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尖锐的冷风突然从广场入口刮进来, 卷起地上零散的扑克牌打着旋儿。
裴泽连后颈的碎发被吹得凌乱,那股裹挟着寒意的风致使他打了个寒颤。
他拍了拍身边的黄毛:“她说的真的假的?你们合起伙诓老子?”
原本喧闹的牌局瞬间安静下来,远处广场传来的广场舞音乐、汽车鸣笛声,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变得模糊而遥远。
混混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互相交换着心虚的眼神。他们没料到把戏会被拆穿,盘算着这几天从裴泽连这捞到的钱没有一千也有八九百, 现在让还的话可掏不出了。
郁索身旁染着黄毛的小头目喉结滚动了两下,避开其他人的目光, 低头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他想解释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风掠过他们僵硬的身体, 吹得铁皮垃圾箱哐当作响,那阵寂静里,仿佛连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裴泽连看他们一个个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毕竟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边笑边一下下点着头, 目光掠过所有人的脸:“被他妈你们几个耍了……”
话音刚落,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扑克牌甩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纸牌受力后四处飞散,听声音用了不小的力气。
几人原本还一脸怨气地看向郁索站着的位置,被裴泽连这么一搞, 相互推搡着离开了喷泉旁的空地。
黄头发的男生觉得被女人拆穿了很没面子, 临走时呲着牙甩了她一句“没劲”。
裴泽连火气上来,踢了脚一旁的长椅, 看着那些走远的身影骂了几句脏话。
他和他姐的共同点是身边总是吸引一群利益至上的朋友, 时间久了就会有些厌倦, 所以才来广场上认识了那帮人。
他以为和这些人呆在一起虽然颓废, 但起码简单。
结果他还是错了。
郁索全程都没把眼神放在这些人身上, 她站在原地,静静等着裴泽连发完全部脾气,那些人都散干净,才微微回神。
她看着裴泽连没好气地蹲在一旁的长椅上,顺手抓起旁边的那听可乐,随着手指撬开拉环,气泡翻涌着冒出瓶身。
他立刻用嘴接住,喝完一口后抬头看向她:“你这学校我熟,但名字说实话,我没什么印象。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不过你可别告诉我你刚好路过这,然后刚好出手帮我,我不信。”
裴泽连身上有长期混迹街头的混味,但也有和他姐相似的多疑。
郁索拨开因风吹而挡住视线的头发,低头笑了下:“其实我是来道谢的。”
对方抬了下眼皮:“道谢?我俩这应该是第一次面对面吧,而且我不记得我有帮过你这号人。”
郁索听罢点点头,目光看向那片已经结冰的喷泉池,过了半晌才又开口:“之前谢斯濑让你帮我拿回过一条围巾,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裴泽连听完挑了下眉,从蹲着改为坐着。
他放下手中的可乐,嘴里做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吞咽动作。
围巾那事过去有一段时间了,按理说他确实忘的差不多了。只不过当时自己刚好缺钱买游戏机,谢斯濑就以拿围巾为由给他送了几千块钱。
游戏机现在还躺在他房间里,这事真真切切忘不了。
裴泽连上下把郁索看了个遍:“那条围巾是你的?我说我姐后来知道以后怎么发了那么大的火……和着跟围巾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我认识斯濑哥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女伴,毕竟我姐那脾气,往那儿一站,那帮女孩就吓的魂飞魄散了……”
两人所站的位置正处于喷泉广场的活络地带,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从身边经过,嘈杂的人声穿过耳膜。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一步步靠近郁索:“所以郁索姐是在跟我姐对着干咯?”
郁索低头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听说你之前的成绩不但过了新法的招生线,还因为冰球特长被特别录取了,可后来却去了个国际学校,还只能在落后的球队里做替补。”
喷泉广场四周突然亮起了一圈灯带,伴随着环境被点亮,人群发出了小范围的低呼。
裴泽连则是完全陷在郁索的话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从初中那会儿就开始玩冰球,把谢斯濑当成精神领袖,日复一日的训练就是为了进新法的冰球队。
后来他姐先一步去了新法念书,谁知道他爸妈听信风水,不愿意把两人放在一起,就把他安排在了现如今这所学校。
从那之后,他就没好好上过一节课。
裴泽连抬头望向周围,确定没熟人才又看向她:“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到你。”郁索的视线毫无偏转地望着他。
裴泽连的脸色逐渐阴沉,对她所说的话持怀疑态度。
郁索没有解释,而是附下身一张张捡起地上的扑克,继续接上刚才的话:“我有办法帮你转来新法,并且顺利进入蓝鹦鹉队,但作为交换条件,你得配合我做一件事。”
“你说。”
她把收好的扑克交到他手里:“下周末你父母去教堂礼拜,你负责叫上裴妍一起,洗礼环节我会安排牧师叫你上去,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对牧师的话表示赞同。”
她说完这些的同时,裴泽连很僵硬地接过了那叠纸牌。
裴家每周的礼拜从来只有他爸妈参与,之前虽然叫他们姐弟去过,但都被他以无聊为由拒绝了。
况且这番话的未知信息太多,他无法辨认对方的所作所为是有利于自己的,还是单单只是圈套。
更何况郁索对他家庭的熟悉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测范围,他不得不对她有所提防。
裴泽连把牌收进口袋:“我和我姐的关系再烂,身上到底也流着相同的血,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就凭你开出的这个虚无缥缈的条件?”
