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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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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小两口恩爱缱绻自不必说,不过行礼之后,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检查一下战损情况的。

事发随机,不像大婚当夜有准备,床上会铺巾帕。如今是什么都没有,说发生就发生,躺过的地方因汗湿还有其他,弄得有些泥泞了。

小心翼翼查看,实在怪不好意思的……秋香色的垫褥上脏了一大片。自然抽出手绢去擦,可是仔细擦了半天,心里却疑惑起来,“奶嬷嬷说,头一遭会落红的,我怎么没有?”

她顿时如临大敌,因为民间的说法就是如此,检验女子贞洁与否,这是凭这个判断。有落红,姑娘是完壁之身,若没有,那清白就堪忧了,丈夫怀疑你,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她白了脸,拥着被子惊惶地看向他。他并不在意,眉眼间尚带着几分缱绻后的慵懒,“人与人不相同,非要弄得血肉模糊才好吗?”

自然要哭了,“哥哥……我怎么没有……”

他忙来安抚她,“我早前在军中时,就听说附近村落有个姑娘出嫁,因为洞房没流血,被夫家打死了。后来官衙侦办,查明那姑娘随寡母而居,一直循规蹈矩,从来不与外男说话。我那时很不明白,何至于让这种伤痛,变成衡量女子贞洁的标准。”

他虽然极尽安慰,自然却还是介怀,想了想道:“我想召王主事来问问,正经医书上,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载。”

于是两个人冠服端严地召见了王主事,王主事进门见他们并排坐着,满脸肃穆,不由忐忑起来,掖着手问:“殿下,大娘子……出什么事了?”

两个人犹豫了,不知道应当怎么开口,王主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难道是伤口裂开了?”

郜延昭清了清嗓子,“没有。”

“那……”王主事看向太子妃,“是大娘子……”

自然叹了口气,“病不讳医,我就实话实说了。王主事,我与太子同房,没有见红,心里惶恐,只好召主事来问问,请主事为我答疑解惑。”

王主事呆呆地,“何须解惑啊,臣的胡麻油极好用,就是为二位调配的。”

上首的两个人一个扶额一个摸鼻,郜延昭的语调显见地尴尬,“我们不曾用。”

这下王主事的表情从呆怔变成了景仰,拱手道:“殿下异禀天成,才无不兼,智无不周,实在令臣敬佩。这种事,本就没有非残不可的说法,只要手段了得……不受伤,何来的血!照着医书上的说法,女子肾气充足,脾胃健运,冲任调和,膜理得充分濡养,初次同房本就不该见血。且人人不同,女子生就有密实者,有疏漏者,万不能用这种事,来衡量女子的贞洁。”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我疏漏了。”

王主事说不,“智者察同,愚者察异。双方情志和谐,则可减少损伤。反之,男子若动作粗鲁,手段生疏,那非死即残,不在话下。”

两个人顿时悚然,“非死即残?”

王主事讪讪笑了笑,“臣是有些夸大了,到底这件事,还得从经脉和禀赋出发。太子妃大娘子气血旺盛,太子殿下才周万物,两下里贯通练达……”两手一拍一摊,“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这番话把两个人说愣了,沉默了好半晌,郜延昭才点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主事俯俯身,却行退入前殿,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记录彤簿的彤史大声念诵,令内坊起居郎誊抄《东宫起居注》——

“通威二十五年,元月初一,巳正二刻,太子幸太子妃于新益殿后殿。白日无扰,妃安。是日,彤簿入东宫内史阁藏档。尚宫局彤史张氏,太子内坊起居郎李谨,共录。”

内寝的两个人尴尬地对望,他们这一行礼,整个东宫都该知道了。

既然如此,就叫人进来换床褥吧。等重新熏过了香,两个人又脱了罩衣躺进被窝里,仰天望着帐顶,谁也没有说话。

郜延昭忍不住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自然道:“在想王主事的话,究竟是我身强体壮,还是你天赋异禀。”

