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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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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慧公主开蒙未足一年,皇帝就亲临考校了二十三回,一回比一回满意。

最后一回,考的是《尚书》,不到七岁的公主竟顺利背下来。

徐恒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其实当年他像昭慧这么大时也能背,却为了在帝后面前藏拙,装背不出,挨一顿责骂嘲讽,现在时隔经年,终于由昭慧替他出了口恶气。

他不禁对昭慧有了更多寄望,谆谆教诲:“读书不仅仅是记诵,贵在融通。此书中捡三句你最喜欢的,讲给父皇听听。”

“第一句是允执厥中。”公主也不扭捏,径直答话,“人这一生要坚定本心,始终不偏不倚。”

皇帝旋即陷入缄默,讳莫如深。

“第二句是惟日孜孜。”公主朗声续道,“告诫孩儿每日皆要勤奋,也正是‘满招损,谦受益’。”

皇帝重撩眼皮,赞许地点了点下巴。

公主冲皇帝睁大眼,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里倒映的只有皇帝:“第三句是‘浚哲文明,温恭永塞’,我每每读到这里,都立刻想到父皇您!”

这是《舜典》一篇形容尧舜的话,纵使皇帝每日都听恭维,还是在听见公主这句后微红耳根。

他真是喜欢昭慧啊,做什么都比同龄孩子强,皇帝心底泛起阵阵骄傲,却在片刻后同样涌起一丝遗憾:这么好的孩儿,为什么不是他亲生的……

想到这他再次反复打量公主,鼻子眼睛皆跟她娘如出一辙,神采飞扬,还有一身使不完的劲,气血充盈,就是个小王玉英。

他从她身上找不出来旁的男人的影子,但这么聪明的孩子,王玉英和荆野生不出来,只可能是斛谷须弥……

快七年了,那根弦始终绷在徐恒心里,时不时就拨两下,刮心头肉,折磨自己。

他盯着公主,公主亦瞧见皇帝将要启唇,却转头笑看向窗外,高声呼喊:“娘亲!”

来接公主回家的王玉英原本离得尚远,听见女儿呼唤,立马加快步伐,徐恒亦循声眺去,见得窗外倩影急急朝自己奔来,他很快消了那些恨和气,脚下不由自主朝门口行去。

王玉英瞥见徐恒迎来,步子放慢,在门外驻足,颔首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娘亲——”公主跨过门槛扑进王玉英怀中。王玉英即刻将女儿拥住,愔愔的手,她总是一握就心软,柔声询问:“今日都学完了吗?”

“父皇刚考校完孩儿。”公主笑着把王玉英往门内拉,她不得不跟着走了两步,跨过门槛后离徐恒太近,只好冲徐恒一笑:“陛下考校愔愔的功课,辛苦了。“

徐恒扯了扯唇角,转头不再对视:“朕是昭慧的父皇,督策她的学业是分内之事。”

王玉英垂首倾听,不再接话。

屋内仅刹那沉默,就被公主的稚声打破:“娘亲,今日你也给我带了吗?”

徐恒闻言重转回头,带什么?他怎么不晓得?

王玉英瞟眼徐恒,接着低头看愔愔,这是她们母女间的秘密约定——愔愔嗜糖,平时怕伤牙没让她多吃, 只有每回来接下学时,给带一把她最喜欢的牛乳糖,作为用功念书的奖励。

之前愔愔皆是回家路上才讨要,今日竟迫不及待,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王玉英打算装马虎,待会出宫再说。愔愔却一再询问,揭不过去,她只好从袖袋里摸出那包牛乳糖,刚打开油纸,愔愔就抓了一颗丢入口中,转头朝皇帝道:“父皇这是娘亲给我带的牛乳糖!”

徐恒旋即漾笑,视线一会瞥糖,一会在母女俩脸上来回扫。

王玉英默咽口气:“陛下要是不嫌弃,也尝尝?”

徐恒求之不得,但手上抓糖的动作却极缓慢,像是勉为其难,浅尝一颗。

乳糖入口似絮,转瞬即化,融而绵长,甜甜腻腻地黏在他心上,他想就算王玉英往这糖里下毒,也就是吃颗解药的事,划得来。

又见公主含糖在口中吮的小馋猫样,愈发欢喜——小家伙打小就嗜乳酪之流。

徐恒满面笑意吩咐庆福:“上些酥山来。”

淋着蔗浆的乳白酥山很快被端上桌,公主径直坐下,舀一勺送入口中。徐恒在她左手边落座,陪女儿一道品鉴酥山。

公主右手去拉王玉英的手,大大咧咧道:“娘亲你也坐下来吃啊!”

王玉英缄默须臾,在女儿左侧坐下,慢尝一口。

徐恒不动声色瞥着她,接着目光移向公主,浮起笑意,眼下这坐一张桌上吃酥山消夏的场景,谁见了不说他们是一家三口?

