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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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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般滋味。

这是自然时隔两个月,重又见到表兄,自打退亲之后,他就彻底从她们的世界消失了。

也许她出阁,他参加了婚宴,不论是谈家的还是郜家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关于婚事告吹,起初她是有些怨恨他的,并不因为自己被他耽误了,是因为整个谈家都被他架在了火上。但后来事情一解决,过往烟消云散,好在有元白,自己没有吃太大的亏,因此轻易就原谅他了。

但郜延修见到她,仍是百感交集,好多话无从说起,满脸尴尬地问:“你一切都好吗?”

自然说很好,“表兄与金姑娘初九成亲,婚仪都预备妥当了吗?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郜延修摇摇头,“这阵子有大嫂相帮,加上宫里也派了人来,基本都已妥当了。可婚期越近,我心里愈发感觉惭愧,因为我的鲁莽,弄得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怨我。结下一门姻亲,却弄丢了外家,现在想来很后悔。”

他又开始计较得失,这可不是好征兆。自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但知道他本性不坏,最不足就是没有主张,西瓜也要,芝麻也要。

世上安得双全法,他的老毛病是得到的不珍惜,对失去的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以前的心头好,渐渐变成残害他的罪魁祸首,自然险些落进那样的尴尬处境,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让金加因也经受一遍。

“祖母确实曾经怒其不争,但要论真心,还是舍不得你的。表兄,你要求得祖母的原谅,就得厚着脸皮登门去瞧她,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祖母不是狠心的人,见你诚心赔罪,定会不计前嫌。”她缓声叮嘱他,“还有金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走到一起,究竟是出于两情相悦,还是其他原因,反正如今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珍惜她,不要中途左摇右摆,认为是她致使你疏远了外家,其实这一切,由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我,你更不必有愧,我若是过得不好,你应当觉得对不起我,可我过得很好,你就不该庸人自扰了。”

郜延修听罢,颓然点点头,复迟迟问:“外祖母还愿意见我吗?”

自然说怎会不见呢,“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只是你刻意疏远,祖母便闹不清你的心思,不知你是不是嫌外家无用,才刻意撇清关系。”

他急急辩驳,“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只是自惭形秽,没有脸面对外祖母和舅舅。”

自然笑了笑,“婚嫁很要紧,总要找到那个最适合的人,才能舒心称意过一辈子。我找见了,表兄你也找见了,两下里得宜,就算有过怨怼,也都过去了。”

郜延修思忖半晌,下定了决心,“我明日就去拜见外祖母。”

他能听进去,如此就好啊。不管他们兄弟政事上如何缠斗,不该妨碍祖孙之情。她能规劝的,也只有这些了,外家这条路还要不要走下去,随他自己定夺。

她转开身,就此和他别过了。鎏金宫灯悬在梁枋之间,殿内处处都是丝竹管弦和盈盈笑语。宫人点起的沉香味,漫过层层叠叠的锦缎帘幔,在殿内无声地晕染。她本想找个地方坐坐的,绕过抱柱一抬头,就见郜延昭站在前面不远处。

她欲迎上去,觉得和表兄说两句话,没什么要紧,结果他却抿着唇,转身走开了。

自然呆站在那里,猜不透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再一转头,看见爹爹直朝她比划,意思是让她赶紧哄哄人家。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哄的,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太子妃不是应当四平八稳,处变不惊吗,总不能见人家来攀谈,调头就跑吧。

可是官人闹脾气了,不能视而不见,她得舍下面子去搭讪。有别扭不能留过夜,这是娘娘交给她的夫妻相处之道。于是主动靠近他,想同他说说话,无奈益王和几位开国侯凭空冒出来,把他拉走了。

自然暗叹了口气,因为太热闹,频频有人打岔,看来哄人的手段得延后施展了。

这时几位长公主带着孙辈过来,一开口就甜甜唤她“太子妃大娘娘”。自然立时心都化了,孩子们管她叫大娘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金银瓜子装成的压岁囊,赶紧一人分发了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不怎么想和大人打交道了,带着五六个孩子站在门廊底下,看黄门放炮仗,放烟花。

