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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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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雨势转小, 吐新的绿叶在风中摇曳,输送沁凉,惹人战栗。

还未入睡的魏钦枕着一条手臂,仰躺在架子床的外侧, 指尖辗转着下直前被他藏进袖口的纸条。

其上一幅画, 绘制的是大量金银玉帛埋在严府花园的场景, 几个帮忙铲土的小人儿头上, 标注了名字, 是近几年风头正盛的七名盐商。

四名总商,在盐商中地位最高,其余三名场商, 地位仅次于总商。

若能收集到七人向严洪昌行贿的证据,再拿到搜查令, 挖出这些金银玉帛,严洪昌就坐实了受贿和以权谋私,严氏是要株连九族的。

正在魏钦思忖要如何靠近这七名盐商中的一、两个人时, 一只小巧的足压了过来,压在他的胸膛上。

魏钦枕着手臂转头, 薄唇轻扯。

熟睡的小娘子没了睡相, 将一条腿搭在他的胸前。

柔韧性不差。

魏钦用另一只手握住女子脚踝, 指腹触碰在那截纤细的踝骨处, 在滑腻柔软的皮肉上流连,直至玉足。

很是冰凉。

淋雨受凉所致。

他慢慢抬起那只雪白的脚丫,轻轻吻了下。

丹楹刻桷的严府游廊中, 严洪昌与几名来客交代着什么,时而摸摸一撇胡须,“太子殿下在扬州这段时日, 本官可不想出什么岔子,你们尽快补上缺失的账目,别叫本官难做。”

几名来客面露难色,其中一个上前,躬身作揖,身穿双桃如意重锦袍子,富贵逼人,“不是我等不想替大人补上,是账目缺失严重,爱莫能助啊。”

“朝廷委派的运判已到任一段时日,势必会讨要个说法以复命。你们几个总商,是扬州盐商的巨头,都是本官一手提携的,该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那名男子唉声叹气,不敢再行忤逆。

挥退几人后,严洪昌也叹了口气,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步错,步步错,再不亡羊补牢,只怕他的乌纱要保不住了。

太子是不会与他同流合污的,若主动坦白,怕是要被太子大义灭亲借此在圣上面前正名。

到那时,项上人头都保不住了。

严洪昌摸摸脖子。

户部尚书陶谦是三皇子的亲信,听说这次指派魏钦前来,也是陶谦举荐的,那老匹夫是要扳倒他以损太子之名,也好为三皇子夺嫡铺路。

朝廷派魏钦前来已是打草惊蛇,倒是给他提了醒,要尽快修补账目,再寻个审账的官员做替死鬼,咬定盐运司的账目没有漏洞,只是算账的人马虎大意了。

到那时,太子为保光风霁月的名声,大抵会帮他搪塞过去。不过此时,他倒希望太子只是为犒赏盐商而来,与魏钦没有关系。

但愿吧。

为今之计,只有先威胁那些总商填补亏空,剩余的再由自己悄悄补上。

吃进肚里再吐出来,属实肉疼。

严洪昌扣扣拳,正惆怅着,忽见廊道一端走来一道身影。

“竹旖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也没让寒艳她们跟着?”

严竹旖一步步走来,冷冷睇过一眼,“爹爹刚刚与那几个盐商在密谋什么?”

“没什么……”

户部调查出扬州盐务账目异常的事是机密,严竹旖并不知晓,但她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爹爹坐到今日的位置,是女儿在皇室那里搏来的,爹爹还要惜福。”

虽憎恶自己的父亲,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不扶持自己的家族,日后势必形单影只,没有助力。

“竹雨也快科考了,爹爹该将心思用在嫡子身上,若来年春,竹雨能金榜题名,顺利进入翰林院,也能为女儿稳固地位提供助力。”

家里出个三鼎甲,能让皇族高看一眼。

“是是是,爹明白。”

爬上今日的位置不容易,严竹旖隐隐觉出异常,想要告诫又觉无力,她不会一直留在扬州,看不住父亲的言行,“还望父亲讷言敏行。”

离开廊道步下石阶时,严竹旖见寒笺打远走来,面如土色,她停下来,抱臂问道:“讨回来了吗?”

