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魏钦抱着江吟月, 在她颈窝呢喃。
这个拥抱紧实有力,严丝合缝,早已破了盟友的边界,越过雷池。
江吟月一动不敢动, 她不知魏钦是假醉还是真的醉了、说的是真话还是醉话。
“你先放开我。”
江吟月扭头, 脸颊擦过男子束在玉冠中的墨发, 愈发感受到浓重的酒气, 可他声音低沉, 没有酒后口齿不清的含糊,更没有失态。
“咚咚。”
突然的两声叩门,令暗昧涌动的气氛凝结。
江吟月舒出一口气, 几乎是“背”着身后的男子走向门扉。
“杜鹃来送醒酒汤了。”
随着门扉发出“咯吱”声,夜风灌入, 怀中盈满温软暖香的魏钦直起腰。
毫无察觉的杜鹃递上晾凉的汤汁,若非二夫人拦着,说是二少爷不喜温热, 她早就送过来了。
听过解释,江吟月点点头, 让她先去休息。
抱着醒酒汤走到桌边, 江吟月竖起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 可身后没了动静。
魏钦去往屏风后更衣。
旖旎散去, 不着痕迹。
江吟月扭回头,没有那人的收放自如,耳尖还是红红的。
沐浴过后的魏钦铺好床, 提醒妻子夜已深。
看他不再醺醉,江吟月坐到床边,踢掉靸鞋, 蹭动着向里缩,带着小小的戒备。
魏钦弯腰摆好靸鞋,倾身撑在她的两侧,“踢鞋子做什么?”
互相为伴赶来扬州的路上,魏钦观察过,她只有在闹脾气时才会使这些小动作。
江吟月下意识后仰,曲腿蹬在魏钦的胸膛,以免被他的压迫笼罩。
同一屋檐相处三年,历来都是她占据上风,忽然被魏钦莫名的攻势震慑,江大小姐有些不服气,想要逞威风。
魏钦还在倾身向前,一双有力的臂膀撑在侧,攥起绸缎被面,将江吟月逼得仰倒在床,后背陷入绵软的被褥。
江吟月试图伸直腿,双脚结结实实踩在魏钦的胸前,她绷着雪腮,暗暗较劲儿,却又不敢用力,可那人还在倾身,压得她双膝曲起,双腿弯折。
都不让着她了。
水润的樱唇无意识地嘟了起来。
魏钦适时抽离,不再逗她,坐在床边捏了捏鼻骨。
浓重的酒气未散,有什么在突破克制,不受控制。
“睡吧。”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他转过头,见床上多了一只大蝉蛹。
又将自己裹起来了。
“别闷坏。”
江吟月裹着被子扭动,露出一双眼。
魏钦心中一阵柔软,替她捋了捋长发,指尖轻柔的仿佛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更阑灯火稀,明月挂梧桐,还在整理盐商口供和线索的卫溪宸在一阵呜咽声中转头。
绮宝不知梦到了什么,趴在窝里一抽一抽,似醒非醒。
卫溪宸走到窝边,揉了揉它的脑袋,浅棕色的琥珀眸流露疼惜。
是在想念它的另一个主人吧。
绮宝胆子不大,但昔年的小家伙跟在他二人身边,蹦蹦跳跳,耀武扬威,连圣上都敢叫板,吠叫个不停。
如今的绮宝,内心缺了一份依仗,可怜兮兮的。
看到窝边的杌凳,卫溪宸眼前不自觉浮现那女子抱着绮宝小憩的画面,他坐到上面,背靠冰凉的墙体,仰头闭目。
搭在膝头的右手上缠着洁白的布条。
此间事了,他也该离开了,眼不见心不烦。
京城。
立夏这几日,京城雨霏霏,好不容易赶上一个晴天,又是休沐日,刑部尚书江嵩乘车前往首辅府,前去探望久卧病榻的董首辅。
户部尚书陶谦的车驾已停靠在了董氏门前。
江嵩命马夫停远些,卷帘坐在车厢中,手里敲打着檀木折扇,有袅袅沉香萦绕袖边。
等陶谦走出大门与相送的首辅嫡子告辞后,江嵩步下脚踏,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陶尚书来得早啊。”
陶谦被晴日光照刺得眼疼,抬手遮阳的一瞬,听得“啪”的一声,比他高出半头的江嵩摇开折扇,为他遮挡住光线。
“还是江尚书会体恤人。”
“应该的。”
“江尚书也是来探望董阁老的?”