长公主们同她打趣,“太子妃这么喜欢孩子,来年一定得个大胖小子。”

她也不辞让,腼腆地笑着,“那就借姑母吉言了。”

这场宫筵名头上是通宵达旦,但其实子时一过,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君臣都上了年纪,不像年轻人精力旺盛,官家连连打呵欠,臣僚们也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分家了。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响起了钟声,从护国寺开始,到宫城,到城中里坊,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炮竹声涌来,天顶也被点缀得五光十色。

子时来临,旧岁过度到了新元,文武百官依品级站位,山呼万岁,在紫宸殿内完成了元正大朝贺。朝贺一结束,官家就发了话,众臣僚可归家,向高堂拜贺新春之喜了。

众臣俯身恭送官家,复振袖向太子行礼。礼毕之后,郜延昭和自然须得赶往东宫升座,接受东宫官员的敬贺。

可是这一路,令自然大惑不解,他竟然没和她说话。她唤了他一声,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就让她有些不痛快了。

明明她和表兄有婚约在先,他是知道的,既然同在一家,避又避不开,若是不喜欢,就不该求娶她。

自然暗自嘀咕,什么储君风度,心眼也就芝麻那么大。他不理她,自己也不会再示好了,谁还没有点脾气呢。

于是太子官署的官员敬贺过后,她就独自返回彝斋了,不管他睡在哪里,直接关上了门。

为了和他赌气,弄得夜里睡不好觉,那是绝不能够的。加之这些天连着劳累,她已经很困倦了,因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后仰身躺在床上,见窗外日光透过窗上绢纱照进来,庆幸是个大好晴天啊。

门是从里面别上的,长御和一众女官也进不来。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开门。

刚穿过隔断,就见门前的栽绒毯上躺着一封信,应当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捡起拆开看,字迹一如既往端秀——

“卿卿如晤:

纸短情长,难平心绪。昨日前往制勘院途中,半路见一株腊梅,春芽虽已萌发,残花犹挂枝头,花瓣蔫蔫垂着,如我。

文书又堆了满桌,室内烛火摇曳,独不见卿。莲茶苦冷,墨迹氤氲,心中酸楚向谁说。

今夜案头灯花爆了三次,若明日得卿召见,便是好消息。

待罪之身白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嘟嘟囔囔抱怨。

不过这样的领罪态度,好像不该计较了。其实彼此间只是起了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天下太平了。

自然自觉是个大度的人,打开门后洗漱一番,随口问长御,“殿下起身了吗?大过年的,不会又在务政吧?”

长御说并未,“新益殿殿门一直闭着,不知殿下可曾起身。大娘子还是过去看看吧,殿下昨晚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奴婢本想传话大娘子,殿下不准,把奴婢们都打发了。”

自然听完不是滋味了,“这么冷的天,他坐在台阶上做什么!”一面披上斗篷叹气,“八成是故意的,让我心生愧疚,让我舍下面子主动去找他。”

长御替她系上领扣,笑着宽慰她:“夫妻之间,何来舍不舍面子一说。左不过大娘子心疼殿下,殿下身上的伤,如今也不知好利索没有。昨晚子夜才回东宫,他又在冷风里坐了一炷香,今日到现在殿门还没开,万一着凉伤风了,那可怎么办!”

这么一说,她顿时着急起来。是啊,他可不是个睡懒觉的人,为什么快巳时了,殿门还未开?

越想越担忧,快步穿过廊道,赶往新益殿。一路上嗅见满城的硫磺味,止不住地朝鼻子里钻。

到了殿门前,果真门还关着,两个黄门站在两侧侍立,她小声问他们:“殿下起身了吗?殿里可有动静?”

