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姜星一直在忙工作室选址。
她上午看房子,下午见人,晚上回来还要整理预算表,有时候忙到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今天难得没有安排。
姜星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一觉睡到自然醒。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刚推开门,脚步就停住了。
李北望居然在家,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听见开门声,他从书页中抬起眼。
“你今天不上班?”姜星愣了两秒。
“休息。”
姜星走向洗手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惊讶, “你居然也有休息?”
李北望合上书,“我是人。”
“……”姜星挤出牙膏,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汽修厂和便利店联合研发的打工机器。”
李北望没有理她。
姜星低头刷了两下牙,视线又落到镜子里那道人影上,“李北望,你奶奶那边三十万不够吗?”
李北望动作停了下,“够。”
“那你还去上夜班?”姜星皱起眉,“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干什么?”
“那也不是我的钱。”
姜星愣了一下,“你还怕我哪天反悔,会跟你要回来?”
“你不要,我也会还。”他语气平静。
“……随便你。”姜星看着他那副倔样,觉得自己跟这块石头说不通。
洗漱完出来时,李北望已经进了厨房。
“我要吃荷包蛋。”姜星靠在厨房门边。
“我说给你做了吗?”李北望头也没回。
“那我自己来。”姜星卷起袖子,作势往厨房里走,“不过这里的灭火器放在哪儿,我还真没找过。”
李北望沉默几秒,“出去。”
姜星从善如流地退回门口,“不要太焦,也不要溏心。”
李北望转过身,拿出一只鸡蛋,“要求真多。”
姜星装没听见,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随手翻了翻李北望看的那本书。
一本汽车电路维修教材,书页有些旧,里面画满了线条和标记,字迹清晰工整。
还没看两页,早饭就被端上桌。
姜星看见碗里的荷包蛋,边缘没有焦,蛋黄也熟了。她用筷子戳了一下,满意了,“你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但做饭还行。”
李北望坐到对面,垂眼吃自己的那份,也没理她。
吃完以后,姜星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又抬眼看向李北望。李北望懂了她的意思,起身要去收碗。
姜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饭是他做的,碗也让他洗,显得她像是专门雇了一个人来伺候自己。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客套,“我来洗吧。”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真的把碗递给她。
姜星:“……”
她只是客套一下,这个人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李北望把碗放到她手里,“辛苦。”
姜星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硬着头皮走进厨房。水龙头一开,冷水冲在碗底,溅了她一手。她皱着眉,把洗洁精挤了好大一坨。
盯着那团洗洁精看了两秒,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你准备洗几个碗?”
李北望靠在厨房门边,抱着手臂看着她。
姜星回头,“你怎么还不走?”
“验收成果。”李北望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顺便考虑一下,要不要买新的。”
姜星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洗碗。”
目光从她沾满泡沫的手移到脸上,停了片刻,他才开口:“哦,大小姐亲自给我洗碗,是我的荣幸。”
姜星手上的动作停住,她看了他两秒,才听出这句话里的揶揄,“你少阴阳怪气。”
李北望没有反驳,唇角轻轻动了下,眼底也跟着松开几分,笑意很浅,却把他一直冷淡的神情散开一点。
就像晨光落过冬日的山脊,边缘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积雪未化,远山依旧冷寂,却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姜星看得愣住,这是他们认识这段时间,她第一次见李北望笑。
他笑起来眼尾微微舒展,冷淡的轮廓也柔和下来。她的视线停在他脸上,一时忘了移开。
李北望很快察觉到她的视线,唇边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目光却迟了一拍才移开。
他喉结轻轻动了下,“水要漫出来了。”
姜星猛地回神,低头关掉水龙头,她语气生硬:“看什么看,给我出去。”
李北望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厨房。
好不容易洗完碗,姜星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客厅难得安静下来,姜星拿着手机刷消息,李北望低头看书,两个人谁也没打扰谁。
看了半天手机,姜星忽然抬起眼。李北望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眼低垂,侧脸很安静。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李北望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立刻接起,“喂。”
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医院几个字。
李北望脸色立马变了,他挂了电话,立刻站起来,转身回房间拿外套和钥匙。
“怎么了?”姜星也跟着站起身。
“去一趟医院。”李北望没多说,只快速回了一句。
姜星看着他脸色,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李北望下意识想拒绝。
“快点,别浪费时间了。”姜星已经走到玄关边。
他停了一秒,最后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很快出了门。
车开出小区时,李北望坐在副驾驶,手指一直握着手机。姜星能感觉到他很着急,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她把车开得比平时快一点,“哪个医院?”
“市二院。”
“几楼?”
