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眯眯看着,自然觉得赏心悦目,就是那种房里人,怎么看都喜欢,怎么看都很好的感觉。
他给她写信时,总用簪花小楷,她忘了他也会落字千钧,力透纸背。尤其那收笔,云尾敛成一道雁翎飞白,像人转身时,袍裾划出的一道弧线。铮铮笔画里藏着江山之重,也藏着轻缓的温情。
廊外风吹过,斜阳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两排金芒。等墨风干之后,他把对联卷起,转头望向她,“这就去吧。”
自然说好,举了举手里崭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郁垒二神的画像,是专用来驱邪纳福的。虽然制勘院里本就满屋子凶神恶煞,但凡人么,还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后的起点就是那里,于他来说,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门登车,马车驶过街市,腊月二十九,寒意凛冽,街头却预先有了过年的气氛。从今日起至元宵节,瓦市上的热闹通宵达旦,到处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张脸上都笑意盈盈。
自然掀起窗上的帘子,松枝燃烧后的香气迎面而来,她忽然“哎呀”了声,“我忘了备松枝了,今天要煨岁啊!”不过转念再想想,“松盆不烧也好,制勘院来年要是红火,那就说明贪赃枉法的官员更多了。”
可他却自有见地,“肃清吏治,靠闭目塞耳不是办法。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过厚,该除还是要除的。回头路过摊子时,买一捆带上就是了。制勘院里今天没人轮值,连口热水都没有,点起来不单为应景,也为给你取暖。”
这样体贴,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呀。
太阳将要落山了,马车抵达制勘院时,暮色刚刚张起。
御街以西向来衙门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这就形成一个很独特的景象,满城处处人声鼎沸,唯有御街西侧极其冷清。偶尔见一两个身穿公服的小吏走过,也是很快拐进小巷,消失不见了。
赶车的高班先行蹦下来,举着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大门。随车携带的东西运进去,尤其是半道上买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状,以便待会儿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门前,仔细将对联背面涂抹上浆糊,然后一个人张贴,一个人退后三丈远,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点儿,再往右一点儿……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干得饶有兴致。
对联贴完,张罗桃符,门框两边本就有钉子,正好可以挂上去。最后合上大门,站在街道上观望,往年成排的衙们到了除岁的时候,都会贴上对联,唯有制勘院,大门黑洞洞,永远在生气,永远板着一张脸。今年却不一样,制使成亲了,刚经历过喜事,衙门也得跟着沾沾光。于是它成了这条街上,头一个披红的官衙,明天隔壁衙门的人张贴春联,一眼就先看到它。
“好得很,看上去真喜庆。”自然笑着拉他,“哥哥,我们进去烧松盆吧!”
高班手脚利索,已经把小垛子搭建好了。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时候,郜延昭点燃了松枝堆,火光映照在脸上,暮色好像一下子就蹦出来了。
侍奉主子得有眼力劲儿,高班不知什么时候避开了,燃烧的火堆前只余新婚的夫妇,互望一眼,眼底尽是笑意。
“前两年我也曾想过来贴春联,但到了年下又觉得没什么可高兴,便懈怠了。”他缓缓说,“今年不一样,一切都是新开始,就算兵戈之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该让它见见喜。”
自然说对,“煨岁了,烧掉那些晦气,愿官人来年平安顺利。”
他听她这样称呼自己,脸上浮起温情,伸手拉她进怀里,轻声说:“多谢娘子。以前我就像这制勘院,阴沉森冷,对谁都有恶意。可是回京之后见到你,那种心境就不一样了,分外艰难的时候远远看一看你,好像又能应付过去了。”
自然仰头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仿佛勾勒出了往日的峥嵘。她想起爹爹带回赐婚消息的那天夜里,祖母对她说过的话,说他定是早就留意了她,起先她将信将疑,还不敢断定,但听了他的话,似乎又应证了祖母的猜测。
她追问:“你回到汴京后,就见过我吗?你押解囚犯过闹市那次,不是我们头一回见面?”
他说不是,“我回京即封王,开府的那天,鬼使神差走到金梁桥街。我站在徐国公府对面的小巷里,站了不多会儿,就看见你和六妹妹从门里出来,追着一个货郎买陶响俑、磨喝乐。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你,眉眼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过长大了些,愈发漂亮了。我看你们同货郎讨价还价,看你们买到手后欢天喜地,看见你脸上的笑,我的心情也就跟着好起来了。后来我派人打探,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又做些什么。其实连你从杂耍班子买下两只鹤的事,我都知道。”
果然啊,祖母一点没有料错。
如果换成一般的姑娘,可能会嗔一嗔,你没有对我一往情深,你也是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娶我的。可自然不同,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婚前的权衡,本就是对双方都负责,脑子发热不管不顾的,婚后没有一个不后悔。婚前事先锤炼,想仔细了,才能步步走得踏实,走得长远。
不过他既然曾经打探,她就忍不住好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吃什么,你派来的人,打听出结果了吗?”
