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因。
女眷们都发笑,实在是因为看他们平时端严惯了,忽然穿着明亮的衣衫,头上插着鲜花,虽然有些怪,却也别致得相得益彰。
最招笑不过府里的管事和家仆,都不是精致的人,打扮得花红柳绿来请安。西府管事这回当真花重金簪了一支山茶,到底没好意思戴牡丹,牡丹在五哥儿谈临江头上。
临江年后就要娶亲了,上月又拜了国子监丞,只是个八品官,但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入国子监任职,算是不错的开端。
年初二,出嫁的姑娘们都回娘家来拜年,五对小夫妻,按着续齿长幼,一对一对向长辈们行礼请安。
自清和小梁将军先来,并肩向祖母拜下去,复又拜了父母和叔父婶娘。拜完并没有退下,两个人憋红了脸,笑着对望。自清朝姑爷递了递眼色,小梁将军笑得愈发张扬了,嗓门嘹亮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祖母,岳父岳母,自清有喜了。昨日身上不舒服,请医官号了脉,医官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大了。”
大家听了,纷纷拍掌欢呼起来。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可说今年的年景好呢,大年初二就迎来好消息。大丫头是长姐,开了个好头,你们余下的,就沾一沾大姐姐的喜气,回头给她敬个茶吧。”
姐妹们聚过来,都向姐姐道喜,大家很好奇,“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肚子胀不胀?”
自清笑着说:“并没有什么感觉。才两个月,医官说只有芸豆般大小。”
自然打量她的身腰,“果真和平常一样。”
自清说是啊,“据说三四个月才显怀。有些扁身子的人,将要临盆都看不出来。”
所以初九那日,郜延修迎娶金加因,新妇进了门,满屋子命妇站在婚房看新郎官揭盖头。自然不言不语,却留心起新妇的肚子。其实礼服厚重,全遮盖住了,实在不知道怀上身孕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不过要说金加因,确实是个美丽的女子。自然头回在中秋宴上见到她,就觉得她沉稳端庄,眼睛里装着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成算,今天近处再见,又加深了这种感觉。
只是人家的为人如何,她不大好作评断,要说成见总是有一些的,一个在室女,和有婚约的男子搅合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时过境迁,既然婚都成了,再过一阵子,风言风语自会平息的。
自己凑在人群里,是为走个过场,看完了揭盖头,就打算离场了。
可就在她刚转过身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太子妃”。回头看,是坐帐的金加因,正灼灼望着她,“请太子妃殿下留步,我有几句话,想与太子妃说。”
众人见状,眼波往来不断,知道意思是不欢迎有旁人在场了。
新晋的秦王妃,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丝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大概是已然弄成了这样,名声这等小事置之度外了,所以言下之意要清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于是一屋子命妇都退出了青庐,不一会儿见里面服侍的女官也给撵了出来。新郎官已经赶去招待宾客了,一时青庐里只剩她们妯娌,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青庐内的自然也有戒备,在金加因比手示意后,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今天是弟妹大喜的日子,我恭贺你们夫妇百年好合。”自然淡笑道,说得真心实意。
金加因正了正身子,她没有用夫家的称呼,而是唤她表嫂,“抢了你的未婚夫,我先向表嫂致个歉。我知道,如今在汴京,我名声臭不可闻,但我不在乎。”
自然微抬了下眉,心下很纳罕,难道是向她示威来了吗?