小黄门也压低了声,“回禀太子妃大娘子,暂且没有动静,五更天的时候,殿下还在走动呢。”

自然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了下殿门,好在可以推开。迈进去,殿里静悄悄地,因殿宇深广,外面的风声好像比别处要大,有种身处山巅,狂风凛冽的感觉。

扬了扬手,让随侍的人止步,自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帘幔走进内寝。绕过山水插屏,隔着床上帐幔,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形侧身躺着。待她登上脚踏,掀起帐子,发现他背身向内,窥不见他的脸。

她有些失望,暗想还没醒吗?那自己先去外面坐一会儿,等他睡醒再说吧。

可正当她要转身,却听见他幽幽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对,既然问心无愧,就应该坦坦荡荡,该躲着你的人是他。我小肚鸡肠,不是因为你同他说话,是因为你说了好几句,我以为三言两语就该把他打发了。”

自然站住了脚,低头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敢见祖母,我只是劝他脸皮厚一点而已,三言两语说不完啊。”

他回了回头,虽极力自持,神情还是有些委屈,“怎么说不完?‘要脸受累、厚颜富贵’,明明八个字就说完了。”

自然惊讶,“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总要有些起承转合,毕竟是亲戚嘛。”

他心有不甘,别开脸没再言语。

自然斜眼打量他,“我收着一封信,信上说若得卿召见,就是好消息。如今好消息送到你面前,你若不打算就坡下驴,那我走了。”

裙角果然被他拽住了,他也换了个平和的语调,“你上床来,我有话同你细说。”

她只好脱了鞋,登上他的床榻,“时候不早了,该起身了,祖母和爹娘还等着我们呢。”

“赶在入夜前到家就好。”他微扬了扬下巴,“穿着一身衣裙上床,不怕弄皱了吗?”

敢情还要脱衣裳?她不是驽钝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年过完了,东宫封笔主持完了,祭祖大典也结束了,接下来该是鲜花自开,清风自来的时候了。

有时候啊,真是恨自己过于通透,事事都明白,要装得懵懂无知很艰难,脸红根本控制不住。

她扭捏着抬手解自己的衣襟,眼神闪躲,不好意思看他。所幸他也矜持,一本正经把她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起来,端端放在脚踏上。

殿内是温暖的,尤其这轻纱帐中,回荡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被体温温养着,沁人心脾。

两个人对望,眼神纠缠,要撕扯出蜜来。

自然轻声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替我看看吧。”

宽衣解带间,一副精壮的身躯显露在她面前。感谢各路神仙,感谢现在是大白天,她这回愈发看得真切了,他果真养眼,静美的五官健硕的胸膛,胸肋间的那道伤疤刚愈合,是粉红色的,并不显得狰狞,反倒为他增添了些勇武的气息。

自然记得娘娘在她婚前曾说过,男人不能过于完美,若身上带着伤痕不要嫌弃,有缺憾,余生才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隆隆的心跳控制不住,她不得不张嘴呼吸,保证自己不会窒息。探出一根手指,在他的伤痕上抚触一下,“不疼了吧?”

他凝视着她,见她脸颊酡红,眼眸明亮。那根细细的手指划过,瞬间点燃了他,他什么话都不想说,直接将她扑在了身下。

蓄谋已久的身体,用不着刻意开发,只要循着本能,把脑子里描摹了万千遍的细节逐一实现即可。

他吻她的额头,珍而重之,吻她的唇,和风细雨,啮她珍珠般的耳垂,含在唇齿间尝了又尝,才恋恋不舍另换他处。

她很紧张,他又何尝不是。她扣着他的肩,染着樱红蔻丹的指尖,像开在一片雪域上的花。他惊诧于她的美好,虽然多次同床共枕,他知道她曲线曼妙,但不知道宽松柔软的寝衣下,藏着如此瑰丽的奇景。

他曾马踏山河,但当她画卷般展露在他面前时,他才知道另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美,就在他念念不忘的姑娘身上。雪白的底色幻化成承载光影的画纸,弧线温柔处撑起苍穹,纤腰的线条,是暮色中晕着柔光的低壑。