他禁不住讨好母女俩:“昭慧聪敏,进学神速,私启已不足尽其才,应着即入读宗学,增广学识。”

我朝皇室子弟年逾六岁,世家子满八岁,皆可入宗学就读,对于昭慧的年龄来讲并不算早,但历代以来,未曾有公主就读的先例。

昭慧听见立马撒了酥山去挽徐恒胳膊,左一口千恩万谢,右一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甜言蜜语把徐恒哄得心慌怒放,但他直等到王玉英也开口道谢后,才讨要自个的好处——解下腰间昔年定情的白玉佩,那年重阳震裂,修补后管了好些年,直到昨日才旧痕重裂。

他将玉佩“漫不经心”推至王玉英面前:“朕这玉佩裂了,你瞧瞧怎么修下。”

说时思及今日还是他早已不敢有任何期盼的七月初七,心不禁慢跳一拍。

王玉英未触玉佩,立刻回话:“臣非匠人,不会修缮玉器,陛下得另请高明。”

“这是什么呀?”公主懵懵懂懂抓起玉佩瞧,不知不觉就还到徐恒手边。徐恒伸手重握住温凉白玉,一会恨分玉盟誓那年,她对他那样好,叫他晓得什么是天下至诚至性的爱,以至于除却巫山不是云,后来任是谁,爱和人都差太多。

叫他期盼着重新拥有,已成执念。

过会又想算了,好歹她口下留情,还肯让修,那两瓣诱人的红唇没吐出诸如没什么好修的,别修了之类,令人心灰意冷的话。

且今年七夕也算他俩一起过了,没有争吵,安安稳稳的过,他糊弄糊弄自己,就真觉得跟相敬如宾没差。

翌日,昭慧公主入读宗学,着石青常服,由中官导引,谒见诸位师长,皆是当世大儒。公主恭敬地逐一作揖。

她课上潜心听受,目不旁骛,休憩时却与诸生谈笑风生,片刻遍交,逮着谁都一口一个“同窗”、“学谊”,极为亲热,不消刻把钟就将宗学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朝天——虽然呼作宗学,但这一代皇室子弟寥落,五十学生里有四十余人皆为高门世胤,当中又以郑氏及其姻亲最多。

郑家有个八龄童名唤郑衍,只比公主早一日入学,对公主最为热情,凡她所问,句句实答,知无不言,最终惹得宗学里另一学子从旁擦身,冷冷丢下一句:“筵中严禁喧哗。”

公主和郑衍同时噤声。公主看向学子离去的背影,她记得这人,叫郑汲,是宗学里个头最高,年纪最大的,已经满了十一岁。方才她打招呼时郑汲就一脸冷淡,甚至不忌惮她的公主身份,径直把嫌聒噪摆在脸上。

“你别管他。”郑衍同公主解释,“五哥就这样,在家中对谁都爱答不理。”

公主依旧眉眼弯弯,不气不恼,刚想说无妨,定是自己哪里不对,让郑学谊生了误会。郑衍却突然记起一人,呵道:“但是你别看他现在一脸清高,等哪天大伯来了,保管怂得跟乖乖一样,到时候你瞧好了!”

公主笑容不变,唯眼珠转了一下:“你说的大伯是郑相吗?”

她这一年多有在御书房偷听,才晓得娘亲是对的,那位美人的确是男子,乃是朝中的副相郑扬之——此人性素淡泊,从前就独居不娶,丁忧后更是飘然入道,持身清绝,不仅摒弃了俗情尘欲,且连烟火食都极少吃。

因为与皇帝有少时情谊,才返归辅弼,时人多将他与前朝的道士宰相李泌比拟。

“是啊,宗学里时有朝臣讲习,大伯偶尔也会来。”郑衍一口认下,又说他们这些小辈都对这位郑氏宗子既敬又惧。

昭慧公主旋起一笑,久候半载,终于等到这位郑相。

他年逾三十,却仍清绝,一张脸姣若女颜,着白衣,戴木莲花冠,教授六艺中的礼。开始和结束时皆起身长揖,仪态完美无瑕,当真超凡脱俗,一尘不染。

是日,公主私下唤住了将要离去的郑扬之,为此甚至提前支开了自己的贴身宫人。

在周遭无人的的檐下,郑扬之的长随默默退到一侧,他自己则转回身面向公主,缓施一礼:“参见公主殿下。”

料峭春风下郑扬之衣袂飘飘,愈显消瘦,一双微挑凤眼谦和却带着淡漠和疏离,昭慧瞧着竟心一虚,打好的腹稿突然没了把握,但她很快镇定,从容作揖:“郑夫子才学卓绝,学生倾慕已久,想拜夫子为师,为学生指点迷津。”

“殿下谬赞。宗学之中皆为德高望重的宿儒,深谙教化之道,殿下师从他等,才是明经致用的正道。”郑扬之淡然婉拒。

昭慧公主锲而不舍,再拜道:“六礼以礼居首,夫子既教授礼,必为最优。学生慕最优之师,还请夫子不吝赐教!”

公主瞥着着郑扬之合唇未应,面上依然存着数分疏离,她不由紧张,冲口而出:“倘若夫子愿以师道教诲,学生学成之日一定竭尽所能,报答夫子!”

良久,郑扬之启唇:“殿下言辞恳切,诚意拳拳,臣再推辞,未免不近人情。”

公主闻言绽放笑颜。

她到底年纪小,回来忍不住同王玉英道:“今日宗学里有硕儒来访,我与他私下论道,受益颇深。”

王玉英先泛笑意,待追问得知是郑扬之,笑就逐渐淡了,叮嘱女儿:“君子之交淡如水,弟子事师,同样执礼存敬,不可太亲近。宗学里耳目众多,你要记得时时谨言慎行,尤其心事,切勿轻付。”

王玉英多年未再同郑扬之讲过话,人心易变,她不觉得年轻时那一点点男女间的纠葛,还能左右、影响如今的郑扬之。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情爱已经是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其实昨日徐恒提议让她修缮玉佩时,她竟有那么一丝松动,觉得一块死物,没必要梗着脖子,顺着他的意思帮着修了也未尝不可,愔愔入宗学后注定需要越来越多的助力,不如籍此同徐恒做交易,给女儿换取更多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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