不过自己不能和她争锋相对,否则可就着了人家的道了,便心平气和道:“你与表兄有真感情,既然修成了正果,经过也不重要了。”
她却说不,“其实很重要,而且要重提,一定要告知表嫂。若说我和君引有真情,起先并不是,我是与他越了雷池之后,才慢慢喜欢上他的。”
这倒令自然惊讶了,但她没有插嘴,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说我不能留在汴京,所以被送到陈留外祖家,养到了十七岁。外祖对我极宠爱,我小时候多病,是他们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才让我度过一次又一次危机,活了下来。我及笄后本该回京的,但外祖舍不得,又在陈留多待了两年,直到东宫右卫率府有人马途径陈留,才把我带回了汴京。”她说罢,略顿了会儿,看向对面的人。年轻的太子妃听得仔细,她才又道,“我们金家是武将世家,外祖任郡守,也曾戎马一生,所以我与你们文官清流家的女儿不一样,我自小尚武,读的也都是兵书。那日回汴京,行至城外二十里,二表兄来见了我,将朝中的局势都告知了我。其实我在陈留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官家册封二表兄为储君,大表兄大发雷霆,还有太后极尽抬举的秦王,也有心与他一较高低。至于我们范阳郡公府,这些年和齐王府勾连甚深,我心里更是一清二楚。我父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齐王身上,齐王若能夺嫡,我们郡公府水涨船高,但若是齐王倒台,我们金家就只剩万劫不复一条路了。”
所以这其中,根本不存在夺人所爱,一切都是有根有底,逐步发生的。
“你与秦王走到一起,是太子授意的吗?”
金加因笑了笑,“我这二表兄,算计深得很,他只是来晓以利害,告诉我金家现在的处境而已。他让我静观其变,等齐王来见我,届时让我自行判断。不出两日,齐王果然来了,他让我拉拢秦王,因为秦王傻,可作马前卒。二表兄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下这步棋,不管我是顺还是逆,金家都要完蛋。所以我与他谈了个条件,把秦王拽出来,替他减少麻烦,请二表兄容我金家活命。谈到最后当然是成交了,却没想到二表兄借我之手娶了你,我才弄明白,他分明早就部署好了,只等水到渠成,一箭双雕。”
“不过无所谓。”厚重的妆容,也挡不住她脸上恣意的光,“我不在乎那些身外名,我肩上的责任,和汴京城里所有贵女一样,我要保住金家。当然,以前只为娘家,现在我也兼顾君引,毕竟他是我官人,是我孩子的爹爹。我虽喜欢他,却也深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所以成亲之后我有个大计划,我要劝说他提前就藩。与其在汴京龙争虎斗,不如去陕西做个富贵闲人,今日特意和表嫂说这些,就是为请表嫂来日保一保我金家,莫忘了在表兄耳边吹吹枕头风。”
自然听完来龙去脉,尤其她说要劝表兄提前就藩,这等计划和执行力,实在令她惊讶。
从先前的戒备抵触,逐渐生出了几分敬意,果真不能草率定性一个人。今日之前面目模糊,此时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深刻。
自然望着她问:“有几分把握?”
金加因道:“九分。他有权瘾儿,留在汴京,头顶上压着两座大山,他放不开手脚。若是上封地去,他就是纵横睥睨,老子天下第一,正合他的胃口。再说他经不得我哭闹,加上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太后就算说破嘴,也未必留得住他。”
自然忖了忖,这笔买卖做得。无论如何,先切断了表兄与宋家军的联系,等元白将姓宋的逐个击破,那时才算真正解了太后带来的威胁。至于金家,毕竟是舅家,死罪也许能免,到时候就由元白定夺了。
“既然如此,我自会尽我全力,请你放心。”自然道,“我们做女子的,出嫁从夫,到底官人好了,我们才能好。我与表兄幼时感情深厚,骨肉之情不因亲事作罢而淡薄,现在他娶了你,你想得又如此周全,只要表兄好好的,我们谈家都会记着你的好。”
金加因点了点头,“有表嫂这句话,我就愈发不迟疑了。还没成亲就怀上孩子,外头笑得越厉害,越不能留在汴京,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逼他带我就藩。我知道因为退婚的事,惹得外家的长辈们很不高兴,但他人不坏,少时没有了母亲,养在太后身边,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我就喜欢他没心眼的样子,他不知筹谋,我来替他筹谋。我看眼下形势,也确实不能再留在汴京了,须得让他远离太后,没有太后时时调唆,他才能长命百岁。”