“这只是表面,”郁索看了眼他胸前制服的校徽,“重要的是,我能让你父母的全部重心彻底转移到你身上。”
裴泽连脸上没有表情,可眼底透着的弱光还是出卖了他。如果能借此机会改变现状,自己不但能完成之前的愿望,还能在家里找到存在感。
郁索看出他的心已经有所动摇,这时候上赶着迎合并没有转身离开来的有效,她掸掉了手上的土,单方面结束这场谈判。
“今天太冷了,我想早点回去休息,如果你想好了就发消息告诉我。”
她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速度之快让还在思考的裴泽连没有反应过来。
等她走出两米的距离,身后的声音才将她喊住。
“哎!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郁索在风中提高音量,脚下的步子没停:“发给谢斯濑就好。”
随后,她在身后人的注视下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单薄的身影隐了进去。
裴泽连有些懊恼自己刚刚的表现,原本有机会多问些内容,可实在被她抛出的信息吓到,最后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怨气来的后知后觉。
他看向周围逐渐空旷的广场,半天才从嘴里说了句“靠”。
*
当晚八点,国贸商圈的美式餐吧。
边灼坐在最里面的沙发卡座,店内的灯光伴随音乐扫到他脸上。
他双手握着刀叉拆分盘子里的鸡肉,邻座男生讲着无关痛痒的笑话,声音被节奏鼓点盖住了大半。
尽管没听清一个字,他还是在众人笑起来的时候跟着陪笑了几声,然后把切下来的肉放进嘴里咀嚼。
“边灼,你手机响了。”
男生的声音突然凑近,正在震动的手机也被推到了盘子旁边。
屏幕上显示出裴妍的来电号码。
备注就是她的名字,因此引得男生多瞟了几眼。
“先放着吧,我腾不出手。”边灼举了下手里的两把餐具,无奈地笑了下。
男生往他坐的位置挪了挪,不肯放过八卦的机会。
“这是新法一中的那个裴妍吗?那可是大美女哎,求求你了快接吧,我想听。”
边灼有些为难地嚼完了嘴里的东西,但看来电声音一直没断,男生又催得紧,略带迟疑地拿起了手机。
男生看他要接,赶紧补了一句:“开免提开免提!”
扬声键被按亮,电话也紧接着接通。
那边的风声很大,还有鞋跟交替着走在地面上的声响,感觉像是在户外的路上。
“喂?”边灼开腔。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来找你待会儿。”
“没空,我在国贸这边和同学吃饭呢……”
“美式餐吧,九号桌对吧?”
裴妍的话音刚落,餐厅的玻璃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一串铃铛碰撞的声音和服务生的“欢迎光临”一起响起。
还在听八卦的男生震惊地抬起头,因为除了手机里听到的以外,现实中也听到了同样的话。
边灼喘了口气,认命地抬起头。
裴妍穿了一身套装裙出现在眼前,外面的大衣卷着室外的冷气一点点移动过来。
她脸上表情很槽糕,或者说非常糟,刚走到他所在的卡台就把那只桃色的手提包丢到了最里面。
边灼一看就是有状况,把手机放在桌面,低声遣走了一旁的男生。
如此一来,九号桌只剩下两人面对面坐着。
他刚要问裴妍要不要吃点什么,就被对面先一步出声打断。
“谢斯濑说让我再也别联系他。”
她说完后撑着头,眼神看向面前那片桌子。
服务生走上前为她倒了杯柠檬水,期间二人没有任何对话,等到他离开才恢复正常。
“你去酒店质问他了?”边灼继续切着盘子里的肉。
“我是去了,但跟这事没关系……”裴妍听见刀叉的摩擦声就有些厌烦,撑着额头的手往下移了一些。
“今天在学校,我原本就想确定一下那天晚上酒店里的烟是不是郁索的,结果从她包里搜出来一个戒指,谁知道谢斯濑突然就来了,我一着急就……”
“反正还是因为郁索呗。”
“也不完全是……”裴妍的手抓进头发里,原本精致的卷发被她胡乱撩向一侧。
她仔细回忆着当时发生的种种细节,从两个人的表情到状态,从起因到结果。
过了一会儿,裴妍像是想通了般开口:“我感觉他俩根本就不熟。”
边灼手里的餐刀顿了一下,鸡肉被切开成两半,他却突然没了胃口,把餐具撂在盘子上。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有用的。”
裴妍双手扶在桌案上解释:“是谢斯濑亲口说的好不好!他说那天在酒店的女孩不是她,而且后来郁索被闹的哭着跑走了,这样他都没什么反应……”
“所以呢?你既然这么确定,还来找我干嘛?”
边灼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的女孩的一举一动。
裴妍听他这么问也愣了一下,调整好后才又开口:“你上次找我的时候说的信誓旦旦的,我感觉你不像是骗我……况且酒店的房间号你也确实说对了……”
半信半疑,大概是这个状态。
边灼把头转向别处,从胸腔发出一声闷笑,他没有耐心再去解释这些已经确定的事。
“那等裴小姐什么时候被害惨了,彻底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后面的事吧。”
他说完便拿起桌上的手机站了起来,微微点头朝隔壁座位的几个男生打了招呼,算是临走前的告别。
裴妍想要叫住他,但又想不出说辞,在后面“哎”了几声后干脆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给我点时间想想行不行啊!”
女孩的声音并没有让边灼动容,反而是更加嘲讽地笑出声。
“裴妍,谢斯濑的为人处事我不了解,但郁索我还是有些发言权的。”
“她现在绝对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