吗?”
他凌乱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声音急切,“给我,霓霓。”
“我不想在这里。”
虽然人烟稀少,但偶尔还是会有车经过。
她觉得会有点尴尬。
“给我,我现在就要。”
耐不住他磨人的厉害,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
然后,他实在是太莽撞了,套都破了。
他垂眸直视着那里。
然后用手揩了一下。
语气带着一种古怪又兴奋的狂热。
“别吃药了,我们要个孩子吧。”
白听霓看着他的表情。
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
他的眉心一沉,扯掉烂了的束缚,也没有再拿一个新的。
那天……
她回想起来都觉得口干舌燥。
反正那次过后就有了。
结婚、生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居然就这么迅速的完成了。
有时候看着嘉荣,她都有点恍惚。
自己居然已经是个这么大孩子的母亲了!
白听霓收拾好以后,带着孩子下了楼。
用过早饭后,白听霓让吴妈带着嘉荣去上体能课,自己则去了车库,准备出发去之前工作的医院一趟。
可就在出大门的时候,她被拦住了。
“夫人,您的行程没有记录,不能随意外出。”
白听霓愣住了。
“我有事。”
“抱歉夫人。”管家恭敬说道,“要不您现在跟先生请示一下?”
心里有一种荒谬感和隐隐的火气直往上窜。
她掏出手机给梁经繁打电话。
铃声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但不是他本人。
是他的秘书。
“夫人,早上好,梁总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暂时无法接听,您有什么急事吗?我可以稍后为您转达。”
“算了,没什么。”白听霓挂断了电话。
除了梁经繁,还可以去请示梁承舟。
她才懒得去找他。
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沉默几秒,她挂上倒挡,将车开回车库。
引擎熄灭,白听霓在车里沉默地坐着,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在这之前,她知道他们家规里有这么一条,也从倪珍口中听到过两次。
她们现在出门都必须报备,得到允许后方可出门。
可她以为只是那一段时间比较紧张。
再加上刚结婚的时候,她还在正常工作,他并没有多过问。
然后很快怀孕生子。
单独出门的次数不多,大多数都是跟着梁经繁一起,从未被阻拦过,以至于她根本没把这条家规当回事。
可没想到,如果不被允许,她竟是真的出不了这个门。
傍晚。
梁经繁回到家时,客厅里的气氛正温馨。
白听霓穿着一套柔软的白色居家服,盘腿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积木和嘉荣坐一起盖房子。
“爸爸!”眼尖的小家伙看到门口的男人,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膝盖。
男人眉眼舒展,弯腰将孩子抱起,温声问:“跟妈妈玩什么呢?”
小孩子挥舞着小手,嘴里呜哩哇啦发出一连串的音节,指向散落的积木,又指着不远处关闭的电视,小表情丰富极了。
女人无奈摇头说:“跟你告状呢,嫌我不让他看电视。”
“哦?”梁经繁佯装严肃看向儿子,“妈妈不让我们嘉荣看电视啊。”
小家伙用力点头,嘴里啊呜啊呜地附和。
男人忍着笑,话锋一转说:“那爸爸也觉得要听妈妈的话。”
小小的娃娃呆愣愣地看着爸爸,反应过来后满脸的期待瞬间垮掉,嘴一撇,眼里迅速蓄满泪水,“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哄好。”白听霓扶额,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脸颊,“嘉荣,你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看太久对眼睛不好。”
他还是一个劲的哭闹,白听霓索性向后一趟,瘫在爬行垫上有气无力地说:“我不管了,谁弄哭的谁哄。”
梁经繁轻笑了一声,双手掐到孩子腋下,颠了颠,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口吻说:“嘉荣不哭,爸爸带你去花园里看卷叶象鼻虫搭窝好不好。”
嘉荣止住了哭声,刚刚被泪水冲过的眼睛格外乌黑明亮,挥舞着小手兴奋地说:“橡皮虫,看,看。”
他又去拉躺在地上的白听霓说:“走,一起去吧,卷叶象鼻虫一般会在晚上叶子湿润变软的时候开始工作,过程很有趣。”
白听霓本来不想动,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相像的人,用同样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心下软了几分。
拉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
“好吧,走咯。”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感应灯渐次亮起。
梁经繁拨开一从植物的叶片,找到一只正在忙碌的小甲虫。
它用强大而精巧的口器,沿着叶脉精准地将叶子裁开,然后用上自己所有的节肢抱住叶子,一圈圈向内开始卷。
他轻声向小家伙介绍它的习性。
小嘉荣看得专心,趴在他的臂弯里大气都不出。
梁经繁看到白听霓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将孩子交给吴妈,他走过去,抚了抚她的后背问:“怎么了?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
白听霓恍惚回神,说:“我今天想出去,可是被管家拦住了,说我没有报备,不让我走。”
梁经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声音温和听不出波澜:“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下?临时起意?”