如此通透的姑娘,果然什么都思虑周全了。自然的话也是点到即止,“离开汴京,对他好,对你也好。”
洒脱了半晌的人,说到这里才浮起一个苦笑,“可不是,这府里,被太后安插了好些女官。决口不说是来服侍王爷的,个个坚称为王妃分忧,助王妃一臂之力——我要她们助个狗脚的一臂之力,不过是想趁我大着肚子,爬上王爷的床。就因为是太后派来的,虱子一样,抖都抖不掉,唯有远离汴京,才可快刀斩乱麻。”
自然看她眼神坚定,也相信她有这个决心,便道:“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王妃不必客气,尽管说。”
金加因道:“除了保住金家性命,再没有别的了。我们到了藩地,也是吃香的喝辣的,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一定比汴京过得自在。”
自然方抿出一个笑,“其实我们俩的情况很有趣,可以互称表嫂。我也唤你一声表嫂,可惜没有早些结识你,否则倒可以引为知己。”
“现在也不晚。”金加因爽朗道,“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谈家五姑娘的名号,汴京城中无人不晓。那天在中秋宴上见到你,本想和你攀谈的,但想起日后要行事,怕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不要亲近为好。我今晚便要同他说透了,若是计划顺利,惊蛰之前必动身。继续拖延下去,在汴京生完孩子,那就走不脱了。”
自然却很担心她的身子,“此去路远迢迢,你身上沉,能行吗?”
加因意气风发道:“你早没认识我,我在陈留隔三差五跑马,还帮外祖抓过偷马贼。可惜女子不能做官,否则我也要闯出去,做成一番大事业。”
渐渐说得深了,渐渐让人看见不一样的闺阁岁月。自然才知道她也有她的精彩,唯一可叹,是如此奋发昂扬的女子,最后仍不得不用感情和婚姻为家族谋出路,这何尝不是如今年月里,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
这种悲哀延续了千百年,改变不了,除非你不在乎家人的死活。反正计划已经和盘托出了,加因如释重负,接下来就剩新婚夜的彻谈。
她等郜延修到深夜,直到他宴请过宾客回到婚房,她还挺着腰杆,坐在朱红的帐幔底下。
郜延修很听话,大婚前一天叮嘱他不要喝酒,更不许他喝醉,因此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酒气。见她坐着很惊讶,“怎么还没睡?熬到现在,身子哪里受得了。”
他上来揽她,被她揪住了衣领,“我有话要说。”
郜延修怔愣地看着她,“有话就说呀,你直眉瞪眼的做什么?”
于是她缓了缓气息,丝毫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官人,我们就藩去吧,准备好了就走。”
郜延修愕然张大了嘴,“就藩?我弄了这一大摊子……怎么就藩?”
“你这一大摊子,一点用都没有。”她完全没给他留情面,“如今齐王处处和你套近乎,你到最后极有可能沦为他手上的棋子。我问你,你果真觉得,自己是做皇帝的材料吗?”
郜延修底气不足,但嘴还是硬的,“为什么不能?都是官家的儿子,都是皇后所生。”
金加因却一哂,“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能呼风唤雨,有的只能蹲在琴头上。郜延昭回京两年多,制勘院弄得朝中怨声载道,至今仍在。官家册立太子半年,半年没有被人扳倒,大事上监国,地位愈发稳固,你想夺权,只有靠政变。政变需要人马,你手上的兵力够吗?人家光一个卢龙军就九万一千人,你莫不是想和齐王合作?拿下汴京后,是你做皇帝,还是保齐王做皇帝?你做皇帝,齐王不答应,齐王做皇帝,你就得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届时天时地利人和你得占全了,才有一线可能,还是不考虑手下那些骄兵悍将,服不服你的情况下。”
她以前只有浓情蜜意,这是头一回和他说起兵事,头头是道,直接把他说呆了。
“若不动兵,靠扭转官家的想法,再请太后使使劲儿,说不定有造化。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准备应付随时有可能降临的大祸。”她冷冷看着他道,“最简单不过,若有人弹劾你培植党羽,图谋不轨,你打算如何自证清白?若有人借你之名调动兵马,对抗朝廷,你打算如何洗脱罪名?若有人在你后院埋个小人,告你用巫蛊之术诅咒官家,要你全家下大狱,你又有何办法脱困?”
