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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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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放下世上的忧虑, 来到主的面前,愿我们此刻的心能安静下来,敞开自己接受神的带领。”

“愿你在今天的礼拜中感受到神的爱, 与同在。”

随着牧师话音落下,唱诗班的成员拿起手中的曲谱,素净的诗袍在柔光下泛着光泽。

音乐奏响的同时,裴妍在她父亲身边落座, 说是旁边,其实中间隔了将近两个人的位子。

她把手中的圣经摊开挡在嘴前, 整个身体向后靠,尽量缩短和后排座位的距离。坐在她正后方的裴泽连会到意, 把头贴近了些。

“我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能骗骗咱爸妈那个年纪的人,没想到你也这么积极。”

裴妍说完给了一个满含嘲讽意味的笑,随后将圣经随意丢到旁边。

裴泽连本身还对今天把她骗来这有些愧疚,但看到她这副嘴脸心情瞬间畅快许多。他一改平时和裴妍斗的你死我活的心态, 微笑着看向彩窗前的牧师。

“姐, 我以前也不信这些, 不过偶尔看看还觉得蛮有意思的,再说了......咱俩八百年都不陪爸妈来一次,这回就当出来散散心呗。”

“你有那闲工夫散心我可没有, 新法的棋社下个月还有海外比赛, 除了应付考试,我还要留出安心准备比赛的时间......哦我忘了......”

她边说边侧了些, 教堂穹顶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在眉弓处留下一片阴影:“你那种学校估计就是上个热闹吧, 水几节课, 到时候再让爸妈花钱混个国外的三流大学......你肯定理解不了了, 弟、弟。”

当乐器重音骤然砸下时,仿佛闪电在音场中劈开一道裂缝,管风琴演奏到了调子最浓重的节拍,几个低音配合着唱诗班的人声飘荡在空气里。

音浪层层叠叠撞向空间深处。

裴泽连的表情一点点僵停在脸上,他看着裴妍逐渐转过去的头,心中荡然盘踞了一种恨。

这种恨让他十几年的人生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就连现在和家人坐在一起的场景都变得有些诙谐。

他慢慢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紧绷的四肢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绑。

“可能以后我就会理解了。”

“什么?”裴妍没听清,皱着眉低声询问。

见身后没再传来声音,她便翻着白眼把目光落回到台上的位置。

教堂二楼的位置,谢斯濑抽完了一支烟。

他把烟蒂掐灭在一旁用来装饰的盆栽里,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白雾。

“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声突兀的锐响如裂帛刺破空气———

郁索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

楼下风琴的钢弦骤然绷断,震颤的余波还未散尽,整架乐器便在死寂中垂下弦轴,就连共鸣箱里最后一丝余响被瞬间抽空。

前来礼拜的人从手中的圣经里抬起头,看向台上突如其来的这场事故。

裴妍见状哧声笑了一下,在母亲的眼神提示中才收敛了一些,只有裴泽连面对状况表现出有点过度的紧张和疑惑,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就在牧师查看情况的时刻。

穹顶下的天使雕塑忽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右翼边缘一块碎石剥落,石膏粉尘簌簌坠下,在地毯上砸出浅白的星斑。

状况惊扰了坐在前排的几人,大家纷纷起身移动到距离雕塑相对较远的地方。

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牧师抬起双手安慰大家要安静,淡定的表情很快把场子控制了下来。

裴妍这才消了些气焰,在混乱中凑到了裴母身边,双臂死死抱着母亲其中一条胳膊。

众人的目光盯着牧师拿起那块凭空坠落的碎石,一呼一吸都极其明显。

“你花了多少钱收买他?”郁索看着楼下的景象,微笑着询问身边人。

“没多少,”谢斯濑将双臂搭回到栏杆上,“但够他干完这票,消声灭迹几年。”

他说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花窗透进来的彩光越来越浓烈,在她纯白的大衣上留下炙热的光影。

“初中那次,和这次,其实你都没必要趟这趟浑水。”郁索避开他的视线,“有些事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做错的人要想继续生活,只能永远活在不见光的地方。”

他看着她,那张脸平静到如同一潭死水。

她少有失态,从发丝到服装,从表情到言语,分不清是精湛的表演还是真情流露,又或者她就是这样小心的一个人。

谢斯濑还未回应,便被楼下荡起的骚动打断。

牧师一只手举起石块,眉骨如刀刻般紧绷,在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时,他神情严肃地开口:“主方才与我对话,在此留下警示———”

教堂内鸦雀无声。

“圣殿之内浊气严重,是尚未蒙尘的年轻魂灵,如果不及时找出根源并净化,灾祸会降临在她和她家人身上......”

