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望站在城南建材市场门口的时候,才知道姜星让他帮什么忙。
建材市场很大,入口处停着几辆货车,地上有干掉的水泥印。
姜星今天穿了一件浅色衬衫,下面配黑色长裤,头发随意扎起来,脸上只化了淡妆。
为了今天采购,姜星已经尽量穿得方便,但刚进市场没多久,高跟鞋就被地上细碎的砂砾硌了一下。她脚步一停,看了眼地面。
李北望看了一眼她的鞋,“你穿这个来买材料?”
姜星抬眼,“有什么问题?”
“等会儿要走很多路。”
“我知道。”
“你的脚才刚好。”
“早就不疼了。”姜星往前走了两步,又补充道:“而且这个跟又不高,不影响走路。”
五分钟后,姜星踩到一小块翘起来的塑料包装,脚步晃了一下。李北望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很快松开
“……”
第一家是卖墙漆的。
店里摆满了色卡,一整面墙从白到灰,从米色到蓝色,排得密密麻麻。
灯光照在色卡上,姜星看得有点眼花。
店员很热情,“美女,家里装修还是店面装修?”
“工作室。”
店员立刻拿出几本册子,“工作室的话可以选这个系列,颜色高级,质感也好。”
册子上的颜色确实漂亮,姜星看得认真,手指停在一个很干净的灰白色上,“这个不错。”
店员立刻说:“这个很适合工作室,拍照也好看。”
姜星刚要点头,李北望拿过册子看了眼下面的价格,“多少钱一桶?”
店员报出价格,姜星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李北望把册子合上,“有国产耐擦洗的吗?”
店员一愣,“有是有,不过质感会差一点。”
李北望说:“拿来看看。”
姜星看向他,“我还没说不要那个。”
李北望低声说:“你预算表上的墙面费用,不够买这个。”
姜星看着他,她那张预算表改了三版,墙面费用只在其中一页出现过,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店员又拿了另一本色卡。
李北望翻得很快,最后挑出两个色号,“这两个接近她刚才看的那个。”
姜星凑过去看,颜色确实接近。一个偏暖一点,一个偏冷一点,和她刚刚选中的颜色相差不大。
李北望把色卡递给她,“你自己选。”
姜星把两个色卡放在光下看了几秒,她指了指偏冷的那张,“这个。”
接下来的价格和用量,姜星没有再插手。
李北望重新核对了细节,他问题问得很准,店员一开始还想推荐套装,后面发现他不太好糊弄,报价也收敛了些。
姜星在旁边听着,发现带他来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从墙漆店出来,姜星低头在本子上记账,“省了多少?”
李北望说了个数字。
姜星抬头看他,“你可以啊。”
“还行。”
姜星把本子合上,“那下一家继续发挥。”
两个人又去订了灯具、轨道和一些基础配件。
姜星没有客气,最大化发挥了这个免费劳动力的价值。她只负责颜色、外观和最终选择,其余的的全权交给李北望。结果也是颇为满意,省下一大笔预算。
午后,建材市场里越来越热。
姜星走得脚疼,头也有点胀。她找了一个凳子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矮跟皮鞋,平时走路并不累脚,今天走的太久,后脚跟已经磨出了一点血。
姜星皱了皱眉,拿纸巾擦了擦。再抬头时,李北望已经不见了。她往周围看了一眼,没找到人,也懒得管他去了哪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的纸巾折了几层,塞进鞋后跟,虽然不太美观,但好歹有点效果。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勉强满意。
刚坐下,就听到脚步声传来,她抬眼看去。
李北望从另一侧迈步走来,太阳有些晒,他颈上有些薄汗,手里拎着两瓶水还有一盒创口贴。他走到姜星面前,把创口贴和水递过去,“贴一下。”
姜星愣了瞬,“不用,我已经弄好了。”
说完,她把鞋后跟往外侧了侧,给他展示自己的杰作。
李北望垂眼看了两秒。鞋子里塞着皱巴巴的纸巾,边缘还洇了一点血。他有些嫌弃,“走两步就会掉。”
“不会。”
“贴上。”李北望没理她,拆开创口贴的包装,递到她面前。
思索片刻,姜星还是接过来,她弯腰蜷起小腿,扯出鞋里的纸巾。纸巾蹭到伤口,疼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创口贴慢慢贴上去,边角皱巴巴翘着,勉强盖住伤口,她低头端详片刻,反正能用。
姜星刚准备把鞋穿回去,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脚踝被人轻轻托住,她整个人顿了一下。
李北望已经在她面前蹲下,他一只手握着她的小腿下方,另一只手慢慢揭下那张贴歪的创口贴。
姜星下意识往回缩。
李北望的手指随之收紧了一点,他没抬头。
“别动。”
姜星的脚停在半空。
李北望的掌心贴着她的脚踝,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他的手指修长,指腹覆着薄茧。
贴新的创口贴时,那层薄茧不经意擦过她的后脚跟,痒意一下沿着小腿往上窜。
姜星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利落的下颌线。
贴好后他抬起头,姜星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两人目光骤然相撞。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落进眼底,将那双漆黑的眼瞳照得浅了些。
时间像是慢了几秒。
刚才被薄茧擦过的地方仍泛着细微的痒,那点感觉没有停在皮肤上,而是顺着血液一路钻进胸口。
几秒后,李北望先移开视线,他站起身,将刚刚撕下来的创口贴扔进垃圾桶。
姜星也回过神,耳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她低头穿鞋,依旧嘴硬:“你干什么?”
