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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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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已错过满月,许是出于弥补,皇帝命人将昭慧公主的百日宴办得格外隆重。

瑶台银阙,龙肝凤髓。

王玉英非是妃嫔,入席时自觉捡下首坐,皇帝在上首中央正侧着身子,淡晲了眼,沉眸沉声:“近前。”

王玉英脚步一顿。

徐恒的视线从她定着的脚移到苍白的唇,他旋起嘴角,泛起笑意:“公主生母不坐朕身侧,当坐何处?”

话音落地刹那,王玉英清楚瞧见满殿的文臣武将、宫人内侍全都动作一滞,虽然他们很快各忙各的,仿佛从未听见,她却仍恍觉大庭广众下被剥光了衣裳,一块烙铁正烫着自己的脸面和心脏,血液逆流,面色恍白。

她本能地想攥拳,却自知不能,只能默默咬紧牙关,坐到御案右下,徐恒身侧。

徐恒冲她笑笑,注视着宫人为她斟酒,又让王玉英和他一道听翰林院为公主作赋,听鸿胪寺上报各番国献给公主的贺礼,礼单绵延十数丈,念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到开始载歌载舞,他终于忍不住,噙着笑朝她那侧倾身,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邀功:“如今你该放心了吧?”

他已经做到昭告天下,普天同庆的地步,她总该相信他视若己出的真心。

王玉英唇角扯了扯,放在杯壁上的指尖远比金樽冰凉。

徐恒见她展颜,不禁抿了下唇,视线缓慢移下,看向她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他俩许久没坐得这样近了,以前帝后那会,都会案下捉她的手,这会也想,但还是作罢。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王玉英一直余光偷瞥徐恒,等到他不再窥视自己,方才敢往下首柱前坐的荆野眺去——他被放出来后,她让楚英去捎过一回话,叮嘱他以后私下不要再往来,尤其不要再来永嘉巷找她。

楚英回来说荆野沉默良久,最后重重应了个好字。

今日宴上,是她和荆野宫变后头回相见,也是他第一回 见到愔愔。

荆野始终垂首饮酒,一眼不往上首瞟。

他越这样,她心里越难受,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一直瞥着他头顶纱帽,她看他一杯接一杯的饮,恍觉苦酒亦淌进自个喉管里。不知道愔愔有没有瞧见她的亲爹,她不敢转头看愔愔。

荆野其实也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头顶,那是他从前最期盼的,天知道他有多想仰头对上,不让她失望。甚至有一霎想就这么徒手杀了皇帝,他不怕死,却怕再一次失败,殃及她们母女俩。

荆野强忍着,自始至终未曾抬首,己至极限的克制令其心脏强烈鼓动,鼻息粗重,五脏六腑比战场上受的内伤还痛。

内侍们逐案上菜,挡住王玉英视线,她仓惶垂帘。

身侧,徐恒无声旋起唇角,要不是内侍,不知她还打算看到几时?

他觑着她,方才戚戚哀色,这会又面无表情,这副死了相公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他不知不觉也变得面沉如水,但转念一想,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遂重勾起唇角,和颜悦色:“英娘,你该多吃这道菜,补身子的。”

他声音在她身侧响起,人也挨得极近。王玉英盯着桌上的官燕脍五香鸭丝,少顷,接话:“陛下也尝。”

徐恒一笑,她这句关切,熨帖。

忽闻婴儿啼哭,王玉英和徐恒瞬间齐齐望向乳娘抱的着的,着金绣凤夹袄的公主。王玉英伸脖蹙眉,女儿这是饿了。乳娘抱公主退下,去偏殿喂奶。王玉英也想跟去,却忌惮徐恒,只能把上身挺得直直的。

“去吧。”徐恒轻道,她就是这样,昭慧一进宫就要盯全程,生怕出事。

王玉英旋即起身,徐恒看着她的裙摆擦过案角,转瞬无痕,又遗憾她都没道声谢。

他等女人和啼哭都彻底消失,才缓举金樽,笑眺百官。元万成即刻举杯恭贺皇帝,说些“皇女诞育,天佑我朝”之类的恭维话,皇帝笑着应声。不一会,不知不觉变成群臣依序近前向皇帝敬酒,歌功颂德声不绝于耳。

轮到荆野,他深吸口气,双手奉上一杯,手上青筋隐现:“臣,恭贺陛下!”