“是啊,阁老风寒久不愈,江某寝食难安。”
陶谦笑笑,鼻音略重,“江尚书大善。对了,令婿前往扬州调查盐运司账目,或有风险,江尚书不会责怪老兄擅作主张吧?”
“哪里话,我家女婿能得到重用,还要多谢陶尚书的举荐呢。”
“江尚书可为令婿在扬州安排了后手?万一……老夫是说万一那边狗急跳墙,令婿恐会涉险。”
江嵩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老哥哥说的是,是小弟疏忽,这便着手安排。”
陶谦才不信他的鬼话,但也没有戳破,又寒暄了会儿,抱拳告辞。
江嵩颔首,转身之际收起折扇,转动在手中,一双桃花眼敛起笑。
陶谦来探望董首辅,无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想要探看董首辅的近况,是否还能胜任首辅一职,也好为三皇子的夺嫡重新谋划。
董氏的顶梁柱若是折了,太子势力大损,有尚书陶谦和大理寺卿谢洵扶持的三皇子会按捺不住的。
大理寺卿谢洵原本是扶持大皇子的,在大皇子逝去后,转投三皇子麾下,但明面上不偏不倚。
都是千年的狐狸。
江嵩挤出愁容,随迎出门的首辅嫡子去往病榻前。
“阁老安心休养,朝中有我江嵩,那些阿猫阿狗就休想兴风作浪。”
已是日薄西山的董首辅咳了几声,气若游丝道:“记着,无论用何手段,首辅之位决不能落到陶谦的手中。”
“学生明白。”
“江嵩,老夫会竭力保你成为百官之首,你不可对太子有二心!”
江嵩泣不成声,“阁老放心,江嵩誓死捍卫东宫,为太子殿下鞍前马后!”
离开首辅府的中年男子在车驾中伸个懒腰,他当然会扶持东宫太子,但谁是东宫太子,他就会扶持谁。
换作以前嘛,他无条件扶持卫溪宸,可卫溪宸伤了他那漏风的小棉袄,也让他们君臣出现裂痕,只是权衡利弊下,不能与东宫翻脸。
情爱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江嵩望着扬州方向,桃花眼中幽幽复杂。
与此同时,董首辅握着另一名朝中心腹的手,承诺会力保他升任百官之首。
那张憔悴的脸上,泛黄的老眼仍旧犀利凌厉。
休沐这日,魏钦与人有约,是昨日酒桌上承诺可交出与严洪昌同流合污官员名单的一名场商,前提是保他无事。
魏钦应约走在去往场商店铺的街头,被迎面出现的寒笺拦住去路。
“我家老爷请魏运判吃酒。”
与寒笺不算旧交情,但上次被托举上马的人情,魏钦记在心里,“寒笺,你在为虎作伥。”
寒笺会来拦他,说明昨夜的酒局,有人走漏了风声,严洪昌坐不住了。
寒笺面无表情比划出“请”的手势,“大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钦流转凤眸,人头攒动的街市上,几名隐藏其中的严府扈从跃跃欲试。
“哥!”
剑拔弩张间,一道轻哑的声音传来。
从医馆走出的魏萤疾步走到魏钦身边,面露担忧,却在看清寒笺的脸时,微微错愕。
是他……严家的人。
羸弱的女子突然横在自己兄长的面前,虽从未听兄长提起过暗查盐务的事,但兄长是朝廷委派的运判,严家家主是盐运司的指挥使,指挥使派人找兄长麻烦,多半是兄长损害到了指挥使的利益。
“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应该不坏,还请不要助纣为虐,让自己万劫不复。”
刚及笄的小姑娘身形单薄,虚弱无力,弱不禁风,可她挡在兄长面前的勇武劲儿,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还有,她说他是个热心肠。
寒笺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出现皲裂,有一丝近乎动容的情绪在流淌,她说他应该不是坏人。
自小到大,他替东家卖命,做过太多蠢事、坏事,只为了一口饭吃,这个小姑娘是第一个说他不坏的人。
“抱歉,让你失望了。”
寒笺抬手,示意打手们待命。
察觉出异常的路人开始围观,议论纷纷。
魏萤急得不行,苍白的脸上溢出汗珠,“哥,怎么办?”
