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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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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慧公主十岁以后,再出入御书房时,皇帝开始有意无意教她阅览章奏,旁听奏报。十三岁后,更是分了部分庶务给公主打理。

这日寅丑之间,天尚未亮,昭慧公主就入御书房觐见,恭谨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吩咐教诲?”

皇帝在绿纱橱后过的夜,才将起来,不知是这些年思虑过多,还是饱受真心痛折磨的缘故,御医调理无用,不到四十岁头发就全花白。

他每日上朝前都必须涂抹发膏,掩白为黑。昭慧近前,自然而然接过庆福手上沾了墨膏的发梳,亲自为皇帝梳头。

皇帝目光往后,瞥向昭慧的百褶裙:“春行冬令,乃有倒寒,待会换条厚裙子,再去添件衣裳。”

公主巧笑嫣然:“多谢父皇关切!父皇,您怎么和出门前娘亲的叮嘱一模一样?都让我添衣裳!”

皇帝旋起唇角:“你娘也这么说?”

“是啊。”公主给皇帝梳黑的动作熟稔轻柔,“我没听她的,但待会听父皇的!”

“也要听你娘亲的话。”皇帝柔声强调。

“娘亲今日也念叨了父皇呢。”公主笑盈盈接话。

“念叨朕?”皇帝旋即反问。

“如今春柳初芽,娘打算休沐日去游湖赏柳,她说有一段日子未见天颜,想邀父皇一道去。”

少顷,皇帝整个人身子转过来:“你娘真说了这话?”

“是啊。”公主睁大眼点头,看起来千真万确,又好像吃惊皇帝竟然不信。

皇帝抿唇笑了笑,其实近几年王玉英的表现大多令他满意,唯有一点,密报上奏她和昭慧分床没几个月,就暗中购置玉势。这让他有些膈应,不明白他俩都这岁数了,她怎么还有这方面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用了死物,就说明她会坚定地恪守约定,再不负他。

这么一思忖皇帝心里十分踏实,笑道:“朕和你娘二十年前就游过湖,昔共糟糠,相携至今。”

公主应是。

皇帝犹自回味,公主忽道:“ 父皇,武库之事,赵郎中惶恐得三日米水未尽。此番失察,是他底下点数的小吏糊涂,误将甲字库火药入了丙字库空箱,并未遗失。

皇帝闻言面色仍霁,心中却想:前日京城武库清点,发现火药数目不对,后来勘正。虽然是手下人疏忽,但武库乃军机重地,火药更是需要兵部、监官与守官三方勘合,私藏逾斤者既斩,所以还是严惩了总管武库的郎中赵定荣。

“虽然父皇小惩大诫,甚是英明,但倘若此时斩了赵郎中,改换新人,反倒不熟武库千百种器械的存放规矩。且郎中经此一事,已将验核流程增加三重,连每道火漆都要亲验。不如让他戴罪立功,留着他那条老命,日后继续为父皇效犬马之劳。”

皇帝沉吟,看来那赵定荣托了昭慧来求情。

这人是王玉英总领武举那年选出的人才,母亲的门生女儿继承,她这个公主倒是会拉拢。

少顷,皇帝笑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啊?”

公主笑道:“不如褫夺他半年俸禄,小惩大戒?”

“那便依你所言吧!”皇帝话锋一转,“今日召你来,是想让你代朕巡看京畿春耕。念及路途遥远,宜尽早启程,才天不亮就把你喊来。”

“不早了,儿臣每天都巴不得早点见到父皇!”

皇帝笑笑,若依往常,听她这般嘴甜,他早心花怒放,现在却静静想着她神采飞扬,浑身上下散发着旭日朝气的模样。

皇帝还是像往常那样宠溺地笑了一声。

从昭慧所伫之处望去,见着的是皇帝的头顶,听见笑声后她续道:“其实儿臣之前就有担心京畿春耕之务,因为听说有好几处水渠淤塞。”

皇帝沉默少顷,方才笑着接话:“灌溉之利,农事大本,你这趟差事一定要办好。”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公主已经开始帮皇帝束发,皇帝突然叹气:“昨晚上朕又收到谏言,说昨日宫门开启次序微误,左扉先于右扉半步开启,这点芝麻大的事,数十人上奏,老生常谈,絮聒不休。”

公主为皇帝戴上琉冕,亲自绕到皇帝身前调整戴正,皇帝瞥见她专注盯着琉冕,敛笑发问:“怎么着,你也要劝谏?”