“阴阳相合,互补长短,定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他说罢,严肃地对她申辩了句,“真真,我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手段了得,应当就是王主事口中的才无不兼吧。聪明的人,什么都能做到最好,自然抿唇笑起来,靠过去一点,他立刻探手来揽她。

紧紧搂进怀里,他才轻舒了口气,“我真怕你误会我。给王阳递了眼色,让他别说了,无奈这人不通人情,没有理会我。”

“王主事不是还夸你来着吗。”她仰起头眨眨眼,长睫毛划过他的下颌,“出阁前姐姐都说这事疼得厉害,说得我有些怕。可是先前,我倒觉得没有那么坏,定是我们夫妻情志和谐的缘故啊。”

所以头一次的周公之礼没有波折,甚至可说水乳交融,万分圆满。最尴尬不过彤史和起居郎的记载,本以为殿里没人,偷偷摸摸就把事办了,殊不知从她进入后寝,他们就开始计时了。

扭扭身子,贴在一起就心浮气躁,再一次应证了姐姐们的说法,这种事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

他捞起她的腿,搭在自己腰上,轻轻地凑送,她忍不住吸了口气,这回不是欢愉,看样子是吃痛了。

到底还是没有躲掉,一点不疼是绝无可能的。他见状,撑身从香匮里找来胡麻油,指尖蘸上一点,放轻动作替她涂抹。这一涂收不住手,心里总在担心,看不见的地方,可能也受伤了。

药得擦得仔细,才能快快痊愈。

他气息不稳,和她唇齿相依,力道克制。但她还是皱起了眉,他就知道,不能再冒进了。

重新替她掖好被子,他贴在她唇角,温柔的声线一丝一缕逸入她耳门,“时间还早,再容你睡两个时辰。”

“可中晌的饭还没吃呢。”她嘀咕着。

在她的世界里,吃饭永远是头等大事,自打记事起,她的一日三餐,从来没有哪一顿减免过。

“要让他们送进来么?”他在她背上轻拍着,哄孩子入睡似的。

她也确实累了,心想偶尔少吃一顿,应当也不要紧的。

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香甜,将到申时才睡醒。

一看时辰,真是荒唐,开年的头一天,这么好的日子,他们竟是在床上度过的。

忙起身换衣裳,简单垫了两块小点心,就匆忙赶往金梁桥街。

大年初一,家里父兄不用上值上课,全家都齐聚,别提多热闹。太子一到家,人就被拽走了,自然便和女眷坐在一起吃茶烤火。

谢氏的小女儿婉筠已经三个月了,可以抱出来见人了。自然接过孩子,搂在怀里爱不释手,给小辈们的压岁礼里,专程给婉筠预备了小金镯。

从襁褓里找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戴上手腕,顿时惊诧不已,“呀,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大阿福一样!”

长房的沈氏凑趣,“年三十揣着铜镜上街,听大智慧者预测年景,说今年是子嗣健旺的一年,好多人家要添人口。像咱们家,容小娘和二哥儿房里的白小娘都有了喜信儿。还有嫁出去的姑娘们,连着出阁,日后孩子也是连着来,老太太可要高兴坏了。”

老太太说可不是,“像地里的庄稼,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都会有好消息的。”偏头问自然,“大宗续齿,到了下一辈儿,排什么字来着?”

自然说:“承字。”

老太太哦了声,“帝王家都是这样,延啊、齐啊、承啊,都是国祚万年的字儿。到时候不用愁,横竖官家会赐名的。”

自然复又打听了下,问表兄今天可曾来向祖母请安,老太太说来了,脸上露出怅惘之色,“不见他,心里也放下了,不在乎他的好赖。可是见了他,到底血浓于水,瞧着你姑母的情面,也硬不下心肠不搭理他。只希望他不要犯糊涂,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其实做个富贵王爷挺好的,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朱大娘子道:“母亲也别担心,万一成了家,当了父亲,一下子长大了,也未可知。”

老太太叹了口气,“盼着他好,若是王妃有手断,能管束住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金家的姑娘因没有成亲即怀了身孕,名声已经不佳了,依着如此品行,大家都认为不必抱太大的希望。

大家照旧闲谈,大娘子把师家求娶六丫头的事,禀报了老太太,老太太听后惊讶不已,“殿前司师家?”