魏钦将妹妹拉向身后,看向一旁呆住的婢女妙蝶,“带小姐离开。”
随即叮嘱魏萤,“去找嫂嫂,她知道该怎么做。”
魏萤将信将疑,脚步生根,就在严府打手们抄起家伙时,另一道身影急匆匆靠近。
“别,别,别一大早伤了和气。”
陌生面孔的银衫男子夹着画卷,拦在两拨人之间,“鄙人在此摆摊,诸位手下留情。”
他们站在了银衫男子摆摊的空地上。
寒笺瞥了一眼生脸的画师,刚要下令,只听魏钦道了句:“我随你去见盐运使。”
“哥!”
“去找嫂嫂。”
魏钦迈开步子,随寒笺等人离开。
魏萤想要追上去,被银衫画师拦下。
“你哥不是说了,去找你嫂嫂。”
“你是何人?”
“摆摊的。”
魏萤望着兄长背影,只能按捺交集,拉着妙蝶往回走,可她身子太弱了,疾走几步就气喘吁吁。
“妙蝶,去找嫂嫂。”
“可是小姐……”
“别管我,快去!”
妙蝶跺跺脚,叮嘱魏萤不要乱走,随后朝着魏宅的方向跑去。她不知二少夫人有什么底牌可以与地头蛇严家对抗,难不成底牌是……太子?
魏萤捂住胸口,想要折返回医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向一边倒去。
“诶诶诶……!”
银衫画师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余光随着远去的那拨人无限拉长。
富丽堂皇的严府书房内,一脸富态的严洪昌丢开手中的墨笔,笑问坐在书案对面的魏钦,“魏运判觉着,人贵在什么?”
瓜皮茶云津生香,如烟霏朦胧在彼此间。
久等不到魏钦的回答,严洪昌皮笑肉不笑道:“人贵在识趣,你说是不是?”
没有人前还稍微顾及的仪态,严洪昌伸出腿,搭在圈椅前的春凳上,姿态闲适散漫,“还有啊,酒桌上的话岂能当真。”
随着拍掌声起,昨夜那名场商出现在书房门口,朝着里面点头哈腰。
严洪昌睇向魏钦,“贤侄还是稚嫩了,急于立功,以为有胆量就能闯出名堂,殊不知,多少新晋官员折在胆量上。你我是旧识,看在旧识一场的面儿上,开个价吧。”
早在初入官场,岳父就告诫过他,酒桌之言不可信,魏钦早已料到会被那名场商出卖,他抬起眼,问道:“何意?”
严洪昌自衣袖掏出一张银票,丢在书案上,“人贵在识趣,适可而止。要不是太子殿下还在扬州,贤侄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
魏钦拿过银票,似有万两纹银在眼前闪烁着银芒,他忽而一哂,比寒笺还要肃穆的面庞浮现冷笑。
“大人觉得,太子殿下为何迟迟不离开扬州?只为犒赏吗?”
严洪昌一怔,搭在春凳上的双腿变得僵硬,周身血液点点凝固,而坐在屏折后的严竹旖压下了嘴角。
“你的意思是……”
“大人死期到了。”
严洪昌拍案而起,冷脸绕过书案,来到魏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看着这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后辈,“太子殿下真的是来调查我的?”
