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听霓和梁经繁的事在他家那边算是过了明路, 但她还是觉得好像有点太快了。
本来在她的人生规划里,近几年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她和他确定关系,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
这么快就要结婚吗?
白听霓有点懵。
而且最近一段时间, 他一直都有点不对劲。
昨天晚上, 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但她怎么问他都说没事。
周末休息,她去了梁园找倪珍。
想问问她的看法。
今天梁简之在家, 倪珍不想在房间呆着, 于是拉着白听霓来到了花厅。
两人刚坐下,杜瑛恰好路过。
看到白听霓, 眼睛倏地一亮, 脸上的表情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哎呀,你终于来了!”她亲热地挨着她坐下,满心的八卦想要询问。
那天在池塘边白听霓和梁承舟对峙的戏份,她虽然不在场,但听其他人聊了好几天, 也基本清楚了。
杜瑛提起那天的事,白听霓有点不好意思, “当时情况比较紧急,我也没想太多……”
“那你是准备和梁经繁结婚吗?”
“还在考虑。”
杜瑛眼珠转了转,突然想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凑到白听霓耳边说:“那你结婚前试试那个。”
“哪个?”
“哎呀,就试试他行不行啊!”杜瑛冲着主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梁简之那个样子, 梁序声看着人模狗样的,还不是有毛病,保不齐他们梁家有什么不好的遗传病呢?婚前验货,至关重要!”
“应该没问题……”白听霓想起那天在海棠春坞, 虽然没成功,但硬件她还挺满意的。
嗯,可以说是满意过头了。
没想到他看着那么清瘦,那个什么却那么那什么……
就是时间什么的暂时还无从考据。
杜瑛看着她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哎哟,让你挑到好用的了。”
白听霓脸颊爆红,“不是,没有,就是……”
“别解释。”
杜瑛眨了眨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起身:“好了,不耽误你们闺蜜说体己话了,我先走了。”
“拜拜。”
杜瑛一走,白听霓的注意力转移到倪珍身上。
突然发现她眼神飘忽不定,脸上也多了层诡异的红晕。
“咦?”白听霓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倪珍的性子,她是知道的。
她对什么事都不是很在乎,能看到她脸红那真的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遇。
“你想到什么了?脸这么红。”
还没等倪珍开口,又听到走到门口的杜瑛的声音:“梁序声!你站在这里也不出声是要吓死人啊!”
白听霓和倪珍的视线移过去,看到梁序声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点点古怪。
和他对视的瞬间,倪珍迅速把头低下,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
梁序声说:“我找你有事。”
杜瑛说:“我现在要出门。”
“老太太要我们过去。”
“那大概率又是催我们要孩子的事咯。”
杜瑛嗤笑一声,“是我无所谓,你先硬得起来再说。”
梁序声腮边微鼓,后槽牙磨了磨,“你能不能不要把这种话到处说。”
杜瑛耸了耸肩膀,“这不是事实吗?为什么不能说。”
梁序声:“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睡完男人睡女人也是事实,我有跟别人说过吗?”
杜瑛:“那你说去啊,到时候看更丢谁的面子?”
梁序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摆了摆手:“要我像弟妹一样守活寡吗?我才不要,我先快活了再说。”
倪珍看向走远的两人,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弟妹是在说她,赶紧强调,“我才不是为了梁简之守呢!”
梁简之突然从门口冒出来,“我知道。”
倪珍和白听霓被吓了一跳。
这梁家男人怎么一个个都神出鬼没的!
倪珍:“你过来干什么?”
梁简之:“老太太找我们说话。”
倪珍:“不会也要说要孩子的事吧?”
梁简之:“大概率是的,还按原计划应付。”
倪珍:“嗯……我等下就过去。”
等梁简之也走后,白听霓急急追问:“什么情况,我刚刚怎么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快告诉我!不会真像我之前开玩笑那样吧……”
“……”
倪珍也不知道怎么说。
之前因为梁家接连出事,所有人行程报备问题,总要跟梁序声汇报,然后他这个人又比较一板一眼的,然后她要去一些敏感地方,不想报备,有几次做了点在她自己看来很正常,在他看来却很“出格”的事被发现后闹得挺不愉快的。
然后他似乎是发觉了她的弱点只要她看到男人的手放在皮带上会瞬间变成鹌鹑。
于是每次她不配合挑衅他的时候,他就默不作声地开始用这招威慑她。
终于有一天,她被激怒了,狠狠扑上去要打他,结果被男人三两下制住。
然后,她口不择言地骂他,羞辱他,男人捂住她的嘴,她就咬他。
扭打中。
她意外发现,愤怒使他勃起。
那天过后。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尴尬。
白听霓捂住嘴,眼睛睁得溜圆。
“天啊,神医啊。”
“别开我玩笑了!”