皇帝睥睨,既欣赏荆野的一举一动,又自觉对这个人不甚在意:“将军素来对朕忠心,前番扫荡北狄,功在社稷。阳关与玉门乃将军桑梓故地,今敕将军三日赴边,总戎西陲,托付国门,还望将军勿负朕望。”

荆野把酒放下,掀袍跪倒:“臣——谢主隆恩。”

徐恒淡笑,微扬着下巴注视荆野磕头,自觉满意,眉头却始终轻蹙。

殿外,没走多远王玉英就同乳娘道:“把她给我吧。”

哭得她心都要乱了,从乳娘手中接过,亲自贴着哄:“乖,别哭了,马上就吃上了。”

脚下快步往前,赶着过这段游廊进偏殿。期间数位鸿胪寺的大人正伫在不远处的凉亭里说话,王玉英仅无意扫一眼,就跌进郑扬之眸中。

他嘴上答同僚话,一双幽深凤目却始终追着她的脚步移动。

王玉英收回目光,匆匆进殿。愔愔吃了就睡,乳娘不禁看向王玉英:宴上丝竹歌舞,必定吵醒公主,怎么办,还抱回去吗?

“让她在这睡会。”王玉英做决定。

等愔愔醒后,方才重抱回正殿,鸿胪寺那班人竟还在原地闲谈,她再次同郑扬之四目凝对。

进到正殿,徐恒笑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刚吃睡着了,我怕这吵,让在偏殿睡了会。”王玉英边坐边答。

徐恒颔首。其实在她回来之前,偏殿宫人就已回报,他也关心昭慧,希望她吃好睡好,未再多言。王玉英却担心试探,难免想深,脑中又一闪而过郑扬之方才那对追随的凤目。

她观察徐恒这短短一会已经连呷了两口酒,想必他的毒已经解了。

但还是装出一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样子,轻道:“陛下余毒未解,还是少饮为妙。”

徐恒执杯的手滞住,微怔,继而缓慢泛起一丝喜悦,却又告诫自己不可信,不要自作多情,可还是禁不住不断回响她这句话。

他最终忍不住多嘴:“你不喜欢么?”

说时心一直打颤。

王玉英垂眼掩饰情绪,刚才那句话已是她能出口的极限。

徐恒放下酒杯:“你不喜欢,朕就不饮了。朕这一生只醉过两回。”

他等着她追问,但王玉英未没言语,默默拾了枚果脯含入口中。

徐恒转身,朝公主张开双臂:“来,给朕抱会。”

乳娘即刻将愔愔交给徐恒。他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双手护着免得她倒下去,一同观赏歌舞,时不时给解释两句,不管愔愔听不听得懂,反正自己乐在其中。

筵席散场,王玉英却因为女儿一直在皇帝怀中,没法告退,只能硬着头皮陪在他身侧。

殿内很快除却内侍宫人,就只剩下徐恒和母女俩。

他正抱着愔愔,像荡秋千那样荡,愔愔兀地发出一阵清脆笑声。

这……好像是小人儿第一回 笑出声。

徐恒十分明显地愣怔,心情瞬间云开雾散,雨过天晴。王玉英亦呆须臾,而后情不自禁起身,走到御案前蹲下。

徐恒抱着愔愔再摇,王玉英拿食指挠愔愔,二人无任何言语眼神交流,却都想听愔愔再笑——她的笑太有感染力了!

终于,愔愔第二回 笑出声。

王玉英高高扬起唇角,徐恒更是爽快得笑出两声,还抱着愔愔转起圈。

王玉英心一紧:“小心点别把她摔着了!”

徐恒立刻将愔愔放下,还坐膝上,学王玉英那样用食指挠愔愔。

“唉,你轻点。”王玉英再次强调。

他弯着唇角,缓慢抬眸,见她就蹲在自己身边,用他多少年都没听过的熟稔语气跟他讲话,关键是她的眸子里头满是欢喜和温柔。

徐恒静坐凝睇,舍不得移目,又怕是幻觉。良久,他用柔得不能再柔的声音道:“复立的诏书就放在御书房的抽屉里。”

王玉英瞬间敛笑,眸子里的柔情也即刻散尽。

徐恒眨了眨眼,自知失言,主动别首避开对视,找补道:“朕不逼你,就是……知会你一声。”

还好,公主再次笑出声,救星般打破尴尬。

“来,父皇抱你荡秋千。”徐恒笑着站起,弓着背抱着公主荡起落下,听她一遍又一遍,发出无忧无虑的笑声。

之后,他亦亲见昭慧公主第一次撑着栏杆站起,第一步自己走路,第一声开口呼唤父皇……

每一回他都十分高兴,激动得同人分享。岁月如梭,公主就在注视下一岁岁长大。

“殿下您别跑啦!”

“殿下小心啊!”

……

五个内侍宫人合力在御池边围堵,才将五岁的昭慧公主捉回。

女童的垂髫根根贴在额上,王玉英蹲下给她擦汗,手往女儿颈后一探,背上果然也全是汗。

她熟练地从宫人手上接过帕子,给愔愔隔着,又继续擦额头:“别乱跑啦!”