不能便宜了那个奸商谢掌柜,她势必要回额外付给对方的酬金。

寒笺躬身,“小奴办事不力。”

“对付一个佝偻,难到你了?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吗?饭白吃了。”

留下轻描淡写的话,严竹旖越过寒笺,没有重话,但冷哂中的蔑视,比重话还要羞辱寒笺。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江吟月习惯性醒来,江氏有每日定省的规矩,江吟月打小就要寅时醒来向上朝前的父亲请安。

揉了揉眼皮,她刚要坐起身,身体一歪,倒在男子的手臂上。

“嗯?”

双脚踩在硬邦邦的物体上,她蜷缩脚趾,脚尖划过一方凹凸紧致的“热源“。

是魏钦的腹部。

莫不是自己睡没睡相,双脚乱动,钻进了魏钦的衣摆?

意识到这种可能,她咬住下唇,试图悄无声息地抽回脚,装作无事发生,却被魏钦捏住一对脚丫。

“我不是有意的。”

她立即开口解释。

魏钦没有睁眼,纤薄的眼皮轻合,鸦羽黑睫随着呼吸轻颤。

江吟月推了推他,“你醒了。”

被点破的魏钦斜眸看向侧躺在枕头上的女子,眼中还有未收尽的困倦。

暖色帐子与女子的气息相融,她睁着一双水润的杏眼,流露点点无辜,温温软软隐藏了棱角。

魏钦捏在她脚丫上的手渐渐收紧,将眼前的“温软”一并收进掌心。

小巧的足异常滑嫩。

泛着牛乳的皂角香。

江吟月蹬了蹬腿,在如愿后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扬起脑袋凑近魏钦的脸,“还要点卯,别晚了。”

魏钦“嗯”一声,声线有着早晨特有的低哑,他坐起身,靠在床柱上,几分散漫,有着不会被外人见到的懒倦。

丑时才入睡的魏大人按按额骨,就有一双小手替他代劳。

江吟月加重手劲,专心致志,一心为他消除疲乏,没有注意到自己歪斜的寝衣领口,将落不落地挂在一侧肩头。

肩头圆润,锁骨毕现。

白里透粉。

“夜里没有休息好?”

她认真问着,抬起的衣袖落到肘部,露出小臂,与锁骨下粉白一致。

魏钦没急着起身梳洗,任她按揉,少时读书不受任何外在干扰的自觉和克制力,在这一刻松动了。

有人一大早就沉浸在暖帐中,有人一早蹲守在驿馆以西的街尾,独自等待着什么。

当魏钦在晨风中走来,靠在路边樟树上的崔诗菡踢了踢地上的石头子,不歪不斜,刚好踢到魏钦的脚边。

“借一步讲话。”

魏钦走向她,停在三步之外,扫过她有些病容的脸色,下颌微动,欲言又止。

片晌,两人出现在一处无人的小巷。

崔诗菡从披风里取出厚厚的信封,夹在指缝间,“报答魏大人的救命之恩。”

“银票?”

崔诗菡一愣,不由笑了笑,伴着几声咳嗽,“比大额银票还值钱,可助大人扶摇直上。”

少女惨白的脸面朝晨阳,她扬着下巴,张扬又骄傲。

魏钦从她身侧走过,擦肩时,抬手抽走她两指间的信封。

另一边,被魏钦送到驿馆的江吟月没有急着去见绮宝,她在街面上寻摸到一家泥匠铺,想托泥匠为她捏一只袖珍绮宝。

一旁的医馆走出一人,二十二、三的年纪,银衫白袍,清逸俊朗,与带着泥匠去往驿馆的江吟月擦肩。

两人短瞬对视,短瞬错开。

各走一端。

江吟月带着泥匠来到驿馆门前,没有同往常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从门口到旋梯再到小室,经过了三层通传。

富忠才亲自下楼知会道:“殿下只允许娘子入内。”

旋梯处传来绮宝的吠叫,应是感知到她的到来。

江吟月请泥匠等在门外,一个人随富忠才走进小室。

一身白衣的卫溪宸坐在桌边,手持香茗,眉眼低垂在茶面上,淡淡问道:“作何要塑泥人?”