不等白听霓追问,她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说回你的事。”
“哦……”白听霓满心的八卦被堵了回去。
“平心而论,如果你能嫁进来,我们天天见面,做妯娌,我简直不要太开心。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值得更好的。”
“我觉得他就很好很好啊。”
“你真的分得清楚对他是爱还是拯救欲在作祟吗?”
“为什么又这么问!”
“你为什么选择心理学这个专业,当初又为什么主动接近那样的我,成为我的朋友,不都是源自你曾经失去的那个好朋友吗?”
倪珍继续说:“所以,你想要帮助别人,想要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当然,我因此受益,很庆幸遇到你。但爱情不一样,婚姻更不一样,你必须能清晰地分辨出,吸引你的到底是这个人,还是一种创伤投射。”
白听霓挠了挠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花厅外,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静立在那里,仿佛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午后金色的阳光穿过繁复的海棠花窗,精美的格纹在他身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纹路。
他站在一片炫目的光晕中,眼睛却黑沉一片。
“经繁少爷,老太太叫你们现在都过去。”管家从另一侧的走廊转出,看到伫立不动的男人,出声提醒。
白听霓听到梁经繁的名字,心脏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目光捕捉到他的身影,她眼前一亮,立刻起身跑过去。
如果不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她肯定就要扑到他怀里了。
“我正要找你呢,但他们说你不在家。”
梁经繁低头看着跑过来的女人。
她的脸上带着女儿家的情态,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也带着欣喜的光。
他沉峻的眉眼缓缓舒展开。
抬手,微凉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替她将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嗯,刚从外面回来,有事要先去见一下长辈,你等我一会儿好吗?”
“好,你去吧。”
梁经繁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这才离开。
倪珍看两人那个黏糊劲儿,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该说不说,你也真是有两把刷子,这么一朵高岭之花都被你搞定了。”
“嘿嘿。”
白听霓心里美滋滋的,喜欢什么就要去争取!万一成功了呢?
倪珍说:“你自己玩着,我先去老太太那里看看。”
“去吧去吧。”
没过多久,梁经繁先出来了。
白听霓看着他穿过月洞门,走到花厅。
来到自己面前。
她仰头。
男人垂眸凝视了她片刻问:“你们刚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白听霓眼睛转了转,总不能说在聊他们几个那方面行不行这种话题吧,于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就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呗,随便聊聊。”
男人的眼眸深了深,“哦,这样。”
他没再追问,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到她身侧。
拿过一只干净的茶杯,给自己沏了杯茶。
白听霓问:“对了,昨晚上你怎么了?声音听着很不对劲。”
他抬起手腕,浅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
虽然是这么说,可总觉得他今天态度有点奇怪。
白听霓问:“你是不是有不开心的事?跟我说说。”
今天的茶具是一种玉兰花的形制。
白色镶粉边的花朵茶杯在他指尖被细细摩挲。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反复复地摩挲着那片精美的花瓣。
终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嗯,是很不开心。”
“为什么呢?”
“因为你。”
“我怎么了?”白听霓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久,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霓霓,我发现你好像不想嫁给我。”
白听霓顿了顿,“我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可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不是吗?”
“那倒是,我就是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人妻子的准备。”她捏着手指,面上有点苦恼。
梁经繁伸手,将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起来,坐到他腿上。
“可是我真的真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你组建家庭了,我昨晚就是梦见你对我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后来腻了就离开了,所以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
他低垂着眉眼,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可你看起来确实不想跟我结婚。”
“不是不是,”白听霓负罪感上来,“那……我回家跟父母商量商量。”
男人抱紧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淹没。
“嗯,我等你。”
晚上回家,白听霓跟父母说起这件事。
两人对她谈恋爱的事并不意外。
毕竟她每天对着手机傻笑,时常对着镜子照半天,晚上经常吃完饭才由那辆低调却难掩贵气的车送回来,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的香味,种种迹象,再看不出来,那他们就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家庭情况非同一般的男人吗?”叶春杉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问。
“就是他。”
白良章摘下脸上的眼镜,捏了捏眉心:“恋爱是恋爱,你们两个开心就好,可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叶春杉说:“你一直都很有主见,我们也很尊重你自己的想法,但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的幸福,必须要慎之又慎。而且,你们才认识多久,了解够深吗?他家庭情况那么复杂,你想过自己以后要面对的压力吗?”