“我没想到,”白听霓转过头,眼中有不满,“有必要这么严格吗?这也太荒谬了吧……”
男人的眉锋微不可察地压了压,语调平稳地解释,“主要这两年小辈们出去惹的事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今天怎么突然想出去了?”
“我想去蓝岸一趟。”
“有什么事吗?”
“有个以前和我关系很好的病人想要见我一面,他最近状态不好又住院了,还有轻生的迹象……”
男人沉默了几秒后,开口:“你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这是院里其他医护人员该做的事情。”
“只是见一面而已,如果能劝说他好好活下来,为什么不行呢?”
“霓霓,”他无奈道,“你不是神仙也不是救世主,没必要对所有人的生命负责,你难道要管他一辈子吗?”
白听霓突然沉默了。
片刻后,她抬起眼皮,看向薄暮笼罩下的男人。
她恍惚想起刚认识他时,那个站在树下耐心和那些患者讲话的男人。
他依然英俊清贵,可身上的气质,仿佛不知从何时起有了变化。
只不过变化得很缓慢,以致于她一直都没有什么直观的感知。
“怎么了?”梁经繁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跳微滞。
她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兽鸟纹,指尖摩挲着鸟翅的纹路沟壑,慢吞吞地说:“我突然感觉你有点陌生。”
“嗯?”
她抬头,眼中有一丝困惑,“以前的梁经繁,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浅浅地叹息。
他移开目光,看向一旁伸出小手为虫子鼓掌的儿子,耐心解释:“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重点,现在的重心偏向家庭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白听霓没说话,也看向前面的嘉荣。
小家伙突然伸手抓起一只卷叶虫,好奇地去扯它的鼻子。
梁经繁起身,制止了他的行为。
“嘉荣,不可以这么粗暴的对待它们哦。”
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明白为什么。
“它们虽然小,但也是生命,象鼻虫妈妈正在为自己的孩子做摇篮,你这样对它,不好。”
小孩子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概念,嘴巴又开始往下撇。
白听霓看着这样的男人,又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梁经繁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轻轻捏住他的鼻子,“你会难受吗?你会难受,它们也是一样。”
刚才被制止的委屈,加上没有玩到虫子,现在爸爸又捏住自己的鼻子,语气还那么严肃,小家伙的眼泪迅速蓄满,“哇”的一声,比刚才更响亮地哭了出来。
“爸爸坏!我不要爸爸!”说着就扭动着小身体,向白听霓伸出双手,寻求妈妈的庇护。
在教育上,两人基本是不会互相拆台的,于是白听霓抱住他一边哄,一边轻拍后背。
“嘉荣,你会哭会痛,那些小虫虫也是一样的,所以不能那样做哦。”
两个大人都不站在他这边,他似乎意识到哭闹无法达成目的,于是渐渐止住了哭声。
只是还撅着小嘴,眼睛里含着一包将落未落的泪水。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得黏在一起,可怜又可爱。
“好了,我们回去吃饭饭!”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又高兴起来。
三人来到餐厅。
不多时,梁承舟也过来了。
他看到嘉荣,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松动几分。
“来,嘉荣,给爷爷抱抱。”
梁承舟一直都不喜欢她,但自从嘉荣出生后,两人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
只要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他也不会刻意刁难她。
两个人就那样不温不火的相处。
白听霓觉得也挺省事的。
吃过晚饭后,嘉荣被保姆抱出去洗澡。
梁经繁靠在床头,两条长腿搭在床边,看着洗漱过正在梳理长发的白听霓。
结婚两年,她身上渐渐退去了女孩的青涩,多了一种说不清,但更迷人的韵味。
喉结动了动。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
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带着暧昧的温度,顺着肩膀往下滑。
俯身,唇凑在她的耳边,带着亲昵与明示。
“今天想做吗?”