简直像当头棒喝,郜延修两眼发直,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当怎么应付这些突发的变故。
“去找官家哭吗?”金加因见他反应迟钝,笑了出来,“官家不相信眼泪。或者去求太后救命……但那个时候,太后的宫门可能已经被官家封死了。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入罪,男的流放充军,女的入教坊为奴为婢。你看,筹谋半天一场空,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所以还不如马放南山做个自在王爷,白天打兔子打狐狸,晚上听小曲钻热被窝,不比刀枪剑戟戳脖子强吗?”
他听罢,半天才回过神来,“引引,你读过兵书吗?”
金加因神情骄傲,“莫非你以为武将人家的姑娘,只会在闺阁里绣花?这阵子我观察过你,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放下计省,跑到军中去带兵,满以为自己是将才,可你现在做的事,人家十年前就做过了。只怪太后太疼爱你,把你给耽误了,耽误了也不要紧,咱们不吃这碗饭就是了。但你要是明知道其中利害,还非要扒拉两口,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郜延修终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满脸晦气地倒在了一边。
她仍不罢休,追问:“现在若是让你打凉王和宋王,你能赢吗?”
他已经半死不活,“我不和他们打。”
“那他们为什么不和郜延昭打?是因为辛家和萧家背后无人吗?”
郜延修一蹶不振,哀声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是处。”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雪上加霜了,她也是有策略的,把他拉了起来,小鸟依人偎进他怀里,娇声道:“怎么会一无是处呢,当真一无是处,我也不会嫁给你。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官人,你细心体贴、真诚率直,且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最要紧一点……”软软的身子,轻柔地荡漾起来,“你温存,我都爱不过来了。如今我怀了身孕,你再不能莽撞行事了,就算为了我和孩子,也得三思而后行,别着了人家的道,为他人作嫁衣裳。”
如此这般,郜延修的心气儿已经灭了一大半。
其实半年的尝试,他对自己的能力,何尝没有深刻的了解。他本就是个游戏人间的顽主,自小没有吃过苦,最难受不过早年娘娘逼他读书。后来娘娘病故,他连资善堂都鲜少去了,更别提上军中历练。
本以为掌握兵权,无非是斗斗狠,树立威望罢了,其实并非那么简单。光是和宋家那帮人打好关系,就已经让他头大至极,且他也察觉了自身的毛病,做事没长性,明明算盘打得那么苦,好容易爹爹把计省交给他,结果他竟中途放弃,改去提刀了。
长到二十岁,他唯一正经接触过的兵事,大概就是立府后的王府护卫。可就是这样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他接受了太后塞给他的宋家军。起先兴致勃勃,他觉得自己能马踏天下,但亲身感受之后心力交瘁,到如今已经犹如强弩之末。
他有时候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应该怎么从这场混战里脱离,他已经深切领会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可就在这时候,加因给他指了条明路,虽然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但思忖再三,似乎没有什么比保护妻儿更重要。
“就这么说定了吧。”加因温柔地亲了亲他的下颌。
他低头看她,咬着唇,慢慢点了点头。
“哎哟!”她忽然捂着肚子叫了声。
郜延修吓了一跳,“怎么了?肚子疼吗?”
她说不是,“小东西踹了我一脚。”
他顿时傻眼,“才两个月,就会踹人了?手脚长出来了吗?”
“没准他是个奇才呢。”她噘嘴道,“你信不信嘛!”
结果他说信,忙着来查看。
她深深叹了口气,兀自嘀咕:“这么荒唐的说辞都信,和表兄斗,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