朱大娘子说是啊,“我们和指挥使府,平时也只是场面上的人情往来,没想到昨日宫筵上,师指挥直接同官人说起,官人回来就不大高兴,又有人家惦记他的姑娘了。”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觑,同时脱口,“师旷啊?”

大家都朝她们看过来,纳罕道:“你们私底下认得?”

自心说:“不是认得,是和师家姐姐会面时,碰巧见过。”

这么说来就简单了,众人询问师六郎的境况,自然道:“面相英武,对家里人很尽心,师家姐姐瘸着腿,逍遥椅都是他亲手做的。”

至于踩水坑摔了一跤,直接被人家剔除了候选资格这种事,当然是不便说的。总之师家一门都是很有故事很有趣味的人,至少接触了几次,表面上是这样的。

大家旋即开始斟酌,说师家也很好,官员们的子孙要荫补,名额都在师家手上攥着。且他们家重武不轻文,否则四姑娘也不能从宗族宴上脱颖而出,被太子太傅选中,呈报到官家面前。

再来问自心的意思,自心说可以备选,“我如今身价不一样,太子妃是我姐姐,太子殿下是我姐夫,要是运气好,不得配个王侯将相吗。”

唉,大家大呼倒灶,这孩子真是憨直和野心同在,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丫头。

自心浑不在意,拽着姐姐查看那罐玉华醒醉香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春节的团圆饭男女不分屋,统一设在上房正堂里。大家举杯敬贺新春,满屋子喜气洋洋。

饭后自然命人先送郜延昭回小袛院,自己赖在祖母身边,知道祖母定有很多体己话要和她说。

祖孙俩还像她未出阁时那样,坐在灯底下的矮榻上,祖母捧着她的手问:“成婚半月了,果然一切都顺遂吧?”

自然说是,“早前祖母教我持家算账,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早学这些,如今才体会了祖母和娘娘的良苦用心。辽王府的账我能算过来,姑爷对我也很好,我只是……有时候想家,想祖母和爹娘,还有自心。”

她说着就有些泪盈盈,老太太心疼坏了,忙抱进怀里安慰,“傻孩子,才出阁都是这样,哪怕近在咫尺,心里也记挂。先前逢着年关,腾不出空来,年后得了闲,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祖母最欣慰的是你嫁了个好姑爷,能扒开心肝地对你好。”

说起元白,她就喋喋告诉祖母,“他是个很谨慎的人,果然走到今天,不是平白来的。就比如我们二十九去制勘院贴对子、烧松盆,松枝都烧完了,只余下一点火星子,他也仔细踩灭了才走。担心万一火星飘出去,点燃了屋子,制勘院那么多的卷宗存档,可就要付之一炬了。”

老太太看她言语间带着骄傲,含笑道:“你能从细微之处看见他的好,于他于你,都是万幸。过日子就是这样,从细水长流里发现惊喜,不怕惊喜少,只怕你不用心。如今是新婚,样样都喜欢,时候越长越要耐住性子,才能长长久久恩爱下去。”

自然颔首说记住了,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难得回来过夜,今晚我同祖母睡吧,陪祖母说说话。”

老太太却说不成,“如今你可是人家的娘子了,合该陪着官人,哪有再和祖母挤一张床,冷落了姑爷的道理。”