“为人臣,为人女,当然应当劝。”公主一笑,重瞥回皇帝,视线对上刹那皇帝重笑开去。

于是公主续道:“可女儿却私心不愿。因为要是人人言行皆如尺量,分毫不差,这宫里岂不彻底灰蒙死寂?女儿觉得,若真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父皇定会不开心的。”

接下来该侍奉皇帝更衣,皇帝不露痕迹瞥她放在龙袍上的手:“前日让你代朕批阅的奏本,上头有文字谬误,怎么不报?”

公主对答如流:“女儿以为,不应该以小小的失误来劳烦父皇。”

须臾,皇帝长叹口气:“还是你体恤朕。”

公主笑着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服侍皇帝穿戴整齐,方才请辞出城。

待她离去后,皇帝并未着急上朝,反而坐到桌后,吮了吮腮。

一则赵定荣事,她敢在他面前弄权;二则自己今早才知京畿水渠淤塞,公主竟比他还先知晓;三则揣测圣心;四则奏章疏误也敢不报。

皆道事不过三,是他慈爱,太过恩宠昭慧,以至于让她一早上就犯了四条错误!

他未免……过于放权。

然而子非亲生……

眼下兴许真有倒春寒,竟有丝丝凉意从扶手浸入皇帝掌心。他三分恍惚,好像突然有了昔年太后的顾忌。

因为后怕,徐恒心先颤了下,而后悬起,再未落地。

徐恒犹豫半晌,最终提笔沾墨,给已升任正相的原吏部尚书刘舍予去一道密旨:朕膝下犹虚,深忧国本未立,卿可于宗室中密察贤良端方、才德俱佳者,简拔数人,朕将亲加考校,以定储位。

这一代不仅仅天子,宗室里亦是男嗣稀薄,本来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

京畿。

昭慧公主办事麻利,才过晌午,就已将绕城的农田勘察完,淤塞水渠无一遗漏,全部开始清理。

她回城依旧打马如箭,寻常禁卫都跟不上,进了城担心冲撞,才暂缓马速。

谁知我不犯人,人却犯我,一辆失控的马车迎面朝公主撞来。

她心头一紧,勒马躲避,禁卫亦欲护驾,却有一扎马尾的少年,比众人都先反应,冲出人群,使左手剑挑车轮扶正马车,接着又用剑把连击了三下马腹,惊马即刻静止。

公主注视良久,待那少年近前关切,询问她是否受伤时,公主摇头否认并道谢,而后夸赞:“你的左手剑很特别。”

少年竟无半分羞赧:“那当然,这可是得了我师父的真传!”

正交谈着,马车内款款走下两位妇人,来向少年道谢,原来她们是礼部秦员外郎的两位平妻,怀着身孕一道去宝元寺祈福,不曾想途中惊马。

少年听完,明显愣怔,片刻后才虚扶起俩妇人,连称小事不谢。

昭慧公主瞧着少年脸上犹存茫然色,猜他头回见到平妻并而有妊的事,尚不能接受。

这人是打哪个世外桃源来的?

要知道在京城这种事不算稀奇,但公主头回听闻时,亦起茫然,不过她想的是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那女子就该也三夫四侍,而非从一而终。

又想这二妻去的宝元寺以求子著名,看来二人皆期望腹中胎儿为男,母凭子贵,压过对方一头。

公主对这类燕雀争巢事亦存惑不解,与其将期望寄托下辈,不若关注自身。

少年没有久留,和她们打过招呼就离去,公主眺着他行向城门方向,着令手下打听,得知少年姓单,出自戍西将军荆野麾下,奉军书至京郊大营,年少好奇,事毕竟抽半日入城,漫游帝京。

公主听完,即刻搁置不再多想。她上个月断了一桩大理寺的案子,和刑部诸臣抵牾,彼时怨懑盈耳,后来是父皇和夫子一明一暗,帮着压下,才没了非议声,此刻这事重过心头,她担心不是寻常妇人惊马,而是刑部有人仍未消怨服气,戕害报复。

正盘算着,忽有亲信近前,呈上一封密信:“殿下。”

公主亲拆封口,一目十行,神色逐渐凝重。半晌,压低嗓子吩咐:“速去请夫子来相见。”

