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谁人年少时没有过天高海阔任君游的豪情,昔年体弱如杜若也做过此等大梦。
桑闲才值弱冠的年华,行事也多为老成持重,不同于爹娘与长姐,他是在十多岁时附从家里入的山。
山中无甲子,飞鸟游鱼、郁青皑雪往复如此,有家人相伴虽不致清冷过头,山外却是大千世界的喧闹鲜活,去山下走动几次后,他无事总没由来出神。
爹娘晓得这座山困不住他了,也不该困着他。阿爹乐得清闲,出物出资,大手一挥把送酒的活计全权交由他打理。
阿娘对此颇有微词,只觉得阿爹此举是为躲闲,才多大个孩子,要少了长辈帮衬少不得徒添许多麻烦账。
当时日头应是正好,杜若正与爹娘一道制曲,为弟弟说了几句公道好话,一旁的杜夫子有了女儿助势,底气増色不少。
没皮脸的笑道:“阿婵,不试试又怎能知晓。依我看啊,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做得主的,半百的年纪,哪操得了一辈子的闲心,年轻人是要由着他闯闯的。”
阿娘听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没停,嘴上不肯饶人:“老不羞的,身子百般硬朗净会躲清闲,若是孩子有个好歹,先拿你过问。”
杜若眼观鼻、鼻观心,坐直了身子,聚精忙活着手上的,没敢再插话。
阿爹当年能娶到阿娘,少不得有这张好嘴会说话的功劳,插科打诨地让他给蒙混了过去。
你说他这步走得不十分稳妥,可他就信了自家小子是个十分稳妥的,偏生今后的巧事也要由此生出来。
杜家久未有大喜事临门,媒人将李家姑娘的庚帖呈递给爹娘时,桑闲眉眼间羞怯的喜色终归压不住了。
阿娘瞪大了双眼,事发突然,这两三年也不曾耳闻过半点风声,一个疏忽间已到了要定亲成婚的当口。
本该商议后由自家上门提亲的,现下多少不合礼制,自家反成了最后知晓的。
可转念想,家中闹出过人命攸关的大乱子,不怪桑闲藏着掖着不敢说,体己情怯地,生怕触景伤情,惹人伤怀。
阿爹拍了拍他的肩头,忙招呼人坐下,面上露喜,眼角生出几丝不合时宜的恍然感怀。
然后昂着头对阿娘说道:“怎么样,阿婵,我就说孩子是个稳妥的。”
李家姑娘是李掌柜的独女,自小跟着父母堂前堂后的张罗客栈,不算甚么闺秀,却承袭了父亲的味觉与好手艺,一来二去间和行事少年老成的桑落看对了眼。
因着这份稳妥劲,李掌柜家早对这位杜贤侄青眼有加,自然是乐意得不得了。
只是要亲家通融割爱,婚后小夫妻相携打理家业,免受劳燕分飞之苦。
为此,可让出阳泉客栈每月盈利的二成贴补亲家。
李掌柜是个商人,在商言商,可也是实心人,真情实意想结这门亲,阿娘索性也不藏着,用桃花雪残方为桑闲下了聘。
他们成亲时,杜若蒙着面纱也跟着去了,满堂的红帛挂布,满屋子人宾客尽欢,喜气洋洋的。
她这辈子就见过李家姑娘这一回,也是个妥帖秀慧的。
成亲的第三年冬,弟妹生下个大胖小子,婴孩年纪尚小,经不起长途跋涉。
爹娘就带着她下山去看,爹娘小心翼翼去抱他,小子白白净净的,像极了他父亲,见着他们一家就咿咿呀呀的笑。
后头,他们每年上山来省亲时,她也只称病偷看,生怕她那弟妹侄子觉察出甚么不对劲的地方。
再往后些,弟妹侄子年岁相继上去了,身子不同以往,山路难行,也就少了来往。
大启武德十六年春,午阳温煦,杜夫子方与贤妻拌了几句嘴,志得意满地在竹椅上晒上了太阳,彼时暖阳洒洒,教人困意丛生。
杜若烧好了饭菜,从灶房里钻出来想喊阿爹,才发现时辰晚了。
杜若写,阿爹于梦中溘然长逝时,享年一百二十五岁。
是喜丧啊,阿娘拉她坐下,红润慈爱又满是皱褶的脸上满是关切,她看着阿娘满头的华发,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乱了几分。
杜若抬手想为她轻轻抚平,余光落到自己如初的指尖时,心虚地放下了。
这些年,她不去看、不愿想,刻意逃避爹娘年老体衰的事实。
时至今时今日,避无可避,不能陪着一些人一同慢慢变老,她没有选择,也历来是无能为力的。
她低着头哽咽,阿娘牵起那只放下的手,两手相合,捂在手心里,语气轻柔的如同儿时趴在她塌边哄她入睡。
“人这一生能无病无灾的已少之又少,活到这把年纪的更是寥寥。”