白听霓坐直身体:“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又感觉,如果就这样放弃了,可能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喜欢的人了。选择这条路可能以后会后悔,但不选也会后悔,那就先顺应自己当下的心情吧。”
“而且,换一个所谓“简单”的人家,以后会发生什么,也都是未知的。”
“你们先见一见他吧,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叶春杉和白良章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好吧,先见见。”
梁经繁仔仔细细地询问了白听霓父母的喜好,然后亲自挑选礼物。
挑的礼物是一个难题。
不能过于贵重,会让人感觉到被财富碾压或者显得目的性过强。
当然也不能过于轻飘,以免让人觉得不够重视。
他给白母带的是一个黄花梨嵌百宝笔筒。
木质细腻,用螺钿、玛瑙等玉石材料,镶嵌出两只绶带鸟立于梅花枝上,下面有各色的湖石花卉,各种材质互相辉映,极有意趣。
给白父带的是一套文房用品。
登门那天,他穿了一套裁剪精良的苔绿色西装,颜色稳重却并不显得沉闷,多了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叶春杉和白良章接待他时礼节无可挑剔,热情周到,茶水点心皆是精心准备,言谈间也对他个人的学识、谈吐赞不绝口。
但绝口不提两个人的婚事。
饭桌上,气氛也很融洽。
叶春杉热情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白听霓阻止了:“妈,我那天不是说了,他吃不了红肉。”
“哦,你看我,给忘了。”叶春杉顺势将肉夹到了白听霓碗里,又对梁经繁说,“那尝尝这个道虾仁炖蛋。”
白良章感叹说:“我们家霓霓啊,小时候也很挑食,长大后反而什么都吃了。”
梁经繁很想听关于她的一切,顺势问:“那是怎么矫正过来的呢?”
叶春杉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温和地笑了笑说:“为什么要矫正?不爱吃就不吃啊,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像你不吃红肉,那就吃其他的,总有可以代替红肉补充的营养,说白了就是蛋白质和铁嘛,吃饭是享受,不是任务。”
梁经繁的筷子顿了顿,“啊,是啊。”
叶春杉又问道:“你呢?还有什么忌口或者偏好吗?以后来做客,阿姨提前准备。”
做客。
她把这两个字说的如此自然,将两人的关系清晰地定位在普通来往的客人,绝口不提其他的可能。
梁经繁心里基本有数了。
饭后,白听霓被叶春杉支去厨房切水果。
白良章和梁经繁则去了书房。
梁经繁将带来的礼物拆开,拿出那套文房用品。
一方白玉雕“灵芝如意”的笔洗,一件同料雕刻的“荷塘清趣”的笔舔,一块古朴厚重的龙纹端砚,还有一根大漆嵌螺钿的毛笔。
东西价值每一个都不算特别高,但合在一起,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白良章拿起那根毛笔。
笔管胎体轻薄,通体着黑漆,笔身采用了深浅不同的金彩加上螺钿嵌刻绘制成金龙模样。
色彩斑斓,华丽富贵,精工脱俗。
指腹缓缓拂过笔身,他说:“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纸之寿以年计,砚之寿以世计,藏笔之难可想而知。”(注1)
“这支笔制作如此考究,像是明代宫廷御用之物。”
梁经繁颔首,“伯父果然慧眼如炬。之前听霓霓说您平时喜欢写写书法,造诣颇深,所以今日带了这套文房用品,一是投其所好,二也是想请您品鉴一番,三来也是想见识一下您的墨宝。”
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企图”。
白良章目光又触及那黝黑润泽、有隐隐香味,泛着光的松烟墨时,指尖顿了顿。
他是识货之人,这墨无论从材质、工艺来看,都非寻常之物。
“这是乾隆时期的八宝云龙纹朱砂墨。”
“您果然是行家。”
“你这套礼物太贵重了。”白良章将东西放回锦盒。
“即便没有和霓霓的缘分,您也依然是我十分尊崇的长辈,我也曾拜读过您的大作,深受启发,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哦?”白良章眉梢微挑,多了点兴趣,“说说,你看的哪个朝代的。”
“我觉得您对宋代的研究鞭辟入里,”梁经繁看着书桌后悬挂的一副宋代的人物图,“宋代统治阶级的一部分当权者,在取得一点苟安的日子里,不放过任何机会追求生活上的享乐,所以很多人物画中,都会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注2)