他说没有,”因为什么都爱吃,线报的秘信上,只写了城中几家酒楼和脚店的名字。”
她捧住了脸,“真丢人啊,你八成觉得我是个馋丫头。这样的人,要诱哄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之外,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吻了又吻,“但我知道你爱吃甜食,所以尝起来是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下又问:“还有呢?你远远看见我,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天你押着人犯从街头经过,是我头一回见你,那时觉得这人好俊啊,诚如天神降临。”
他听她大肆夸赞,心里当然受用。当时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回忆起来至今张惶,“那日正执行公事,你在半路出现,不在我的意料中。忽然和你四目相对,我措手不及,连怎么牵缰都忘了。可你认不出我,你正忙着吃卤煮螺蛳。”
她一怔,转瞬笑弯了腰,“对,我那时正在嘬螺蛳,现在想起来都快臊死了。”
他紧紧把她圈在怀里,垂眼望着燃烧的火堆,跳跃的光倒映在他眼眸,松枝特有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制勘院。以前进来总有一股寒意,今天的煨岁,把阴寒都驱散了。
自然撼了他一下,有个问题在心底,她一直想问他,“你回来查访我,若我不是个好人选,你会怎么样?”
“为什么不是好人选?长丑了?还是脾气不好,没学会掌家?”他笑了笑,“我的要求可以降低,降到你恰好合适。我知道谈家家教甚严,你在祖母和岳母跟前长大,品行绝不会坏。只要品行不坏,就算贪吃些、懒惰些、骄纵些,都不足以令我放弃。”
这不就是天定的姻缘嘛,无论如何都会走到一起。
自然搂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口,唏嘘之外,更多的是庆幸。
身处这一人天下,但凡动用了君权,姑娘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如果遇见一个不怎么好的官人,唯一的退路是不要有奢望,不要多管闲事,把丈夫当成上宪,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分内就可以了。但若是遇见一个好官人,那日子可就美了,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他没有朋友,你是父母兄弟之外唯一的熟人,那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松盆噼啪燃烧,时候长了,火势渐小。等到彻底燃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微光,他又将余烬踩灭,才来牵她的手,带她走出了制勘院大门。
回去的路上,城内愈发热闹了。做买卖的商贩今晚上可不打算睡觉了,年三十都在家守岁,二十九是年前采买最后的高峰。
从潘楼街到马行街,这一长溜简直是春联的世界,兼有各路神仙和大阿福画像,除夕之前要是卖不脱,那就只有等来年除岁了。
再走一程,撞进眼里的是各色巫傩面具。明年生肖马,因此千奇百怪的马面造型层出不穷,鼻子上穿着鼻环,辔头上的红缨在寒风里飞扬。
要提起巫傩,自然可就感兴趣了。除夕驱邪纳吉,官家会命皇城亲事官和诸班直千余人,穿上彩衣戴上傩面,从宫城出发,一路手舞足蹈驱除疫鬼。这是全城百姓最期待的节目,她和自心每年早早候在金梁桥上,等着大傩仪经过,就戴上傩面混进后面的队伍里,跟着出城埋了祟再折返,一来一往十余里路,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可惜今年去不成了,她有别的事要忙。退而求其次,让高班停一停车,从门上递钱出去,向摊贩采买面具。
摊贩见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车内还坐着一位端肃的男子,便从诸多面具里挑出一个傩娘递给她,“南山圣母掌管姻缘与生育,将来还能保佑子嗣康健。大娘子来一个,保准错不了。”
“好好好。”她笑着接过来,“再要一个傩公,保平安的那种。”
于是摊主又挑了个东山圣公给她,她退回车舆内,把傩公递给他,一手把傩娘扣在脸上,一手连连冲他划拉,“戴上、戴上。”
郜延昭果然依她的吩咐戴上了,她高兴地唱起来:“老傩公,老傩婆,借你柴刀砍鬼脚,借我筛子收妖魔……”
傩公面具后的脸,早因她的鲜活,盈满了笑意。若是左右春坊的官员们看见他这模样,八成会惊呆了吧!