“放眼天底下,多得是半折而亡的,缠绵病榻的又不知凡几,生死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再稀松寻常不过的事,如爹娘这般无甚可遗憾的。”
阿娘说完,取出个妆奁,里头是不少珠翠饰物兼六张银票几张契据,尽是爹娘几十余年来替她攒下的立身本钱。
“如今亲家公那产业做得也大了,每月二成利亦是不少了。”
“娘亲年事已高,记得你小时总爱嚷着要去外头瞧瞧,哭说我和你爹老爱拘着你,便去吧。”
那天女儿扑进阿娘的怀里,哭了很久,阿娘还和小时哄她哭闹时那般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她向阿娘诉了许多压在心底的淤苦,是些往日不敢说的。
直到天蒙蒙亮时,她敏锐地惊醒,侧目见塌边立了个身着黑袍高帽的“男人”。
身形与常人一般无二,全身肤色发黑,指甲也漆黑尖利,手持一副双钩状的锁链,泛着森森寒光,头上的高帽书着“天下太平”。
汗毛倒立间,杜若下意识去推阿娘,触到时,阿娘的手已然生冷了。
“男人”手上钩链一索,杜若亲眼见得阿娘的魂魄勾离了体,大约是在这时候,博览杂书的杜若晓得了。
范八爷自在地府供职起,须得亲自出的活不多,何况是勾魂这样的小活。
昨日午间时分上头点名要他奉差,说是需出个小差,他手上哪有甚么简单的小差。
原以为又是判官那套春秋笔法,以大化小的小说辞,心头不禁滚沸起来,也不知是何等棘手的差事。
待他携拿文书整装到地后,凡间日头不错,竹摇椅上躺了个神色安详的小老头。
范无救在几番稽核文书无误后,黑着脸利落地勾了魂,好歹是个身有荫德的魂魄,他也没索。
那小老头朝屋里头探头探脑望了几眼,老实和他走了。
复命时,司判耸了耸肩,本就是个小差,火气别那么大,老白还在外头,否则也不劳你啊。
今晨,又有桩上头指明要他奉的小差,范无救将信将疑地拉过司判。
后者说,敢以森罗大神的名誉起誓,范无救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森罗大神——司掌鬼界之神祇、鬼族大帝,帝威不可犯。
果然是桩小差事,当范无救随罗盘指引进得屋后再不疑有他。
取而代之的,只有满腹的牢骚与疑惑,不知近来司判是否患了癔症,把这谁都能做的小差臆想成上头极为看重。
为何偏选这家人?那个女人好似瞧得见他?他虽想不明白,可经年累月的积累,如臂使指,一息间那老妇人的魂魄勾出了窍。
又是个身有荫德的,范八爷没锁,黑着脸径直往屋外去,那魂魄留恋间不肯跟。
心里还窝着要找司判算账的火,自然没个耐心,手指微动,锁链将其牢牢捆住,他轻轻一拽哪有反抗的余地。
“大人留步…”慌乱下,杜若也不晓得如何称呼能教“来人”听得顺耳些。
那女人果然是瞧得见自己的,当她哆嗦着往门口一拦,双手颤颤巍巍举起缚灵玉琢成的玉牌时,范无救眯了眯眼去辨认,这女人身上流散而出的气。
“嘶......”确然是件棘手的小差事,原是错怪了司判这厮。
几乎是顷刻间,范无救就应下了,八爷办差多年,行事自有分寸在。
何况不算无理之求,能智取的何必硬碰,于是范无救几同赴了场相干又不相干的吊丧。
杜若的胆儿并不肥,有恃无恐更是笑话,爹娘虽提早备好了两副棺木,可一日之内相继离世也令她万分痛心。
事发突然,为人子女的不知如何安排后事才能告慰阿爹阿娘在天之灵,尽最后这点绵薄的孝心,书上又说范八爷是个嫉恶如仇的。
她这辈子也没害过甚么人,清清白白地,悲痛混着理智急冲上头,又拿出浑身最有价的物件傍身,索性试试。
这一番折腾,阿娘的魂魄可待过今夜子时再走。
七八个汉子一齐打坑、钉棺送棺再封土,将近忙活了大半天。
领头的汉子可怜她,问道:“姑娘,你的曾祖父母怎地都在同一天...?”
杜若缄口不答,给了银钱遣他们走。
按着阿娘的心意,杜若将爹娘合葬。
时间仓促,今日未来得及立碑,只得来日再补,阿娘却笑着说不需这些身外物,也不必大操大办,这样便好。
今晨讣告飞鸽传出,小侄子信中写尽伤别,添说,父亲近日里伤寒卧了塌,家业日日须得看顾,脱不开身,只得来日再躬临吊唁祖父祖母。
杜若尚在感慨,这病来的不巧,竟也见不上临了一面,阿娘却说,由他去吧,个人自有命。
爹娘就葬在竹屋后头,阿娘问她,不怕?