然后,他从这幅画引申出很多自己见解,有对白良章曾经的理论表示赞同的,也有一些疑惑的。
白良章本来以为他只是为了投其所好临时抱佛脚看过一些,没想到他是真的有认真阅读思考过的。
白听霓躲到门口偷听,渐渐听不懂了,只知道两人从画谈到书法,然后白良章兴致起来,铺开宣纸。
梁经繁在一旁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
白良章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
墨色沉静,层次分明,确实是极好的墨。
他写过以后,将笔交给了梁经繁。
白听霓完全不担心。
他的书法他是见识过的,她说不出什么门道,反正就是觉得好看。
梁经繁略一凝神,悬腕起势,笔尖行云流水。
不多时,便搁了笔。
白良章缓步上前,仔细端详。
【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柄入手,更有何事。】(注3)
“书法上以筋骨为贵,你的字峻瘦中见筋骨,很是不俗。”白良章点头表示赞赏,话锋一转,“但苏东坡有言:书必有神气骨血肉。”
梁经繁表示赞同:“米芾也说: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您觉得我缺了点什么?”
白良章指着其中的“我”字,说:“你的字章法疏朗,但筋骨太盛,笔笔如刀,杀伐之气隐现,则耗损了脂和血。”
“还请赐教。”
“你选的内容虽然旷达通明,但心中有难以化解的沟壑与重负,所以笔下便显得峥嵘。书法通心,年轻人,你言不由衷啊。”
梁经繁愣怔片刻,闭了闭眼睛。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伯父慧眼,晚辈佩服。”
接下来的对话白听霓就又有点听不懂了。
什么心性修养,人生境界。
回到沙发上和妈妈一起吃水果。
不多时,梁经繁从书房出来。
他礼貌告辞,白听霓送他下楼。
在电梯里,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响声。
走到车前,白听霓问:“你和我爸在书房聊什么呢?”
今天是个阴天,夜风吹来还是有点凉。
梁经繁替她拢了拢衣襟,苦笑道:“你父亲点我呢,说我们家族势盛,负担太重,怕会消耗你。”
白听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哦,这样啊。”
两人站在车门前,本来想拥抱一下。
但白听霓下意识往窗台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倚在栏杆旁,“关切”的视线正注视着楼下的两人。
梁经繁也看到了,无奈又理解地笑了笑。
“快上去吧,外面冷,替我多谢他们今天的款待。”
“嗯,路上当心。”
白听霓目送他的车子驶离,这才转身上楼。
梁经繁还没到家,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丝稠密,落在车窗上,将外面的霓虹涂成模糊的光晕。
他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梁园,他先去看望了老太太,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辗转反侧。
雨势不大,但是滴滴答答,连连不绝。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睡好。
昨夜的雨下到了早上。
屋檐上低落的水,打在窗外植物叶子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他想起秋灯琐忆里蒋坦在芭蕉叶上的一句戏题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第二日,他的妻子在上面续了两句:“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夫妻之间的情趣妙语,兴味怡然。
可转瞬,他又想到,这本书虽然是记录的闺房之乐,但写于妻子病逝后,又觉得有点晦气,赶紧在脑子里想了一句意向积极的:“芭蕉得雨便欣然,终夜作声清更妍。”(注4)
想罢,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什么时候自己也仿佛一个迷信无知的老人。
他长叹了口气,拿起床头的手机,打给白听霓。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霓霓,干嘛呢?”
“爸妈带着我挑礼物,准备给你回礼……”说到这里,她小声抱怨道,“都说了让你带点寻常礼物就好,现在回礼好难选。”
梁经繁说:“抱歉,那已经是我挑出来觉得最不失礼数又不让人感到太大压力的礼物了。”
“好吧好吧。”
“你父母为什么不喜欢我?”
