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家门,李北望将姜星放到沙发上。
脚重新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姜星吸了口气,刚想把腿收回来,李北望已经在她面前蹲下。
“别乱动。”
他抬手托住她的小腿,将右脚轻轻放到旁边的矮凳上。
姜星低头看了一眼,脚踝比刚才在停车场时又肿了一些,皮肤泛着明显的红。
李北望皱了下眉,“疼得厉害吗?”
“还行。”
他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信。
姜星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改口道:“有一点。”
李北望低着头,“脚趾能动吗?”
姜星试着动了两下,“能。”
“有没有麻?”
“没有。”
李北望这才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蹲下,从最下面一层拿出一只白色药箱。
药箱打开,里面放得很满。
止痛药、胃药、创可贴、消毒棉签,还有几盒膏药和喷雾,按照用途分开放着。
姜星本来想问一句,为什么家里会备这么多药。又想起他在汽修厂工作,磕碰、扭伤大概都是常有的事。
李北望先从药箱里取出喷雾,又起身去拿冰袋,用一条干净毛巾包好,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先冰敷。”
姜星看着他将冰袋贴到肿起的脚踝上,冷意骤然渗进皮肤,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李北望的手立刻停住,“太冷?”
“刚开始有点。”
他把冰袋往外挪了挪,隔着毛巾重新调整位置。
她靠在沙发上,低头看他。
李北望半蹲在她面前,眼睫垂着,注意力全落在她的脚踝上。他耳尖的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视线忽然就停在了那一点红上,姜星的心跳不由自主的乱了一拍。
她又觉得有点稀奇。
这个石头平时又冷又硬,原来也会紧张,也会不自在。
似有所察般,李北望忽然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短短的三秒被拉得格外漫长。
姜星先移开视线,转头看向窗外,“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她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讨论天气。
李北望顺着她的视线偏头向窗外看去。
窗外天朗气清,月色清透,没有任何下雨的征兆。
他转过头,“没有。”
姜星:“……”
她只是随便找句话,一定要拆穿吗?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李北望拿开冰袋,又检查了一遍肿胀的位置,“今晚先别走动。”
“那我洗澡怎么办?”
“单脚跳。”
姜星看向他,“你认真的?”
李北望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扶着墙。”
姜星:“……”
处理好脚踝后,他将喷雾和冰袋放到茶几上,“过一会儿再敷一次。”
姜星点了下头。
收好药箱后,他转身进了厨房。
十几分钟后,李北望端着一碗面走到客厅,他把碗放到茶几上,又将筷子递给她,“看你中午没怎么吃,味道一般,但应该比医院好一点。”
姜星低头看着那碗面,卖相普通,“看起来确实一般。”开玩笑,她对食物可是很挑剔的好吗?
李北望:“……”
“那你别吃。”
姜星立即接过筷子,“浪费可耻。”
她挑起一小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很简单,汤里只有一点盐和香油,面条软硬适中。她本来没觉得饿,吃了几口以后,胃口就慢慢被勾了起来。
李北望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低头看着手机。
姜星吃着面,忽然想起白天病房里的那段对话。
当时李北望去食堂买饭,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老太太。
姜星问:“平时都是李北望一个人照顾您吗?”
老太太靠在枕头上,脸色仍旧苍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这么多年,一直是他撑着这个家。”
姜星当时没有接话。
老太太望着病房门口,眼里的心疼一点点浮出来,“都怪我,生了个不中用的儿子,最后什么都压在北望身上。”
老人说完便沉默了,目光一直停在门口,像是在等那个早早替她扛起生活的孩子回来。
姜星收回思绪,抬眼看向李北望。
她只知道他有一个奶奶,关于他的父母,他为什么没有读完大学,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她几乎一无所知。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对李北望就有一种毫无依据的信任。提出协议结婚之前,她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个突然倒在便利店门口的男人,会不会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有心安排一场相遇。
想接近她的人太多,她也并非是不谨慎的,不理智的。她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让她对人都带有一种“偏见”,她很少相信所谓纯粹的靠近和善意。
李北望却成了唯一的例外。
她没有查过他,也没有给自己留多少退路,就这样凭着一时冲动和他领了证。现在想来,她都觉得荒唐。
以姜家的能力,她完全可以派人去查。
不需要一天,李北望从小到大的经历、家庭关系、债务情况,都会被整理成一份清晰的资料,送到她面前。
但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甚至许兰茵和姜承明对李北望的了解,可能都比她多。
从前她觉得没必要,他们只是合作关系。一年以后协议结束,各自离开。知道得太多,反而让这段关系变得麻烦。
现在她却开始好奇,好奇他过去的一切。
她不愿意从一份冷冰冰的调查资料里认识他,她想听他亲口说,哪怕只说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姜星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很久。她向来直接,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很少顾虑别人会怎么想。但现在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姜星忽然感觉自己变得很矛盾,她心里无端生出一丝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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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工作室地址终于敲定,在城西一栋不算新的商业楼里。
地段算不上特别好,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但它有一整面朝南的窗,阳光能照进来,窗外还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动时,影子会落在地板上。
合同签完后,姜星握着钥匙,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室内面积不算大,胜在格局方正,后期隔出一间试衣间和一间小型样衣室,勉强够用。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姜星拿起来看。
李菲儿:【星星宝贝!我过几天回国了,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你!你要跟我好好说说你闪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姜星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菲儿是她认识很多年的好朋友,以前两个人常在一起玩,关系很亲近。李菲儿性格热闹,前两年她出了国,两个人联系才没那么频繁。
姜星回复:【好好好,等你回来再说。】
李菲儿立刻回:【我已经准备好听豪门八卦了。】
姜星:【你最好准备好给我带礼物。】
李菲儿:【带带带,给你带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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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桥花园的路上,姜星脑子里全是预算,租金已经付出去,后面还有装修和设备。那张预算表她改了三版,每一版都是红的,收入和支出两条线怎么都合不上。
进门时,李北望也在家。厨房传来水声,他不知道弄什么。听见动静,他抬头看她,“回来了?”