魏钦坐着不动,眸光晦涩难明,他也从衣袖取出一摞薄纸,一张张拍在严洪昌的老脸上。
纸张飘转落地,层层堆叠。
铁证如山。
一部分是魏钦收集的,另一部分是崔诗菡送给魏钦的“大礼”,全都是严洪昌受贿及以权谋私的证据。
“晚辈拙见,人贵在正常。公正严明,不徇私情,讲究信用,知错就改,都是正常的行为。”
公正严明,不徇私情,是说给严洪昌听的。讲究信用,知错就改,是说给那名场商听的。
人不正常,自食恶果。
严洪昌快速捡起地上的纸张,一张张翻看,十拿九稳的淡然一瞬间轰然崩塌,在实证面前,再巧舌如簧的奸佞都无法辩白。
“哪里收集的?啊?!”
看着突然暴跳如雷的严洪昌,魏钦站起身,高峻的身量,让他的视野更开阔,他睥睨着惊慌失措的中年男人,淡淡道:“作茧自缚,有何脸面质问取证之人?”
“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严洪昌指着魏钦,咬牙切齿,“今日,休想走出严府大门。”
“大人以何理由桎梏朝廷命官?”
再难稳坐泰山的严竹旖走出屏折,细眉间凝聚蔼蔼阴翳。
“醉酒轻薄本妃,够不够理由?”
严洪昌诧异看向自己的女儿,随即勃然大怒,煞有介事地呵道:“朝廷命官轻薄东宫侧妃,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严竹旖颤抖着手握成拳,那晚,她瞧见父亲召集盐商窃窃私语,隐隐察觉出不妙。
惶惶不安的她在逼问父亲数次后,终于得知父亲捅出了多么大的篓子。
恨极,痛极,可当务之急,是销毁证据,堵住魏钦的嘴。
“昨夜魏运判与盐商吃酒,酩酊大醉,路上偶遇本妃,态度轻慢,出言轻佻,举止轻浮,意图不轨。”
换作寻常人被污蔑,或会急于争辩,魏钦却面不改色,淡淡审视着严竹旖,亦如那日在山野驿站,他对她的审视。
“莫须有吗?”
严竹旖知道,这个理由足够荒诞,可越荒诞,才越难分辨。到了太子那里,她会咬定魏钦醉酒乱性,至于太子信与不信,全看太子对她有几分情意。
情意……
她很想笑,很想自嘲,太子怎会信她?怎会护她?可她没有其他理由置魏钦于死地了。
“魏二哥,上路吧。”
“我有一问。”
“讲。”
“令尊当年卖女求荣,你就不恨吗?”
被戳到痛处,又遭突如其来的变故,严竹旖双手撑在桌面,支撑着身体,呵笑一声反问道:“魏二哥籍贯晋阳,自幼被生父虐打,不还是在生父自缢后,替生父还清了债务,你就不恨吗?”
魏钦没有被戳中痛处的悲愤,也不知是看淡了还是恨麻了。
很少有人知晓,那个赌鬼马夫是被魏钦设计背上的赌债,也是被魏钦间接逼死的。
被当面指责卖女求荣的严洪昌老脸火辣,失了耐性,“跟他废什么话,夜长梦多!寒笺,送人上路!”
寒笺走进书房,手握佩剑,没有应声。
严洪昌忿忿,“聋了?”
寒笺还是沉默着,握在佩剑上的手剧烈颤抖。
手起剑落,对一个剑客再简单不过,可为虎作伥真的对吗?
“没用的废物。”
因着事情机密,父女二人只留下寒笺一个心腹在侧,这会儿无人可用,严洪昌亲自去往前院叫人,可前院的情形,令他大惊失色。
严府扈从百人,被数千人马堵截在大门和垂花门间。
不战而败。
包围他们的人,有来自驻守在扬州的卫所将士,还有衙署官兵,以及太妃府、县主府的扈从。
不止如此,知府林喻亲自前来,身边站着一个红裙女子。
江吟月站在那,竟将知府林喻拿捏得服服帖帖。
“林知府该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
林喻上前一步,指向呆若木鸡的中年男人,“严洪昌,你劫持朝廷命官,可知罪?速速把人交出来!”
严洪昌大喝,“林喻,你越品阶了!”
林喻抬起手中腰牌,“圣上信物在此,本官奉敕令保护朝廷命官!”
这是江嵩替女婿在御前秘密求来的一道“护身符”,就是为了应对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的险恶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