他现在,生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狠戾用在对付异己上,一半痛快受用娇妻的温情柔软。这样的日子很令他满意,其实相较于她的担忧,他更不能容忍已经获得的幸福,出现任何一点纰漏。
可一路歌声不断的小姑娘,在马车停稳之后就把傩面摘了下来。定定神,摆正了脸色,才从车内出来。
她在前面昂首挺胸走着,他忍笑在后面跟随。人家可是要顾全体面的,否则大娘子掌家,就没人打心底里宾服她了。
今晚得睡好,明天就是除夕,一大堆的仪式要走,一大堆人要交际。
宫中祭祀祖先,官家率宗室至太庙,亲自供奉酒馔、诵读祝文,感谢祖先庇佑,祈求来年国运昌隆。等祭罢回到宫中,便是盛大的宫廷夜宴,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外邦使节等,都在受邀的行列。届时守岁,金银钱、珠宝和“消夜果儿”雨点一样洒落,可惜自心不能参加,否则八成如鱼得水,大叫发财了。
自然呢,虽然不能回娘家过年,但见到爹爹了,也是十分欢喜的。
爹爹从袖子里掏出随年钱,用红丝带编着六枚崭新的铜钱交给她,“姑娘新禧,来年顺顺利利,平安无虞。”
自然双手承托,俯身向爹爹行礼,“谢父亲。愿父亲新春嘉平,岁岁安康。”
走过了赐岁的环节,就该叮嘱一声了,谈瀛洲道:“今晚守岁,怕是要闹到四更天。明日要是实在乏累,不必着急赶回家,歇足了再说。
自然说是,“我会妥善安排的,爹爹不用担心。”
这时宫中女眷们招呼她,她忙辞过了爹爹,快步和她们汇合去了。谈瀛洲搓搓手,正打算找白枢使闲聊闲聊,一转头看见师有光,正满脸堆笑看着自己。
心头不由咯噔了声,暗道木已成舟了,师家不会还迈不过这道坎吧!不过三位姑娘出阁,他家都来随了礼,既如此,应当不会因这件事为难他。
遂拱起手,笑着说:“师指挥新禧。我先前正要找你拜年呢,结果一转眼人不见了。”
师有光蹭过来,还了一礼道:“这回戳到你眼窝子里来了……海若,咱们也算旧相识了,同朝为官多年,虽然公事上没什么往来,私交还不错,你说是吧?”
谈瀛洲忙点头,“那是那是。”应完心就悬起来,不知道他这么套近乎,究竟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对望着,谈瀛洲在等他说话,师有光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隔了会儿,师有光道:“太子妃娘子,婚后一切都好?”
谈瀛洲愈发警觉了,嘴上不忘应承:“托福,一切尚好。”
师有光长叹了声,“你看,我们两家的女儿先后许过同一个人,如今闺阁里还成了挚交,缘分不可谓不深。”
天爷,这也算缘分吗?要是两个男的,还要论连襟不成!
谈瀛洲不知该作什么反应,点着头“哎哎哎”,已是最好的回答。
“贵府上六姑娘,前几日及笄了?”师有光含着笑,眼里精光四溢。
谈瀛洲又咯噔一下,目光有些惊恐。
“我家有个行六的儿子,是我与大娘子嫡出,今年二十,在内殿直任将虞候,目下还未定亲。”师有光谨慎地说,“内殿直里办差,你是知道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军班子弟,品行不好相貌不佳的,根本无缘入选。将虞候虽无品级,但负责军纪侦查,将来前途不必担心,再说还有我。你看,要不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
谈瀛洲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苦笑着说:“不瞒指挥,我嫁女嫁得心要碎了,就这两个月,送出去三个丫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如今就剩最小的,刚及笄还没两天……”
师有光忙道:“明白、明白……你我都身为人父,怎么能不深知这等割肉之痛。但你再转头想想,有女不愁嫁,当父母的不也省心吗。我家门第虽不高,但一家子和睦,内宅没有争斗,孩子来了,不怕受欺负。”话又说回来,还得表个态,“当然,这事不急,并不催着你拿主意。只是把我家的心意先同你说一声,将来万一百家求娶,我家也好排在前头。”
谈瀛洲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等我回去,同大娘子商议商议。”
师有光说好,龇牙笑了笑,“过两日,让我家大娘子去贵府上坐坐。对了,我家县主和你家六姑娘也交好,到时候一起聚聚。”
谈瀛洲咬牙切齿说好,不得不忍受这些有儿子的人家,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扎刀子。后来看见那些有可能来说合的同僚,他都吓得绕道走,离得越远越好。手底下只剩自心一个姑娘了,好歹再留三年,又不是养不起。那么早嫁到人家去,着急给人做受气的小媳妇不成!
长吁一口气,站在角落里观察四周,紫宸殿内歌舞升平,宫人给宫内所有殿阁都点起了明烛,角落里焚起沉香,这叫“照虚耗”,用以驱散晦暗。
谈瀛洲随手捏了个蜜煎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发现真真和君引两个,正站在香炉边上说话。
真真对谁都和颜悦色,尤其她和君引的婚事虽不成了,但表兄妹之间并未树敌,所以她还是一脸笑模样。照着老父亲的意思,孩子是知进退的,表兄又兼小叔子,总不能见了人就跑,越跑越心虚,反倒叫人背后说嘴。
就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怕什么!
可他一错眼,又发现斜对角的枹柱前,竟站着太子。
郜延昭此时正和枢密副使李崇炬说话,脸上带着笑,眉眼如深潭。李崇炬眉飞色舞正说得起劲,他却偏过头,视线穿过重重灯火,落在了自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