白听霓安抚道:“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你家。他们觉得门第差太多,未来的变数和压力会很大。”
“那怎么办?出身我又换不了。”他的语气带了点幽怨。
白听霓笑着逗他,“要不你来我家当上门女婿。”
梁经繁说:“如果可以的话,求之不得。”
白听霓也就是开开玩笑。
梁经繁是真的忧愁,他又去了几次,每次他们都热情招待,但对两人结婚之事绝口不提。
他之前以为只要搞定自己的父亲就完成了最难的步骤,没想到她的父母这关是最难过的。
他们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意见,可就是不喜欢他的家庭。
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看他愁得川字纹都要出来了。
白听霓轻笑一声,抚平他的眉心。
“好了好了,别发愁了,接下来看我的吧。”
晚饭过后,白听霓向父母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爸妈,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我也认真反复思考过了。我现在很喜欢他,确实有很想和他共度余生的想法,如果以后遇见无法转圜的问题,我也有承受失败的勇气。”
“不是你们教导我的吗?不要提前预设失败,有想做的事就去做。”
看着女儿如此坚决的态度,两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晚上,叶春杉和白良章回到卧室。
洗漱过后,叶春杉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出神。
白良章坐到床边,揉了揉疲惫的眼睛,说:“你是怎么想的?”
“闺女喜欢,要不就随她吧。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不还有咱给她兜底吗?”
白良章也点了点头,“其实抛开家世,经繁那孩子品性学识,都是上佳之选,对霓霓的心意也很真切,唉……”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吧。”
至此,双方终于达成一致。
梁家未来继承人的婚礼,自然是无比盛大。
负责人问办什么样的婚礼。
梁承舟端起茶盏,撇了下浮沫说:“中式的吧,越中越好,全部按最传统、最讲究的礼数来。”
他们家结婚的步骤实在是太繁琐了,白听霓看得头皮发麻,跑出去躲清静了。
叶春杉也跟着躲出去了。
于是,这个重担全部落在了白良章身上。
纳彩、问名、纳吉、纳征等等……
每一步都有严苛的要求和寓意。
还好他对这方面颇有研究,倒也不嫌麻烦,反而兴致勃勃,甚至还指出一些形制上的问题,也算一种对古代婚俗的实践了。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白听霓就被叫起来梳妆。
她穿上大红的嫁衣,那昂贵的、坠满珠宝钗环的头冠压得她脖子都要抬不起来。
喜娘捧着光滑如水的盖头,笑吟吟地走过来:“吉时要到了,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白听霓蹙眉,“这个就省了吧。”
“啊?可是……梁先生说一切都要按传统来,新娘盖盖头也是有讲究的……”
白听霓打断了她,“其他的就算了,但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不舒服啊。”
就在此时,梁经繁走了过来。
他的婚服也是精心设计,采用了一惯现代形制加一点古韵的味道,更显修身挺拔。
大红的颜色衬得他丰姿貌逸,神采飞扬。
“怎么了?”他走到白听霓身边,轻声询问。
“我不想盖盖头。”
“为什么?”
她仰起脸认真说:“不喜欢被蒙住眼睛,被人搀着出去的感觉,我要看清楚脚下的路,自己走。”
“好,那就听你的。”
喜娘还想开口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没关系,就这样。”
他从喜娘手中接过那方红色盖头,仔细折好,放到了胸口内侧的口袋。
门口停了长长的豪华车队,最前头的是一个极尽华美木雕彩轿,朱漆泥金,金箔贴面,点缀珠翠流苏,玉石宝器,层叠繁复,美丽至极。
它堪比一座小型的宫殿,恍惚又像是一个美丽的囚笼。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坐真正的花轿,充满了好奇。
抬轿的人脚步很稳,但还是会有轻微的,有节奏的摇晃。
在这轻微的失重感中,她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后知后觉的、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她居然真的要结婚了。
一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不曾想过,一年后的今天,她将会他命运交织,悲喜与共。
这段路程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稳稳停下。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到了。”
她握住他的手,躬身走出花轿。
今日的梁园布置得极其隆重。
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
飞檐翘角下悬挂着成排的大红灯笼和精致宫灯。
雕梁画栋间也都装点了锦绣红绸。
整个梁园被映衬得如同一座天上宫阙,璀璨夺目。
她看着这座恢弘的建筑。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心慌感。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安抚。
白听霓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向内走去。
夜风吹起她繁复的嫁衣裙摆,如同翻滚的红色海浪。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迈入这金碧辉煌之中。
繁杂冗长的礼仪终于结束。
白听霓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笑容都几乎要僵在脸上。
等所有宾客散去,安静下来。
她揉了揉脸颊,长长舒了口气。
坐在洒满干果桂圆的婚床前。
大红的被面绣着精致的鸳鸯交颈图,搭配着落花流水纹,美丽精致。
看着这个被面,脑子突然就想起了之前看的书里那句:鸳鸯被里翻红浪。
脸不由得有点红。
男人手执两个青瓷酒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
白听霓接过来,笑嘻嘻地说:“这就是合卺酒吗?”