刚才那荷花池再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她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娘亲放心。”愔愔满口应承,可等王玉英一松手,她又一溜烟跑走,直奔御书房。

她继承了王玉英体力上的天赋,还灵活得像泥鳅,几个内侍追得气喘吁吁仍逮不着。

公主在御书房门口被禁卫拦下:“殿下留步!”

“父皇!”愔愔绕到窗前呼唤。

房中,徐恒正就浔阳洪涝决堤案大发雷霆,许多年都不曾见这般贪污溃堤事,气得他把奏本都甩到地上。

一众朝臣噤若寒蝉,愔愔的呼唤愈发响亮:“父皇!”

徐恒隔着绿纱窗瞧见小小人,火气立马就消了许多。

“殿下恕罪,您不能进去!”禁卫到窗前拦人。

徐恒垂眼沉声:“让她进来。”

愔愔进门后丝毫不怵,环扫一圈,目光在某位朝臣身上多定了会——这人和大伙一样穿紫袍,却没戴官帽,只用一顶木制莲花冠束发,最特别的是他一直盯着她打量,眼睛仿佛粘在她身上。

公主收回目光,笑眯眯奔向皇帝。

女儿朝自己扑来,徐恒眼里哪还有旁人,即刻将昭慧抱至膝上,他也展颜,许是因为亲养的原因,无论遇到什么烦心事,一见她都能开怀。

见昭慧满头大汗,徐恒极其自然地掏出帕子给她擦,众臣皆默默告退。

徐恒边擦边道:“三伏天怎么不待家里,这一路上不晒么?”

一看那帮奴才就没帮公主打华盖!

没一会,他又盘算要在进宫沿路植两排遮阴梧桐。

“晒呀!”公主眸澈声稚,“可是孩儿就是想来看父皇。”

徐恒心瞬间就化了,刚想说下回想父皇了,父皇去永嘉巷看你,不用你晒。公主却先他一步,锦上添花,效仿皇帝掏出一方小绢帕,努力伸手,也给皇帝擦拭额头。

徐恒额上无汗,却立马低头让她擦,恍觉心里那些经年的伤痕都在被这小人一下下抚平。

他冲禁卫下令:“以后公主可以直入书房,不必再通报。”

禁卫应喏,公主却瞥向桌上摊开的那本奏章,指着当中一字念:“明。”

徐恒舒展的眉头旋即重皱,眸色亦沉。

公主笑道:“我的名字!”

徐恒两眉重新舒展,少顷,笑问:“其它的呢,还有哪些字认得?”

公主认认真真找了一圈,还把那奏章拿起来翻,徐恒笑眯眯,既不恼也不指责。

昭慧找完,一脸丧气地仰望徐恒:“父皇,好像没有昭字……”

徐恒一笑,她除了自己的封号,全不认识。

依照我朝旧例,皇子皇女四岁就该开蒙,但徐恒一直没有下旨,昭慧拖到五岁都过了。

徐恒抚了抚公主的脑袋,笑道:“我们昭慧也该启慧心了。”

等王玉英抵达御书房接女儿时,就收到自今日起,礼部李侍郎和廖翰林两位大家将为昭慧公主开蒙,兼习六艺的消息。

她仅仅谢恩,未多言一句,直到晚上娘俩躺一张床上睡觉,隔墙无耳,才叮嘱女儿:“虽然陛下允你出入御书房,但别去得太频繁,更不要再让他知道你在看奏章。”她不放心,须臾再多添句,“这话也不要对陛下讲。”

“放心吧娘,我就是逗父皇开心而已。”愔愔打着哈欠,“父皇有时就喜欢我不讲规矩,我越活泼,对他越好,他就越高兴。父皇高兴了我俩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王玉英一愣,愔愔还不到六岁。

她感觉到女儿在往自己怀里拱,迟缓地展臂迎接。

“不过他也能随时把咱们的好日子收回去。”愔愔再次打了个哈欠,搂紧王玉英,“所以还是娘最好啦!”

只有娘亲的喜爱无条件,不会回收。

王玉英不由自主将女儿搂紧。

“娘,我今日在书房瞧见一位美人大人,她一直盯着孩儿看。”

王玉英想了想,女儿说的应该是郑扬之。百日宴后不久,就听闻郑国老驾鹤西游,他丁忧三年,重返朝中升回副相。

“女子也可以入朝为官吗?”愔愔好奇,问一直不接话的娘亲。

王玉英这五年仍在兵部做事,但她自己都觉得尴尬,讲不出口,于是只回:“你说的那个人他是男儿,不是女子。”

“我不信!那么美……娘亲安知他必为男……”愔愔实在太困了,嘀咕嘀咕睡着了。

没声后,嘴巴像吐泡的小鱼还动了下。

王玉英等她睡熟,将抱到里侧,并往愔愔腹上搭了方小毯。她侧身瞧了会女儿的脸,也在凉簟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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