快快快,打发她回自己的院子去,自然只得离开葵园,返回了小袛院。

本以为他已经在洗漱了,不曾想甫一进院门,就见他负手站在廊子上。灯笼摇曳着,帝释青的常服下摆低垂,边沿的流云纹折射出柔和的金边。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通往院门的石子路上,眼睫低垂,似乎正思忖着什么。

很快,脚步声把他的心神拉了回来,他方抬起眼,阴郁沉进眼底,满脸都是迎接妻子的专注和热切。

两个人携手进了内寝,他还在感慨:“我总算能在这里过夜了。先前提心吊胆,怕又把我安排进默斋,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那里。”

自然发笑,“我们家一向善待姑爷,你就是想住那里,爹娘怕也不答应。”

洗漱罢,衣裳搁在熏笼上,床榻已经安排得香暖,躺下去,能解一天的疲劳。

温存自是不能少的,他问她还疼吗,自然羞臊地盖住了脸,“王主事的药果然很灵验,中晌还酸疼呢,睡了一觉起身,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如此就好,他贴近她说话,语气轻得像一蓬烟,“这也是至今留他在藏药局当主事的原因,紧要关头,他是真的有用。”顿了顿叹息,“真真,我好像又……”

他牵过她的手,落在苦闷之处。

手小,每每难以丈量,但这东西新奇有趣是真的,杂书上的描写,哪及亲身体会美妙。

于是混混沌沌、乱糟糟,过来人无师自通,比起上次更得法得趣。图册上教授的前情,要一丝不苟地履行一遍,经验积累下,延伸出更多探索。

窗外没有月光,但有高悬的灯笼,透窗照亮窗前的书案。罗帐里迷迷滂滂,是另一个世界,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什么,字句模糊如呓语,听不清。

妥帖地归于山川溪流,她伸手去抓帐幔,那双翡翠镯子滑落小臂,互相撞击,发出细而清脆的声响。

不知今夜会不会又被记录在案,反正长御是跟着回来的,大概会替彤史记下时间地点,“太子戌正幸妃于徐国公府小袛院,镯声琅琅彻夜不休”。这是上位者的无奈,再私密的事,都是彤簿和起居注中的日常。绕不开这种例行公事,将来要是有孕,还得逆着时间往前推算,看看究竟是哪一次中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要尽量汲取那一次的经验。

反正管不了那许多了,这个时候就算天塌地陷,也和她没关系了。

正元的夜里,仍有人家放烟火,五光十色,在天顶鼓胀炸裂。

她的呼吸陡然混乱,像风里急颤的烛火。

一串鼓点后忽然顿住,他溢出一声轻轻的喟叹,良久方瘫软下来,贴在她颈间细喘。

累极了,后来何时睡去也不知道,新年祖母免了晨昏定省,大家可以稍晚起床。

不过一大家子人多,隔着小院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还有往来的洒扫声、脚步声。等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了,远门上送了鲜花进来,是为新春应景,给大家簪花用的。

是的,簪花,不单是女子,这个年代的男子也簪花。只是平时为表庄重,在朝为官的大抵不会想起摘朵花戴,唯有重大的喜庆节日,譬如花朝和春假,才会偶尔洒脱一回。

汴京城中,有专事供应反季鲜花的农户,用暖棚烧着碳炉,催发那些不该本季绽放的花。像是牡丹芍药,或者蜀葵山茶等,越大越秾艳,价格便越昂贵。

今天是新春第二天,郜延昭穿了身皦玉的襕袍,挑了一朵淡粉的虞美人簪在发髻上。青春洋溢的脸庞,在晨间的日光下通透明亮,没有身为太子高高端起的体面,今天只有二十三岁,应有的热情和浪漫。

家里的月洞门雕琢得精美别致,一干女眷站在廊子上,看男子们戴着花,络绎从外面走进葵园。两府主君和哥儿们,加上前来拜年的五位姑爷,组成了好大一个队伍。

暖融融的日光漫过朱漆栏杆,春假休沐,连风都是自由散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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