*

王玉英今日无甚公务,未申之前就离开兵部,眼瞅时辰还早,家里的烧刀子又喝完了,遂转道去城北北疆人开的酒肆。

打了一坛,拧在手里,正要返家,却见一人一马独往杻阳山方向行去。那骑马者虽着男,装戴斗笠,王玉英却仍能一眼认女儿,顿生疑窦,屏息尾随。

昭慧公主远不及王玉英内力深厚,浑然未觉。

这些年为避皇帝耳目,她与郑夫子多约在陵墓众多,人迹罕至的杻阳山相受。

轻车熟路入洞,郑扬之已经候在洞内,公主将自己收到的那封密报拿给他看,自己则帮老师举火折子照亮。

郑扬之展信尚未读完,公主就开口:“昨日乃至今早,父皇皆言笑如常,不知怎地突然就雷霆生变,要遴选宗室子。”

“殿下莫急,请静心回溯,今晨自入殿问安始,与陛下的所有对谈。”郑扬之说着,将看完的密报还给公主,公主即刻拿到火折子上烧成灰烬。

她将早晨御书房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郑扬之。

半晌,郑扬之不紧不慢开口:“殿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陛下面前显露帝王术。”

公主缓慢扭头,看向火光跃动下老师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郑扬之续道:“殿下向陛下求情,自己却因此广结善缘,罗织才俊,此为术一;先于陛下知晓水渠堵塞,此为术二,这两样最为严重。”

少顷,公主长叹:“是我言多必失。”

“还有,殿下也不该讲那句‘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陛下会不开心’,这岂不是让陛下知晓你在揣测圣心。”他侧首看向公主,“殿下太过聪慧,陛下能容忍的,是那种稍微糊涂点的人,刚好能撞到他心上,懂他,却又不能全看透,就像……”他的话缓慢顿住,凝睇着公主的眸子,“你娘。”

公主眸子抑不住亮了下,一霎间电光火石,对皇帝,对郑扬之皆诸多猜测,但旋即垂下眼帘藏好。再抬眸时,恢复沉静清明:“且请夫子救我!”

郑扬之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淡道:“猜忌本是权力场中难避局,期间变数非人力可控。我亦是常人,未必契合圣意,怕稍有差池反倒害了殿下。”

竟然婉拒。

公主锲而不舍,再三央求,郑扬之却仍坚持只解疑惑,不予解决办法。公主无奈,最后只得恭敬告辞。

郑扬之不会和她同时出现,更不会同路,他在洞中静坐了半个时辰,方才出洞。

阳光正照,禁不住眯了下眼,再睁大时,瞧见王玉英负手立在不远处,旁边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的郑府长随。

郑扬之弯了弯唇角,大步朝王玉英走去。

她身后有凉亭,转身进亭,在石凳上坐下。买的那坛烧刀子就放在桌上,她心绪起伏,拔塞灌了一口,喉管滑动。

郑扬之在王玉英对面落座。

她将酒坛放回桌上,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青丝如墨,颜若琼华,容貌竟十年如一日,光阴在他身上无痕无迹。不知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修道少食,可以驻颜。

但他又比年轻时多添数分稳重,仅观外貌,俨若高洁生辉的古玉。

“多年不见,郑大人得岁月独厚,竟无一丝风霜痕迹。”

良久,郑扬之静静注视着她回:“你也一样。”

这是恭维了,王玉英勾勾唇角:“是我为人母疏忽,竟不知愔愔早已投拜大人门下,蒙您朝夕亲授。”

郑扬之缄默,但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王玉英胸脯起伏了下:“郑扬之,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也直直盯着他:“大人须知,舐犊之心可贯金石,若是敢伤愔愔,对她有半点不利,我绝不会轻饶!”

半晌,郑扬之朱唇张合:“是她一直有求于我。”

王玉英眨了下眼,而后重新紧盯郑扬之。

郑扬之缓抬右臂,将桌上未盖塞的酒坛抓来自己身边,转半个圈,令留有她口脂的坛沿正对自己,而后举坛饮一口,从容将自己的唇映上她留在坛沿的唇印,紧紧贴着。

王玉英心倏跃高,呼吸变急促。郑扬之却如常,仅声音变得低沉:“当年你说要请我饮酒,欠到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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