“我刚才贴的挺好的。”她顿了下,又补上一句:“就是稍微有点歪。”
视线淡淡掠过她,李北望没说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姜星扫了眼那重新贴好的创口贴,边缘整齐,服服帖帖,她忽然不想说话了。
两个人中午在附近简单吃了一顿饭,吃完又继续逛。
下午两个人进了一家五金店。
姜星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低头喝水。李北望拿着清单,蹲在旁边挑螺丝和挂钩。
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来回看了两人几眼,笑着说:“小两口开店啊?”
姜星差点被水呛到,她偏过头咳了一下。
货架前,李北望拿着挂钩的手也停了一下。
老板没看出异样,继续说:“你老公挺会过日子,刚才那个挂钩便宜是便宜,容易断。这个贵几块钱,能用久一点。”
姜星耳根有点热,她放下水瓶,装作看手机。
“拿这个。”李北望把挂钩放进篮子里,语气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老板笑得更开心,“听你老公的,准没错。”
“……”
姜星忍不住抬眼看过去,李北望已经低头继续看清单,脸上看不出半点不自在,像是根本没听见老板刚刚说什么。
出了五金店,姜星没忍住开口问:“你刚才怎么不解释?”
李北望脚步没停,“解释什么?”
“老板说你是……”话说到一半,姜星觉得这两个字真是有点难以启齿。
她顿了片刻,环顾四周发现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我老公。”
李北望转头看她,“他说错了?”
姜星被问的一愣,从法律关系上来说,确实没错。她很快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他误会我们是正常夫妻。”
“不是你说要维持正常夫妻表象?”李北望眼里有一种真诚的疑惑,“我哪里做错了?”
姜星被堵了两秒,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默了片刻她才开口:“那也不用对每个人都默认。”
“为什么?”
“他又不认识我们。”姜星跟在他身边,试图把自己的逻辑解释清楚,“姜家、周家,还有我身边那些认识我的人,可以演一下。外面这些人以后也不会再见,没必要在他们面前也演。”
“嗯。”李北望听完没什么反应。
姜星偏头看他,“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
姜星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副样子怎么都不像真的明白,最后她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市场中间的过道往前走,头顶的遮阳棚挡住大半阳光,一块块晃动的亮斑落在他们的影子周围。
走了几步,姜星又想起什么。
“还有,我是说万一。”她停顿了下,语气故作随意:“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或是我有了喜欢的人,总不能因为这个协议耽误彼此。”
李北望握着袋子的手收紧了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呢?”
“所以在不相干的人面前,我们就说是朋友。”姜星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没必要时时刻刻假扮夫妻,挺累的。”
“知道了。”李北望点了下头,答应得很干脆。
姜星心里却依旧有些不满意,明明是她提出来的要求,他也答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满意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在地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傍晚,两个人买完所有东西准备回去。
姜星走到车边,刚要拉开车门。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
李菲儿:【我下周五回国。】
【晚上一起吃饭。】
【顺便把你那位闪婚老公带来。】
【我要验货!】
姜星看着最后两个字,眉心跳了一下。
李北望绕到副驾驶旁边,见她站着没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
姜星系上安全带,清了清嗓子,“下周你有空吗?”
李北望看她的表情,那股熟悉的不祥感又来了,“又怎么了?”
“我朋友回国。”
“所以?”
姜星启动车子,语气尽量自然,“她想见你。”
李北望动作停住。
姜星看着前方,补了一句:“她说要验货。”
过了两秒,李北望问:“……验什么?”
姜星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