“嗯。”他看着她,瞳孔中光彩流转。
他看起来完全不似她一般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辛辣的热意。
将酒杯放到桌上,她好奇地打量着托盘里的东西。
她拿起托盘里的一杆长长的东西,在手里敲了敲:“这又是什么?”
梁经繁没有说话,从上衣内口袋掏出那块被折起来的丝绸盖头,抖腕。
盖头如水泻般散开。
然后,他接过她手中的喜秤,轻轻挑起那方红绸。
白听霓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哦哦,我想起来了,是喜秤。”
梁经繁:“嗯,可惜没用上。”
白听霓从喜秤顶端摘下赤红的盖头丢到他脸上,轻哼一声,“你觉得可惜吗?”
大红的丝绸从他的面颊流淌,鲜艳的颜色更映得他眉眼漆黑,面如冠玉。
男人捞起来,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凑近,压低声音说,“是有点可惜,以前也确实幻想过掀开新娘子盖头时的那惊鸿一瞥的感觉。”
白听霓脸颊微热,睨了他一眼,“我也想,那盖你吧!”
她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盖头,覆在他头上。
男人没有挣扎,纵容了她的行为。
白听霓用手指勾起红绸一角。
呼吸一滞。
红绸的微光映着男人冷白的肤色,将他的唇也染成艳艳的红。
他微微挑着唇,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慢慢凑近。
白听霓心里一慌,把盖头又放下,磕磕巴巴地说:“等会儿,我先去喝口水。”
男人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握住她肩膀,然后隔着那方红绸,准确无误的吻上了她的唇。
柔软的丝绸摩擦着彼此的肌肤,有一种神奇的触感。
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却没有真切地触碰到。
两人隔着一层丝绸厮磨,呼吸逐渐凌乱。
盖头不知何时到了她的头上。
男人微微拉开和她的距离。
然后挑了起来。
她今天的妆容是往日少见的华丽精致,细长的眼线将双眸勾勒的妩媚而更富有神采,在这一片热烈的红中,带着娇艳欲滴的情态。
他握住她的手一把拉进怀里。
白听霓倒在他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这次大概真的好好学过了,但又好像学过头了。
一举一动极缓极慢,磨得她难耐极了。
男人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今天怎么……”她很想催促他一下,但又没来由地感到羞耻。
男人低声说:“书上说,养性嬉戏,使神和意感。”(注5)
“很感了……”
于是,待到双方神意高度和谐的时候。
终于进入正题。
这次总算成功了。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于是,白白的月光就变成了红红的。
他细细地吻去她脸上的月光。
最后的关头,梁经繁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她几乎快要崩溃,那种被悬在半空、即将坠落却又被牢牢掌控的感觉太陌生,又太强烈,让她惶恐又渴望。
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仿佛有根弦将她的意识和肉体都拉扯到一条即将断裂的钢丝上,她在毁灭与失控的边缘胆战心惊。
无法形容。
身体想要蜷起来,又好像神经错乱,无法控制地更加舒展。
男人吻去她眼角因过度刺激激发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霓霓,你爱我吗?”
钢丝断裂的瞬间,她仿佛被从高空抛向地面。
脑中轰鸣。
她感觉自己被打碎了,然后又重新组合起来。
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得到了什么。
昨天的她和今天的她还是一个人吗?
她的心满满的,又空空的。
手臂无意识发力,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头埋在颈窝。
她发颤的尾音贴着皮肤传到他的耳廓。
“爱你,我爱你。”
夜色深沉。
窗帘被吹起。
园林美丽的雕花窗棂,将月光分隔成块,像一张密织的罗网罩住了两个交叠的人影。
第一卷 菩萨面(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卷 金枷笼 开启,但我要休息一天,你们说我是明天更新完第一章 先给你们看看再休息呢,还是先休息一天再开始更新,我要累嘎巴了,还堆了一堆事要处理。化了化了
注1:出自古砚铭
注2:摘自中国绘画史
注3:出自白沙子全集
注4:出自杨万里芭蕉雨
注5:出自千金药方 养性
第二卷 金枷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