话语一出,众人纷纷惊慌地对望起来。今天来礼拜的人中不少都从商或从政,子女也跟随在一旁来参加。

裴母闻言立刻抬手捂住嘴,不管一旁的裴妍如何询问都无动于衷。

无奈之下裴妍只能转头看向身边的裴泽连,口型在问“什么情况”,可也只得到了他一个敷衍的摇头。

牧师举着石块走下台,进入到人群中。

他步子缓慢地靠近带着孩子的家庭,将手中的东西一一放在孩子的眉心,摇头后,身边的家长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一连几个一无所获,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他的身影开始朝裴家的方向移动。

裴泽连攥紧手掌,过分紧张的情绪让整个人看起来如临大敌。

裴妍瞥了眼他:“你有病啊?至于吗......”

她说完后,牧师刚好走到了二人面前。

裴父裴母见状腾出了一条路。

石块一寸寸靠近裴泽连的额头,他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胸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牧师摇了摇头:“不是。”

于是在父母的注视下,那块石头又向左移动到裴妍的眉间。

她眼神死死盯着牧师的眼睛,在石头即将贴近到自己额头的那片皮肤时,抬手将牧师的手臂向后推了推。

牧师神色凝重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低下头进入长久的沉默。

裴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走到牧师跟前,将一只手握拳抵在胸口:“我们一家对主完全忠诚,有什么问题请您一定要告诉我们......”

牧师点了点头,慢慢开腔:“请问,你们家是不是有过一个收养的孩子。”

下一秒,裴母猛然倒吸一口气,受惊的眼神望向一旁的丈夫。

裴父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拉到了身后,调整好心情后张口解释:“我们夫妻俩在生裴妍之前确实领养过一个孩子……”

牧师听后没有说话,而是默默把头转向裴泽连:“你和你姐姐相处的过程中,是不是经常感觉难以言说的疲惫?”

裴泽连的眼神在父母间交替,脑子里却全是郁索的那句“无论说什么都要赞同”。

“是。”

牧师继续开口:“你是不是经常失眠,睡不好觉。”

“是。”

“你是不是经常梦到黑色和白色交替的物品,比如钢琴、足球、斑马......或者是棋盘。”

“是。”

裴泽连每回答一个“是”,裴父裴母的心情就下坠几分。站在几人中间的裴妍也渐渐觉察到了事情的不对劲,由看着父母转变为看着自己的弟弟。

牧师最后看了裴妍一眼,接着转向裴父裴母:“你们女儿的灵魂浊气严重,如果纵容这种情况不断扩张,第一个危害的就是她的手足,其次就是二位的官运......”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裴父焦急地上前一步。

“办法是有,就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狠下心。”

裴妍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她看着裴泽连的表情从紧张到坦然,再到有些隐隐的笑意,困惑几乎把她笼罩在了事件之外。

牧师继续开口:“要想解决这种状况,其实很简单,避免女儿的生活中出现黑色或白色这类物品,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如此持续一年,灾祸就可以解除了。”

“妈!你不要信他的话!”

裴妍叫喊着扑向母亲的方向,畏惧瞬间爬满了她的脸。

在场的人都被她的声音牵动起神经,就连局内的裴泽连也第一次看见裴妍这副样子。

见裴家父母有些迟疑,牧师补充道:“不知道裴先生最近的官运还顺利吗?其实女儿身上的这种浊气,最明显的就是体现在职位变迁这一点,接下来就是断财断路......”

再次被说中,裴父脸上的表情彻底阴沉下来。

“爸!你说说话啊爸!我从来都没做过伤害你们的事,你和妈让我干什么学什么我都会去学,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很听你们的话啊!”