“住院部七楼。”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只剩导航的提示音。
车刚在医院门口停稳,李北望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跑得飞快,姜星也拿起包追上去。
住院部的电梯等得太慢,李北望直接转身走楼梯。姜星看见他冲进楼梯间,也只能跟上。
李北望一次跨过两级台阶,很快便将她甩开一段距离。姜星扶着栏杆往上跑,呼吸渐渐变重。
跑到第五层时,她一脚踩在台阶边缘,鞋底猛地一滑,脚踝向旁边折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窜上来。
姜星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手掌重重按住栏杆才没有摔下去。疼痛逼得她眼前发白,眼角也迅速涌出生理性眼泪。
上方的脚步声已经消失,李北望没有发现。
姜星站在原地,闭着眼缓了几秒。脚踝一阵阵发胀,她试着踩了一下,疼得指尖都收紧了。她低头看了眼剩下的楼层,咬住牙,继续往上走。
推开七楼防火门时,姜星呼吸彻底乱了,右脚每落一次地,都像有针扎进骨头里。
李北望已经跑到了护士站。
护士认识他,立刻说:“刚刚已经送去处理了,老人突然喘不上气,血氧掉了一下,医生在里面。”
李北望问:“现在怎么样?”
“还在吸氧,医生让你先等一下。”
李北望站在走廊里,肩背绷得很紧。
姜星慢慢走过去,刚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扶了一下墙,悄悄调整呼吸,没有让脚步露出太明显的异样。
病房门紧闭,里面不时传来仪器的提示音。
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
护士拿着一张单子走过来,“家属,先去一楼打印一下最新的缴费清单,再把这份检查申请交到检验科。”
李北望伸手去拿。
姜星先一步接过单子,“我去。”
李北望转头看向她。
“你在这里等医生。”姜星摊开手,“住院卡给我。”
“不用,我自己——”
“等你跑到一楼,医生出来找谁?”她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卡。”
李北望沉默两秒,从钱包里取出住院卡,放到她手里。
姜星拿着单子转身就走。
电梯仍旧很慢,她看了一眼显示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刚刚那阵痛意已经缓过去了,她咬咬牙,还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再次跑回七楼时,额前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她将住院卡和缴费清单递给李北望,“检验科收了,结果出来以后会直接传到医生那边。”
李北望接过东西,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片刻,“谢谢。”
“先听医生怎么说。”
病房门在这时打开,医生从里面出来,“706床家属?”
李北望立刻上前,“我是。”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还算平稳:“老人现在处在化疗后的骨髓抑制期,白细胞很低。刚才应该是感染引起的高热,血压也有波动。”
“现在怎么样?”
“已经先做了退热和抗感染处理,血压也稳住了。”医生看了眼病历,“这次发现得及时,目前有惊无险。”
李北望抿紧的唇松开一点。
医生继续交代:“急性白血病的治疗本来就是这样,这段时间感染、贫血、血小板低,都可能反复出现。”
姜星站在旁边,听到“急性白血病”几个字,视线不自觉落在李北望身上。
李北望没看她,注意力始终停在医生脸上。
医生又交代了些用药和观察事项,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也别太紧张。她前面治疗反应还可以,只是这个过程会比较长,费用压力也会大。家属要做好长期准备。”
李北望点了下头,“我知道。”
医生离开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李北望坐在长椅上,刚才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慢慢垂下来,他低着头,手里紧握着住院卡。
姜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楼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回来时李北望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她把水递给他,“喝点。”
李北望抬头看她,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还是家居服,她跑上跑下,头发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微湿的额角。他接过水,声音有些低,“你可以先回去。”
姜星在他旁边坐下,“等你奶奶醒了再说。”
“这里没什么事了。”
“医生刚才说要观察。”姜星拧开瓶盖,“我今天休息,也没有别的安排。”
李北望看着她,“你不用陪我。”
“我也没说陪你。”姜星喝了一口水,轻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的痛意开始往上漫,她很快又将脚放回原位。
“我来都来了,现在回去,刚才那七层楼不是白爬了。”她说的是实话,现在让她再走到停车场,她真不想活了。
李北望沉默片刻,拧开瓶盖,终于喝了一口水。
半个小时后,护士过来通知家属进病房。
李北望立刻站起来,姜星也跟着走到门口。
病床上老人脸色苍白,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
李北望走到床边,低声喊:“奶奶。”
老人还没完全醒,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稳许多。李北望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姜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李北望回头看向她,“今天谢谢你送我过来,你先回去吧。”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我待一会儿。”
李北望微微皱眉,“不用。”
“来都来了。”姜星走进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反正今天休息。”
李北望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劝。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李北望站在病床边,替老人整理氧气管、扶枕头、看输液瓶,动作比护工还要熟练。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慢慢睁开眼,她先看见李北望,声音很虚弱:“北望。”
李北望立刻俯身,“奶奶,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眼里带着心疼,“又吓着你了吧。”
“没有。”
老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这个病,真是拖累你。”
“别乱说。”李北望替她把被角掖好,“医生说前面治疗反应还可以。”
“你别哄我,我都知道。”老人看着他的脸色,“这个病治起来花钱,也熬人。”
李北望没接这句话,他只是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视线忽然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一旁的姜星,她愣了一下,“这位是…….”
