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周, 就是漫长等待裴泽连消息回复的一周。
周一。
加购冬季校服的学生挤满了统计部所在的走廊,千禾拉着郁索排在队伍的长龙后面,用大衣外套挡住了制服裙下的打底裤。
没过多久, 裴妍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她无视长队直接插在了最前面,负责登记的女生一脸赔笑,抬手在表格里写上了她的名字。
办妥后, 裴妍转身朝队尾的方向走,经过二人时发出了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耻笑。
郁索跟她对视了一秒, 随后咳嗽着别开视线。
千禾闻声把外套敞开,挡了些在她身侧:“你没事吧郁索, 明天记得带个厚点的外套。”
周二。
年级小测的收卷铃声响起,所有学生从考场涌入到走廊。
西决横跨整个楼层去谢斯濑那场堵他,抢过他稿纸上的选择题答案,一脸凝重地问他有没有记串行。两人顺楼道走下楼梯, 碰上刚巧走上楼的郁索。
她手里抱着几本复习材料, 抬头看向两人, 目光停滞了一刻,最后只和西决点了下头。
两拨人擦肩而过,西决收起手中的试卷, 回头看着女生逐渐走远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 仔细感受楼梯间停留的味道:“谢哥,你觉不觉得这味道特别熟悉。”
谢斯濑不紧不慢地下着台阶,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怎么?”
“跟你有件外套上面的味道特别像。”
周三。
礼堂召开了阶段总结会, 台上激愤, 台下昏昏欲睡。
高三五班的位置在最偏僻的角落, 灯光每每向台上扫射, 都荒诞地错过那片区域。千禾打了从坐下开始的第五个哈欠,借着机会开始补觉。
郁索用手抵着太阳穴,对台上的发言兴致缺缺。
制服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声,她有些疲倦地掏出,在前排座椅的掩护下点亮屏幕。
Xie.的消息弹窗浮在最上面。
【好无聊。】
郁索抬头看向一班所在的位置,谢斯濑的身影坐在边缘,此刻正低头看着手机的亮光。
她把视线转向对话框,随后敲击键盘回了几个字。
【看看你。】
不远处的谢斯濑迟疑了一会儿,总终还是把手机拉到低处,按下快门后重新靠回到椅背上。
照片被发送过来,俯拍角度下的谢斯濑表情很淡,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立体深邃,鼻骨上微微凸起的驼峰显得异常硬朗。
穿制服就会显得很正。
郁索被千禾突然打出的哈欠弄得扣住了手机,等到她再次进入睡眠状态才翻转过屏幕。
她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不是看脸。】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来来回回几次后彻底没了动静。
郁索抬起头,发现谢斯濑座位处的亮光被熄灭,取而代之地是他微微侧头看向自己所坐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她没再继续看他,低头又发了条。
【去洗手间,拍给我。】
没过几分钟,谢斯濑的身影从一班的区域站了起来。他边系上制服的纽扣边顺着过道走向礼堂侧门,经过老师时抬手指了下出口,嘴里说着些什么。
老师点头默认,于是他缓慢地从五班前方走过。
推开门的瞬间,看了眼撑着下巴坐在座位上的郁索。
她头发编在一侧,样子乖的不行。
周四。
大雪持续到了最猛烈的时候,整个新法都在期待学校会传来恶劣天气停课的消息。就这样一整天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妍是那种不会委屈自己的人,见学校不放假她就给自己请了半天假,提前就跟棋社的成员打好了招呼,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全部活动。
由此一来郁索反倒轻松了些,闲来无事打理着教室窗边的那几盆花。
她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楼下大门的位置。
一辆商务车停在路边,裴妍拎着书包向那边一点点移动。
没过一会儿,裴泽连从副驾驶走了下来,破天荒地替他姐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候响起,郁索按下接听键,背对着身后的学生把电话放在耳边。
“裴泽连刚刚给我发消息了。”谢斯濑的声音传了出来。
“怎么说?”
“他答应把裴妍带去参加礼拜,承诺会按你说的做。”
郁索看着楼下的姐弟俩接连坐进车里,面色平静地目视车辆驶离这条街道。
“不过计划有变,”谢斯濑那边停顿了下,“他爸妈把这周的礼拜改到周五了,就是明天。”
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室内,郁索抬手合上了玻璃门,然后将把手拧紧。
“那就明天。”
*
周五,谢斯濑和郁索双双跟学校请了假。
除了身边的朋友察觉到反常以外,并没有其他人觉得有异样。
千禾在课间时给郁索弹了一个电话,由于是趴在桌上讲的,声音有些发闷。
电话一接通 ,她就忙不迭地询问起对面的情况。
“喂?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郁索坐在车子的后排,看了眼旁边的谢斯濑,随后放低音量:“我起来之后有点儿难受,可能是感冒了。”
“吓死我了!”千禾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今天裴妍也没来,谢斯濑也没来……我还以为你们几个又出什么事了……不过你生病严不严重啊,要不要我放学给你带点吃的过去……”
“不用,就是普通的感冒,我在家休息休息就好了。”
郁索说完后再次看向身边的座位,谢斯濑摆弄着她放在一旁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腕间凸起的骨节,修长手指将她的指尖一一蜷起又摊开。
她听不进千禾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寒暄了几句后便草草挂断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转头问他:“还有多远?”
