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夏暑还没大起来,杜夫子携家眷悄然搬离了丰和镇,待到街坊提起好几日不见杜家人上街采买时,早已人去楼空多时了。
晴日骄阳绚烂,山间花丛烂漫,老牛拉着全副家当吭哧前行,从枝叶那头翳落下的隙光恰恰好落在桑闲额头上,同坐在牛车后方的杜若惹不住戳了戳身侧清秀少年的额头。
后者有些惊慌失措,低着头轻呼一声:“姐姐?”然后腼腆的挪得离姐姐更远点。
瞧得自家弟弟这副窘迫的陌生情态,杜若转头去看赶车的爹娘,先前斑驳的白发处乌黑透亮,面色红润,四十出头的年纪,精气神比之小时记忆中的爹娘也不差。
临出发前,爹娘同她做了件大决定,将十二岁的桑闲正式收做养子。
官府凭书到的那天,桑闲一双杏眼乌亮亮的,和受惊的小狗似的,鼻间呜咽着就奔回屋里去了。
所以,现在她有个同姓的弟弟,入了户籍的弟弟。
夏光溶溶,投在略瑟缩在一旁的桑闲身上,杜若想,他还需要适应的时日,也许会是几个年头也说不定。
杜若如小时随父母山上踏青那次摆晃起双脚,直目远眺起为枝头层翳的艳阳。
那时也是同样的天伦之景,可她晃悠了几下又停住了,她记得自己已不是小孩子了。
车马颠簸,日光曜了满眼,恍惚间她忆起年少那场“娇雀离笼”,那时总仗着有个沉稳、体贴的依靠,放任了性子。
人随事改,爹娘未老先衰的憔悴形影硌在她心上,家中少了人,就需有人担起来,不可再当家中脚不沾地的娇贵药罐子。
假若可以她也想如他般......杜若晃了晃脑袋,不愿再深想那人,倒不如想些有用的。
眼见为实,她窥见过另一个难言的世界,开始信从前那些话本子里的志异故事,而这世间也是确确存在灵丹妙药的,除去她肚子里那颗,同来的还有三颗。
不同于她肚里那颗,那三颗呈赤丹色,因为信,她央着家人服下了,爹娘许是只有回春返神之效,可对桑闲来说,就是起了与她一般,重活一世的功用。
彼时街边初遇时,谁能想到那个面身上到处结痂,只敢咿咿呜呜缩在街边的小哑巴,也会是眼前这个长相颇为清秀,还有副好嗓音的小少年。
阿爹选定的新居落在青萝山腰上,竹屋后头有小溪和空地,可以种上果蔬,三面环林,难得的出世静谧。
毗邻丰和县,离故居不算远,也少了喧嚣风语。
带的家当并不多,除了些值钱的细软物件和鸡鸭活物,拿不走的都留在了故园。
可家里的牛年岁大了,走这一程也是竭尽了全力,吭哧拉了一天,抵达时耳朵都耷拉在两旁。
爹娘去归置细软物件,桑闲去扫喂鸡鸭,这头老牛自然轮到了杜若。
要说这丹药除了活命和强悍的体魄外,还给她带来了甚么,如今还不得而知,但光有这些也够与那趴在地上甩尾不起的老牛掰掰手腕了。
不知有没有倒拔垂杨柳的劲,也没有那个必要,只知道杜若有力气,老牛的执拗化为不甘不愿,半推半就地进了牛棚。
原先出发前,杜若拉了拉车,只觉尚有余力,为表体恤老臣,于是向爹娘进言道:“我来拉吧。”
爹娘面面相觑后,面色好又不大好,以女儿家家不成样子,看着难以接受为由驳回了。
家中弟弟背过身去,身形在抖,她身为长姐只好以身作则,作罢了。
看着家中老臣那忿忿不平的样儿,杜若又加了一把草料。
指着外头那几十里林子畅想放牛时的十里丰水沃草,随后郑重地拍了拍老臣的牛头,不知怎地,老牛似是真的听懂了,欣喜地“哞”了一声,吃下了这把草。
山中的岁月总教人模糊了年景流逝,唯二有两件事能让她真切感受到日子是向前走的。
一是家中那头老死的老牛,那牛是她五六岁时,阿娘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牛崽子,迁到新居的第二个年头寿终了,杜若一把铁锹将它埋了。
那年杜若放牛时果然在山间寻到片丰沃的青草地,老牛吃得可香,因此也不算画草诓牛。
二是自己那弟弟桑闲,如今年方二十有三,在阿爹的熏陶教育下,出落得是愈发得体大方,还跟着阿娘学了几手酿酒的家传。
家中的闲事,如今是杜若操持一半,桑闲操持一半。
爹娘身上虽不明显,却也见得着时间的刻痕,而杜若就不一样了,她就像这座山一般,十年间如一日。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办法,活在世上衣食住行哪个不要花销,更何况若是万一活得长长久久。
杜若只是饿的慢了,困的少了,对冷暖的适应更宽泛了,但她终究是个人,父母为儿女计,家里仅剩的积蓄不知够不够她用。
于是,阿娘在山上重拾起了酿酒的老本行,来年酿成时,阿爹打好几壶,携着桑闲下山去了。