雄鹰的翅膀拂过山峦,麋鹿在山谷间低头啜饮。

她匆促地呼吸,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细碎扬起微波,一浪一浪,如脉搏又似潮汐。

他重又吻上她的唇,唇瓣带着惊人的热度。

自然在一片迷蒙中睁开眼,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半晌涣散的视线才慢慢集中。

“哥哥……”她唤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发出尖叫。

“嗯。”他吻她的唇角,覆在她的手上,绞握痛苦。

她多聪明,很快便得要领,一次次划过峰棱,带出一片细栗。

她也是动情的,那眉眼五官像染上一层粉霞。偶尔睁开眼,细细的一脉羞怯地淌,几乎要把他的指节淹没了。

他撑起身,把她扣在怀里,王主事给的胡麻油,想来是用不上了。

刚下过雨的午后,门前聚起了小水洼,车辙缠绵地碾压过去,门槛几乎溅湿了。他轻轻叩门,门扉羞怯难开,徘徊良久方开启一道门缝,有雷声贴着地面滚滚而过,惊觉春要来了。

咬住唇,蹙起眉,雷霆雨露都是助兴的良药。他有极佳的耐心,做什么事都不急进。

一分分,一寸寸……她的手落在他脊背上,细细地抽气,这声音极美妙,每一段都如得胜后的凯歌。

他甚至不必叮嘱她忍一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因为挚爱,因此倍加珍惜,他害怕任何一点不周全弄伤了她,即便容纳得辛苦,她好像也不算太委屈。

可以了吗?并不像姐姐们描述的那么可怕,自然有点欢喜,自己与他终于成了夫妻。从今以后这个人就真正属于自己了,与他相爱,扎根进婚姻里,然后从容不迫地生儿育女。

只是她想得好像过于简单了些,以为这样就完了,其实还远远不够。

仅仅只是入门而已,还有更精细的活计,需要一点点研磨,一点点调出百般滋味。

然后天地震颤,从最初的和风细雨,到逐渐失控。雨点起初疏疏,溅起细碎的白晕。片刻之后成倾盆之势,狂风暴雨过境,无数道银蛇劈开天幕,狠狠撞在朱漆窗棂上,发出骇人的声响。雨幕被狂风撕碎了,顺着瓦当飞流直下,在檐前汇成浑浊的水瀑。

廊下的雀鸟肯定惊坏了,慌张钻进雕花雀替的缝隙里。雨势汹汹,抽打着花叶,无数欣喜憋在胸腔里,不敢高声语。

“哥哥……啊,哥哥……”

他从未听过这样美妙的呼唤,催逼得人愈发紧迫。忽然怔住了,长河万里,在一跳一跳的光点中体会余韵。

呼吸交织间,他哑声唤她的名字,“真真……”

她的手攀上他的脊背,感受他绷紧的肌肉和如雷心跳,慢慢在一片暖洋洋的浸泡里安定下来。

汗水氤氲,再相视,只有微笑。他轻轻吻她,带着无尽的喜悦和感激,复埋在她颈窝,呼吸逐渐沉缓,归于浩大的宁静。

彼此都是第一次,但好像天生是为对方而生的,每一处高耸和低洼都相得益彰。直到事后,自然才感觉到些微不适,轻轻扭动一下身子,似乎可以缓解。

他察觉了,忧心忡忡问她:“疼么?”

她赧然说:“并不厉害。”

他微讶,“不厉害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嗤地笑出来,或者各自所指的,不是同一件事吧。

耳鬓厮磨,他在她颈间亲吻,温柔地抚触,“对不住,我孟浪了。”

孟浪倒不是什么大事,她不好意思地把脸拱进了被褥里,闷声说:“怎么能大白天行这种事呢,今日是元日,还要回家给祖母和爹娘拜年呢。”

他把她的脸挖了出来,此刻自己却是庆幸的,“直到今天,我才算得谈家真正的女婿,再见长辈,总算可以挺直腰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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