杜若摇摇头,执意如此,世上哪有因此而畏惧父母的子女。
于她而言,反倒多几分归凭。从今,家中凄冷,若不如此,一人漂泊无根,在哪处有何分别。
今夜的月色也要蒙昧无光些,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分别之期,她虽看得见,也不再是全然的凡胎,可终究与修成的修士不同。
范八爷好心忠告道,魂魄为人之精神所系,她如今的体质于魂力较弱的魂魄而言,可谓混沌。
天晓得会发生甚么,因而,碰得着也碰不得一点。
能求得哪怕短暂如一天的日子待在爹娘身边,也已知足了,往常的年年岁岁、日复一日过得多了,今日才知尘世相守是多么可贵。
大约这也是她内心深处央留阿娘的原由,阿爹去得太急,甚至也没来得及言别,至少阿娘,她可以,也算给这日的惊惶留个慰藉。
日后午夜梦回时,遥想起今日,方能安心稍许。
杜若与阿娘便静坐在新立的坟头前,隔得不远却不敢近了,阿爹不在,又权当他在。
范八爷职责在身,性子刚烈直爽,就立在一旁,可以权当他不存在。
昔日总要说上许多,临了时,胸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又怕惹得彼此不舍。
有人。
那汉子是寿材铺的伙计,白日里随行上山做工,见小姑娘一人便生了歹心,专挑在夜里去而复返。
原没在屋外头瞧着灯光,静谧间听着屋后隐约有人声,往后寻来,果然寻着了人。
壮汉双眼盯向猎物,泛起凶光,好似扑食羊羔的豺狼般咧开嘴角靠了过来,他在寿材铺多年,履过白事数以万计,可不信有甚么阴司报应之说。
范八爷见惯了凡人的生死离别、投胎轮回,杜若与阿娘的婉转戚哀他门清儿,心里却未必有波澜。
就如杜若那时怙恃同失,打着哆嗦故作镇定地问他:“我的爹娘可否投个好前程?”范八爷他也只是如实地点头。
可若要论起司判判下十八层地狱的大恶鬼,有不少是从他手上送下去的,穷凶恶极比眼前的千百倍不止。
这样的他还看不上,可到底书里都写是个嫉恶如仇的主儿,忍不住的。
那壮汉眼里凄楚可怜的小娘子,霎时间腐掉了皮肉,面上一半白骨,一半挂了几片腥肉,咧开颌骨阴恻恻地冲他笑。
壮汉转头想跑,又感到背上一重,骨指抚上他的喉咙,鼻间满是腐腥臭,随着他的挣扎,露出的白骨“咯咯”作响,掉下的皮肉糊蹭在他脸上,后面那“东西”越缠越紧......
红颜本就白骨生,粉黛亦是骷髅盛,皮肉与白骨少一生怖,皆是相。
杜若还没及动作,只瞧见那不知死活的伙计僵起得逞的恶笑,其后满脸惊恐,悚叫着狼狈爬走了。
不知发生了何事,可在场的,不会有第二个能有此手笔。
于人而言,范八爷属实称得上形容可怖,杜若踌躇着,不怎么敢近前说话,范无救催道:“时辰到了。”
方才那一切,阿娘看在眼里,不敢说尽的都化为:“照看好自个儿,今后好好活。”
翌日清晨,杜若下山去寻了鹤道人,老道儿到底是一县城隍,方圆百里的事还算耳聪目明,不知是真心还是客套,慰抚了句。
“生死伦常,节哀顺变。”
借了他的法术,道行低微的上了青螺山也是决然寻不到她的住处。
弟侄请了送葬班子上山,一队人洋洋洒洒绕了一日,愣是找不见亡人居所,只得灰溜溜下了山。
杜若传信弟弟写道:诸事已了,不必挂怀。
寿材铺那伙计,回去后,嘴里疯疯癫癫念叨着:那孤女是惑人的鬼魅。
旁的道士去看,只说是吓丢了几魄,几位道士轮着做了好几场法事,也不见好转。
攒下的身家耗了个精光,所幸得丰和镇天帝庙的小庙祝相救,喊回了魂魄,众乡亲多啧啧称奇,来往庙中的香火又多了不少。
那伙计醒后吓成了鼠胆,忌见白事用物,每见总要发抖结巴,由此丢了活计。
领头的哪信这个,大白日里,带着众伙计上山去看,顺着原路,却怎么寻都寻不着通往竹屋那条。
青螺山女鬼,就此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