“快了。”
车子碾过积雪发出“咔嚓”脆响,转过覆满雪絮的弯道时,一抹银白尖顶倏然刺破铅灰色天幕。
郁索向前方的玻璃看去。
教堂裹着蓬松雪被从松林间浮现,彩绘玻璃折射出细碎光斑。石砌墙面的纹理清晰可见,被新雪覆盖后像叠了一层柔光滤镜。
随着驶过最后一个盘山弯道,汽车最终停在了一片空旷的场地上,车门正对着教堂。
彻底停稳后谢斯濑说了句“稍等”,接着自己走下车,绕到她这侧替她拉开了车门。
室外依旧刮着恼人的冷风,她裹着白色毛呢大衣的身影轻移而出。羊绒裙摆与雪幕纠缠着翻卷,发丝也在一瞬间被吹向同一个方向。
郁索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露出下颚和脖颈的线。
“白色很衬你。”
他说罢关上了车门,不等她反应便拉起她的手走向不远处的建筑。
雕花铜环碰撞出清响,教堂的两扇门向内敞开,如同白鸽缓缓舒展羽翼。
谢斯濑的黑色羊绒大衣掠过堆积在门槛的雪,他在门口的地毯上停了片刻,等郁索提起长裙迈进来才松开了手。
神职人员把一会儿要朗诵的圣经递到他跟前,他摇头拒绝后,那人便抬手将两人引向教堂二楼的方向。
螺旋楼梯盘旋而上,谢斯濑的呼吸混着雪气在她耳边响起:“二层只有我们两个,一会儿人到齐了就开始,不会太久。”
郁索点点头,越过楼梯的扶手向下看去。
彩窗折射的光斑倒映在实木地板上,唱诗班正拿着曲谱站在窗下的位置。
位于整个教堂的中心位置,屹立着一个巨大的天使雕塑,大理石羽翼张成穹顶,双臂呈环抱的姿态。
神圣,但也压迫。
郁索跟在他身后迈上最后一节台阶,随即收回看向别处的眼神:“我妈之前也信基督教,她说神会宽恕一切,只要认真悔过,就能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
谢斯濑听到她的话后回了下头,步子在围栏边站定。
“所以你信吗?”
“一半一半吧,”郁索扶在他旁边的位置,“人在落难的时候会信这些,可一旦发现自己祈祷的某件事得不到神的原谅,自然就没那么信了。”
谢斯濑看着她的侧脸,掏出口袋里的烟盒,将里面的烟抽出一根点燃。
耳边传来烟草燃烧的“噼啪”声,藏着尼古丁独有的、带着焦苦的味道。
“小心神惩罚你。”郁索把脸转向他,开玩笑似的开口,眼神掠过雕像,看向他的双眸。
谢斯濑勾了下唇角,发出一声轻笑,吐出的白雾吹在她面前。烟草味代替他身上的古龙水钻进鼻腔,一瞬间把她包裹住。
还不等张口,教堂的雕花大门再次向内敞开,沉重的声音如同大提琴发出的低鸣。
冷风灌进室内,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一楼。
深棕长椅整齐如肃穆的方阵,零星落座的信徒像是散落在雪地上的鸦羽,与屋内的檀香共同编织出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
就在此时,裴妍抱着双臂闯入视线,不知道是不是被迫到场的原因,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裴父裴母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一身深色套装,微笑着向周围的人点着头。
裴泽连垫底,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仰着头朝四周张望,终于,在扫视到二层的身影后立刻把头转向正前方。
“来了,比约定的时间早。”郁索看着几人的身影慢慢张口。
随着裴家移动到礼堂的最前排,穿着一身教会服装的牧师从台上走了下来,亲切地握住了裴父的手。裴妍站在一旁,对眼前的场景嗤之以鼻。
唱诗班进入到最后的准备阶段,穿着白色长衫的人一个个排列好,微笑着看向台下。
“我一会儿有件事想告诉你。”
谢斯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打破,视线也从几人身上捞了回来,转而停留在他身上。
他弹了弹香烟尾端的余灰,看向楼下:“如果我说完之后你没什么感觉,等礼拜结束,就去门口坐我们来时候坐的那辆车,刘叔会送原路你回去,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郁索看着他的脸,眼神中的情绪沉了沉。
谢斯濑继续:“如果你吻我,我就当成你对我还有点意思,那除了床上,我想要更多。”
教堂穹顶下,管风琴的低沉音色忽然流淌,弓毛擦过琴弦的瞬间,音符像低语坠入寂静。
“我答应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