富忠才悄然退离,隐约觉出殿下心情不佳。

江吟月一边抚摸凑上来的绮宝,一边解释道:“今日过后,臣妇就不登门叨扰了。殿下若是成人之美,可将绮宝留给臣妇,若是不愿意,臣妇想请工匠捏一只绮宝的泥塑留作念想。”

绮宝的伤势已无大碍,只差愈合,兽医得了赏金“功成身退”,江吟月想,自己也该适时避嫌了。

分道扬镳的他们,不该再有交集。

家中小姑不能接触绮宝的毛发,江吟月打算将绮宝暂时寄养在崔诗菡的府上,等返回京城,一并带上。

咬住女子裙角的绮宝发出呜呜声,急切着想要出去玩耍。江吟月站在原地,等待卫溪宸的答复。

不是允不允许她避嫌,而是是否能成人之美。

卫溪宸捏在紫砂茶盏上的指尖泛起白痕,他在氤氲茶汽中抬眸,淡淡道:“绮宝也是孤养大的。”

“明白了。”

“站住。”

卫溪宸叫住想要将绮宝带出去的江吟月,缓缓起身,“若孤不成全,你便不再来探望绮宝,是吗?”

“嗯。”

江吟月盯着咧嘴的绮宝,眼眶忽然就红了,可她没有哭,逼自己不再被过去的牵绊缠住脚步。

若有那么一日,绮宝需要她,她会毫不犹豫,但那是后话。

卫溪宸指尖还衔着未饮尽的香茗,他又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姿笼罩住皱起柳眉的女子,“绮宝十四了,你当它能长命百岁?”

江吟月从未见过卫溪宸动怒,即便是薄怒,也未曾切身感受过,她退后一步,避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不愿与之讨论绮宝的生死。

既是后话,何必杞人忧天?

她带着绮宝向外走,被目不斜视的卫溪宸扼住手腕轻轻拽了回来。

“回答孤。”

“殿下自重!”

“啪”的一声脆响,卫溪宸捏碎了手中茶盏。

碎片划破他的皮肤,有血珠顺着掌心纹路滴淌。

“汪!汪汪!”

绮宝吓得不轻,作势要舔舐卫溪宸的伤口,被卫溪宸抬手避开。

他闭闭眼,竭力克制陡然生出亦或压抑已久的愠怒。

绮宝急得不行,用鼻子去拱他的腿,又扭头看向江吟月,“呜呜呜”的很是慌乱。

江吟月斜睨男子流血不止的手,眼底空洞,她转身,径自离开。

是他亲手扼杀了不谙世事的她,如今面对他,心是冷的,话是虚的。

“汪汪汪!”

背后传来绮宝的叫声,以及富忠才拉住绮宝的声响,江吟月没有回头,与门外的泥匠致歉,付了跑腿的费用。

牵着“追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市上,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冲淡了耳边萦绕的吠叫,她想自己既已做了决定,就不该犹犹豫豫。

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她调转马头的方向,打算去一趟怀槿县主府,探望崔诗菡。

倏然,一侧的摊位传来一道泠泠笑声:“娘子要作画吗?满意再付银两。”

开口询问的是一名坐在宣纸前的年轻男子,银衫白袍,目若朗星,手执一支画笔,衣袖晕染墨迹。

江吟月记得与他初遇在泥匠铺外,没想到会再遇上,“能看看成品吗?”