裴妍边说边晃动着男人自然垂下的手,见他无动于衷后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她挪动着膝盖不断向前,裙摆挡不住暴露在外的双腿,只能任凭皮肉在教堂的大理石上摩擦出红痕。

郁索平静地俯视着发生的一切,手指却扣紧了围栏,指甲与漆面摩擦出微弱的声音。

谢斯濑闻声,将目光从闹剧中脱离开。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大概…十二三岁?你和你妈妈在初中部的大厅里报道,你穿了一件……黑色还是卡其色的外套,很旧,手里拎了很大的一个包……”

她看向他,耳边的吵闹声弱了一大截。

“爸妈!你们不要我了吗?你们因为他的话就不要女儿了吗?为什么把这些钱看的比我还重要!”

裴妍说话的音量越来越高,到最后伴随着嘶哑和咳嗽一起回荡在教堂的空气中。

谢斯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初二的某一天下了场大雪,好大好大……你一个人坐学校的公车放学,朋友说你被导演看中,去拍了戏,现在不知道过的有多好,可我透过车窗看见你在哭,我感觉你不喜欢那种生活。”

郁索的双眸在他沉静的话语中透着薄光,微弱,又不敢惊扰。

楼下的裴妍见没人理会自己,立刻转过头,抬手指向裴泽连的位置:“是你......是你对不对!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叫我过来,你从来没这样过,你恨我......你嫉妒我得到爸妈的爱但你自己什么都没有!”

裴泽连看向她狰狞的面目,那双眼睛也早就被悔恨堆满,红血丝犹如藤蔓缠满洁白的眼球。

谢斯濑抬起头,看着楼下的闹剧,嘴里却继续着刚才的诉说:“蓝鹦鹉上映那天,我坐在电影院里看到最后,看到所有人都走空了……没白等,一直等到结尾播放起你的专访。挺短的,主持人问你有没有想要的圣诞礼物,你说围巾吧,没人送给过你。”

“我当时就在想……你戴什么颜色的会好看,你喜欢粗织的还是羊绒的,想着想着就真的去买了一条。”

谢斯濑边说边勾起唇角,笑容很浅,却迟迟不肯把眼神看向她。

郁索紧盯着他的脸,一刻都没有偏移。

楼下吵闹的声音渐渐飘远。

尖叫、混乱,都在裴妍的一声声诅咒中进行。

“没想到把围巾送到你手上,已经是一年后了,那会儿我才发觉你和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你好像很累,你处理不了那些恶意,我不想看着你被恨填满……”

“爆炸案发生的时候,我本能感觉这件事和你脱不开干系,但我不在意,只要案子算在我头上,你就会就此收手,会把它当成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你只是被恨弄的没有力气了。”

谢斯濑的侧脸在教堂的光照下虚实参半,眼波流转间,大衣的领口被大门敞开时的风吹的翻立起来。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将撑着的手正了正,随着眼神看向教堂正中间的雕塑,头上的发丝也微微挡在额头。

“你转走之后,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所有事会烂在肚子里,除了你和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结果高二的那个冬假,我在地铁的站台上等车,就那样毫无防备的碰到你……几年不见,你突然出现在对面的站台,戴着我送的那条围巾……”

“那种感觉真的烂透了你懂吗?”谢斯濑终于转过头,对上她的双眼。

他脆弱得近乎透明,眼眶的绯色一点点爬上眼球。

“我恨我自己偏偏那天去了车站,偏偏在快要忘记一切的时候看到你的脸。”

郁索的瞳孔止不住抖动,唇角轻颤着别过头,她均匀起伏的胸口突然开始发闷,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楼下的哭喊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几人的推拉声和咒骂声充满了整个空间。教堂的门在一次次撞合中把冷风放进来,呼啸声压过惨剧,在耳边嗡嗡作响。

谢斯濑看着她:“他们说你家里出了麻烦,在立海念书的那段日子过的并不顺利,我强迫自己不要试图去打探你的消息……可是为什么……”

“越这样想,就越想抱你。”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模糊的气,犹如冬天晨间会升起的薄雾。

郁索皱着眉垂了下眼帘,一瞬间,一滴泪顺脸颊滑落下来。毫无预兆的情绪让她有些错愕地抬手擦掉,却还是阻止不了鼻间泛起的酸楚。

谢斯濑的眼睛在碎发间荡起涟漪。

“恨是你教我的,爱,你敢不敢跟我学。”

下一秒,她冰冷的指尖抚上他发烫的脸。

嘴唇的触感分明只比手晚几秒,却像等待了一个世纪之久,于是结冰的湖泊,迎来了生命之初的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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