姜星立刻站起来,她难得有些局促,“奶奶好,我叫姜星。”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李北望的朋友。”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很温和,“朋友啊。”
姜星点头,“嗯。”
老太太笑了一下,“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姜星说完,感觉乖巧的不像自己,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今天也没事。”
老太太笑意更深了一点,“坐吧,别站着。”
姜星重新坐下。
临近中午,李北望去医院食堂买饭。
姜星留在病房里,老太太精神比刚才好了点,看着她轻声问:“姑娘,你和北望认识多久了?”
姜星卡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难答,她总不能说认识没多久,但已经领证了。
她想了想,最后说:“有一段时间了。”
老太太点点头,“他上学的时候还有几个朋友,后来不读了,来往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只有舒然和阿骁偶尔过来看看。”
她轻轻笑了下,“他很久没交新朋友了,你是第一个。”
姜星听见季舒然的名字,眼睫轻轻动了下,也没多问。
老太太又说:“他这个孩子话少,也不太会和人相处。”
姜星深有同感,“是有点。”
“有时候说话还不好听。”
“这个也有。”
老人被她逗笑,“但他心不坏。”
姜星看着老太太苍白但温和的脸,声音也放轻了些:“我知道。”
病房门外,李北望拎着饭盒停住脚步。
里面传出老人轻轻的笑声。
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进去。
姜星坐在床边,低着头替老人拧杯盖,她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脸上还带着少见的温和。
李北望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吃饭了。”
姜星回头看向他,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笑意。
李北望的目光停顿了一瞬,很快移开。
他先扶着老太太坐起来,又把床摇高,拿勺子试了试粥的温度,才一口一口喂她。
姜星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饭,医院食堂的饭菜味道很一般,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吃不惯?”
“没有。”姜星立刻说:“我不饿。”
老太太吃了小半碗粥,又有些困。李北望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没多久老人就睡着了。
傍晚,老太太情况彻底稳定下来。护工过来后,李北望才和姜星一起离开医院。
走出住院部时,姜星的右脚已经疼得有些发麻,她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一阵钝痛。
快到停车场时,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递给李北望,她神色如常,“你开,我有点累。”
李北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接过钥匙。
车开进南桥花园的停车场时,天已经暗了。
李北望停好车,先下了车。
姜星坐在副驾驶,没有立即下车。她弯下腰,轻轻拉起裤脚。右侧脚踝已经肿起一圈,皮肤发红,和左脚对比得格外明显。她盯着看了几秒,轻轻吸了一口气。
车门外,李北望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她迟迟没有下来,他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怎么了?”
姜星放下裤脚,“没什么。”
她扶着车门下车,右脚刚踩到地面,尖锐的疼痛便沿着小腿窜上来。
姜星没忍住,低低“嘶”了一声。
李北望的目光立即落向她的脚,“脚怎么了?”
“刚才爬楼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姜星试着往前走,才迈出一步,额角便疼出了一层薄汗,“没事,慢慢走就行。”
李北望站在原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崴的?”
“刚来医院的时候。”
他的眉头骤然皱起,“那你还跑了一趟一楼?”
姜星语气随意,“当时没这么疼。”
李北望没有说话,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拉起她的裤脚。
姜星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干什么?”
李北望低头看着她肿起的脚踝,“肿成这样,叫没事?”
“可能只是看起来严重。”姜星试图把脚收回去,“我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李北望松开她的裤脚,站起身。
姜星以为他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见他转过身,在她面前重新蹲了下来。
她愣住,“你干什么?”
“上来,我背你。”
姜星盯着他的背,她立刻拒绝,“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能走。”
“快点。”李北望转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不想早点回去?”
姜星站在他身后,一时没有动作。
李北望的背很宽,黑色外套勾出清晰的肩线。她只需要往前一步,便能靠上去。
这个距离忽然变得有些难以跨越。
姜星咬了咬唇,脚踝又传来一阵疼痛。她最终还是低下身,将手臂轻轻搭在他肩上。
身体靠近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熟悉的清淡气息从他衣领间传来,混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留下的味道。姜星的呼吸莫名放轻,她不敢贴得太紧,手臂虚虚环着他的肩颈,身体还留着一点距离。
李北望抬手托住她的腿,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温度清晰地传过来。他的身体也僵了短短一瞬,很快就站起身。
姜星的视线随着高度升高,脚离开地面,疼痛终于减轻。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背在身上几乎没有多少重量,只有柔软的长发落在他颈侧,轻轻扫过他的皮肤。
李北望的耳廓慢慢泛起一层红。
姜星趴在他背上,很快注意到了,她看了两秒,又低下眼。自己的心跳也快得有些不正常,一下接着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他背上。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
李北望托着她腿弯的手收紧,声音比平时低:“别动。”
姜星立刻停住,一动也不敢动了。
夜风从小区的树木间穿过,吹乱了姜星垂下来的长发。发丝贴过李北望的侧脸,他偏了一下头,却没有说话。
姜星靠在他背上,忽然觉得四周安静的过分。
只剩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两道逐渐失去规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