“当然。”

男子摊开几幅画像,都是市井劳作的平凡百姓,绘制细腻,栩栩如生。

江吟月起了兴致,牵马上前,也没问价钱,直截了当描述起绮宝的特征。

男子在短暂错愕后,铺开纸张,迅速勾勒,一丝不苟,勾起了江吟月的期待。

超凡脱俗的气韵似凝聚在笔端,让观赏者觉着,此画天上有……

“完成了,请过目。”

看着宣纸上白胖如猪的潦草犬只,江吟月嘴角抽搐,江湖骗子大抵如此。

她牵着马匹走远,留下沉浸在自己大作中的画师男子。

等墨迹风干,他卷起宣纸装进箱笼,箱笼里还放着一根拐棍。

傍晚竹摇柳动,行色匆匆赶路人,闲坐碧浔垂钓翁,一同镶嵌在落日熔金中。

江吟月从县主府回到魏宅时,日暮沉沉,听婆母说起魏钦今日有应酬,会晚些回来,她用过晚膳,沐浴更衣,取出小姐与书生的话本,翻开折角的一页,继续品读。

每每读到行文大胆处,她会下意识瞧一眼房门。

夜幕低垂,万家灯火渐熄,还未等回魏钦的江吟月藏好话本,准备入睡。

“咚咚咚。”

叩门声起,她快步走到门前,“魏钦?”

“嗯。”

听得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她拉开门,与暖黄灯火一同迎接门外之人。

与月光一同拂面的,是门外之人身上的酒气。

“回来了,快进屋。”

将人拉进屋子,她示意杜鹃去熬制醒酒汤。

合上门,她探身嗅闻,“你今日饮了不少酒。”

“和几个场商应酬,那些人无酒不欢。”

江吟月没有怪责,也没有试探,她信魏钦的为人,知他不会在外面花天酒地。

魏钦提壶倒茶,抿一口凉茶润喉,“为我准备的?”

“你不是不喜温热。”

“也非。”

“啊?和我说说。”

江吟月绕到他面前,比起求解他今日与哪些人应酬,更好奇被他视为特例的“温热”。

醉酒的魏钦眼尾晕开靡丽的红,更显凤眸狭长,他撑在桌边,甩了甩头,一绺碎发搭眉间,姚妖慵懒。

面对江吟月的期待,他没回答,询问道:“今晚做了些什么?”

“读书。”

“小姐与书……”

江吟月以纤细的食指堵住他的唇,郑重其事道:“点到为止,不说破。”

倒也没有否认,还是敢作敢当的。

魏钦被酒气滋扰,醉了意识,他抓住那只来不及躲闪的小手,攥在手里,细细摩挲。

江吟月抽不出手,心道醒酒汤怎么还没有送来?

“你醉了。”

“有一点。”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哪种温热?”

连温水、温粥都不愿啜饮的人,会喜欢温热的事物?

魏钦靠在桌边,高峻的身躯微弯,没有松开她暗戳戳试图抽回的手。

答案不是很明显。

他看着她,看得她皱了皱鼻子。

“君子不可盯着淑女。”

“不做君子了。”

江吟月一噎,有些应付不了醉酒的魏钦,他温温淡淡的,没有轻佻放荡,但也说不上规矩,至少手不规矩。

可江吟月竟没有感到排斥,脑海里止不住浮现话本上的一幕,书生抓住小姐的手向下,再向下……

还有一幕,书生将小姐抱起,举在臂间,两人的影子在一侧墙面上起起伏伏。

这是今晚读到的内容,记忆深刻。

不自觉联想。

“你松开手。”

她瓮声瓮气的,带了点儿娇蛮,却没想到,下一刻得偿所愿。

魏钦真的松了手。

手背上失了男子的体温。

“我去催催杜鹃。”

为了避免尴尬,江吟月又故技重施,假装很忙地转身,可刚迈开步子,背后骤然一沉。

魏钦自后面抱住她,双臂环过她的腰,在她被吓得耸肩时,用力向上一提。

交叠的小臂横在女子的胸口之下。

魏钦弯下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闭眼道:“小姐就是答案。”

那温热的玉体,被他桎梏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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