“嗯。”姜星没有多说,换完鞋后,径直去茶几下面找东西。
两个文件袋被她翻出来,几张收据散在地上。
李北望关掉水龙头,“找什么?”
“预算表。”姜星蹲在茶几前,头也没抬,“白色文件夹,里面夹了几张表。”
李北望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下面一格抽屉,拿出那份白色文件夹,“这个?”
姜星看见熟悉的封面,站起来接过,“怎么在那里?”
“前几天找充电线的时候看见的。”李北望说:“一直放在那儿。”
姜星翻开看了一眼,还真是她那份预算表。她有些烦躁,“估计是这段时间忙晕了,东西放哪儿都记不清。”
她抱着文件夹坐到餐桌边,又把电脑打开,开始重新整理预算表。
过了一会,李北望走到餐桌边,把两张银行卡放在她手边。
姜星敲键盘的手停止,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李北望垂眼看着桌面,安静片刻,他先指了一下左边那张,“这张是你妹妹给的。”
姜星怔住,“姜月?”
“嗯。”李北望看了一眼她手边的文件,“她让我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把这张卡给你。”
他停了停,“我觉得你现在应该需要。”
姜星看着桌上那张银白色的卡,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半晌,她才开口:“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那天你不在家的时候,她来过一次。”
“她怎么跟你说的?”
李北望停顿几秒,”她说卡里的钱和姜家没关系,是她参加比赛拿到的奖金,还有这些年的奖学金。”
姜星手指慢慢收紧,“还有呢?”
李北望看向她,“让我照顾好你。”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上的光落在姜星脸上,将她眼底泛起的湿意照得更加清楚。
她想起那天离开姜家时,姜月追到门口,紧紧拉着她的手,不肯让她走。姜月从小被家里护着,手里能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现在却把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全都给了她。
沉默很久,姜星低下头,拿起那张卡,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视线又落到旁边那张卡,“那这张呢?”
“你给我的那三十万,”李北望开口:“除去用掉的那些,还剩十八万左右。”
“这是你的钱。”姜星眉头立刻皱起。
“后面的费用已经续上了,”李北望说:“你先拿去用,我手里还有钱。”
姜星看着他,几秒后,她伸手将那张卡推了回去,语气有些冷:“你是不是觉得,我已经穷到要拿你奶奶的救命钱了?”
李北望眉头动了下,“我没这么想。”
“那就收好。”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穷。”她顿了下,“这笔钱既然已经给你了,我就不会再拿回来。”
李北望没有动。
姜星又将卡往他面前推了一截,“你现在把剩下的钱还给我,医院下次再催费怎么办?”
“我可以再赚。”
“等你白天修车,晚上上夜班,慢慢赚够?”姜星声音不高,话里却带了些情绪,“李北望,你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沉默下来。
姜星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缓了一点,“你真想还我,等以后赚到三十万,再把完整的一笔钱放到我面前。别拿剩下的治疗费来逞强。”
李北望低下眼,视线落在桌上的银行卡上。过了片刻,他伸手将卡收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姜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她将电脑合上,“不过,你真想报答我,现在刚好有个机会。”
李北望抬起头。
姜星嘴角浮出一点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他没立刻答应。
姜星没有直说,只是看着他挑了挑眉。
李北望看着姜星那副明显没安好心的表情,后背一凉。上次她说请他帮个忙的时候,把他拉到民政局去了。
“……”
他沉默良久,“先说清楚。”
姜星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