白听霓挣开他的手,起身走到床边,在床上滚了一圈,“不要,今天没心情,累了。”
此时,吴妈抱着洗得香喷喷、穿着柔软睡衣的嘉荣进来了。
他不肯跟保姆睡,吵着要爸爸妈妈。
梁经繁接过来,用熟练的姿势将他横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
白听霓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脑海里突然想起他初为人父时的笨拙模样。
她偷笑,被发现,男人的目光锁定了她,问:“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想起你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紧张的样子。”
男人挑眉,“笑话我?”
“哪有!”她凑到他耳边说,“刚认识你不久的时候,看你陪着真真上课时那个耐心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有呢?”
“哎哟哟,怎么有人上赶着让人夸啊,我偏不说,睡觉。”
男人没接话,看孩子已经睡着,小心翼翼地抱到了隔壁。
自从有了孩子以后,这基本就是一个信号了。
白听霓装傻:“呃……怎么抱走了,今天不是说不做吗?”
“你刚说的话让我也让我想起一些画面。比如……新婚夜,比如那次在车上。”
她脸颊开始泛红,“怎样?”
“很迷人。”他言简意赅,手伸进睡裙下摆,“做吧。”
“……”
虽然刚才狠心拒绝了他,但其实真的亲密起来,也很难抗拒。
自从两人的第一次失败后,他刻苦学习过,新婚夜那次的体验感已经很不错了,但毕竟对对方的身体不够熟悉,现在两人已经磨合了这么久,很容易就食髓知味了。
她的身体已然熟悉了他的触碰、气息和节奏。
他也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白听霓很快没心思想别的事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下唇咬紧,依然有颤抖的声音溢出。
男人吻了吻她殷红的唇瓣,意有所指道:“卧室隔音效果很好。”
……
一切结束以后,她累极了。
在男人耐心的事后安抚中,意识很快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等确认她睡熟以后,梁经繁轻轻抽回手臂,为她掖好被角。
他在床边静坐片刻,然后起身,披上一件深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在指尖缠绕,随意打了个结。
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温和的表情卸下,他整个人变得死气沉沉。
管家过来的时候,只见男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溶进阴影,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小叶紫檀的香几上,错金的博山炉正冒着缥缈的青烟。
他跟周围的家具、装饰、摆件几乎都没有区别,和这个阴暗静谧的大宅融为一体,看起来了无生气。
“先生。”
“今天有人来找夫人吗?”男人的声音在暗处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管家的心微微提起,“是。”
“我不是说过,除了那些必要的人和事,其他无关人员都要找借口回绝吗?”
“午饭过后,夫人带着小少爷学步走到了门口,刚好就碰到了来访的人,是辗转打听了很久,特意前来找她的。”
男人闭了闭眼睛,两秒钟后又开口道:“门口那条碎石路,我瞧着石板似乎有些松动了。孩子在上面跑不太安全,明天找人好好修一下,暂时就不方便通行了。”
管家应声离去。
作者有话说:希望急性子直接跳到第二卷 的宝宝有时间可以看看第一卷,我觉得一个那样温柔的人变成了后面这副样子,包括繁哥儿后面的选择,不看第一卷无法理解他这个心路历程,会觉得他好像就是个占有欲强的疯批而已。
当然,实在懒得看,就随你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