这次出门,桑闲显得尤为兴奋,二十多岁正是对万物抱着好奇的年纪,就连以往那腌臜痛苦的记忆也磨不灭心中窜起的小小火苗。
杜若与阿娘就在山上等啊等,这一等就是一个夏季,他们再回来时,脸上带着洋溢的喜色,又有些难以言表的情绪萦绕着。
先说起寻好的买家,阿爹讲得眉飞色舞,阿娘听得也连连点头,他们这趟走得并不远,起初只是绕开熟地问了几家,却也没定好去处。
有日休息时,桑闲瞥到件带的陈年物件,想起件经年往事,便向阿爹提起,可往县里的阳泉客栈看看。
桑闲受经历所致,是个内秀藏心的性子,他从记事起为了活着,就是被迫聪慧早成的。
大概十多年前,他从哪里听得耳里:“集市东头新开那家客栈,饭菜伙计嘛倒是不错,酒却逊色不少。”
恰巧论起酿酒的手艺,就是说到州府上,也没有哪个行家敢说稳压阿娘的家传手艺,这可不是“天赐良缘”嘛。
杜若听得愣了愣,才莞尔应和道:“确实是笔好买卖。”
桑闲也在一旁赔笑,爹娘正在兴头上,也不晓得她当年那差点酿成大祸的糊涂事。
阳泉客栈那李掌柜是个实心且有诚意的,先付了一成订金,又拟了契书带回,这件事几乎就这样拍定了。
自家女儿后路有了眉目,做爹娘的可算能松上口气,可爹爹刚平的眉头又皱了上去,杜若心里不喜欢,她怕爹娘望着老了,可面上如常。
爹爹也侧目盯了杜若一会,惹得阿娘都出言相问。
他见得女儿心静如水的神色,才自肺腑中吐出口憋了许久的气,把下山这许久蒙压心头的事开了个头,桑闲低着头没敢岔话。
“许久不曾一家人游外了,明日随阿爹出去走走吧。”
阿娘自然是乐意的,可心里不知自家贤夫葫芦里在卖甚么药。
女儿深居简出多年,似是早对山外的天地失了兴致,心念偏困在这山中一隅为安,做娘亲的不光盼她康健顺遂,也望她早日脱离樊笼。
在路上时或许还看不出来,临得近了还能发现不了?这条路她乘着马车走过,不止一次。
那原是处落在镇郊的小观,几进土瓦泥墙连在一起,凑得不大不小,算不得破落,也略微潦草平常,连匾额都与寻常人家无甚区别。
站在这块酸枝木新刻的天帝庙牌匾下头,杜若脑袋沉甸甸的,胸中潮水撕开了个口子,横肆漫淹,溺在其中时只得几分窒息之感。
倒不是甚么睹物思人,只是堪称灭顶的回忆,往往不是忘了就是永远都忘不了的。
阿娘没去拦,兴许阿爹昨日早已和阿娘说了原由,桑闲也规规矩矩跟在后头,这里面最后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一个。
娘亲见她这副模样,赶紧红了眼眶来扶,她依着这力缓缓行上了台阶。
这道观更了名换了匾,光是登阶比之从前踏足时都要高阻且难。
进到里面才晓得里里外外大修了一遍,面积大了两倍不止,雕砖青瓦、红墙兽檐,哪里像是丰和镇上该有的制式?
在扬法弘相的主殿上,她看到了他们藏在心底、不曾宣之于口的秘密,是她多年午夜梦回时郁于胸怀、不上不下的症结。
到这一刻才真正释然,才能够真正从心上拂去那点见不得的尘埃。
来往的香客不少,停停走走、行行复行行。
不论前一刻祈求祝颂得有多竭然心诚,时辰一到总要奔赴进茫茫人海,去过各自的人生,再不管这份祈求能否被回应。
只留下还未燃尽的线香袅袅升腾,氲成气味,看不见摸不着,又真实存在过,最后溶散入某段思潮里。
我就说他像个玉人般的小菩萨吧,她分不清受着香火那座塑身用的甚么璞料,也知道定然是个技艺超群的匠人雕作。
朝夕相对三年,只消一眼也能认出来。
能工巧技有一自然也会有二,她半好奇半失神地踱步上前看,画的与雕的都是同一人。
这画一瞧就与凡间的不同,凡画至多摹个八成相似,而这副几与真人无差。
宝相庄严、威仪暗藏,金阙生白云,万壑入玉群,上头写着太真清微帝君,浑似怕人认不出来,就挂在尊像近旁。
殿里只一个主事的小道士,看她逗留久了,大约是怕她磕伤碰坏了这宝贝,近前督醒道:“这是帝君的画像,大启三百余帝庙中皆悬示一幅。”
颇有赶人的意味,这些年他见过行径相似的“痴人”可不少,耳听得别的庙祝因着画损了受责的也不少,殷勤些总不错。
杜若怎么能听不出来,本想拉上候在殿外的爹娘弟弟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她会忘了这一切,一家人和和美美。
于她而言,此处多是个伤心地,偏生反是物非人是,另有一番团聚之全意,又牵动了她几分回味。
她问小道士:“从前观里那位鹤发羊须的老道长何在?”
那小道士闻言,眼里闪过精光:“先师身销羽化了。”
鹤道人没算出今日有此波澜,否则定要事先狠狠嘱咐小徒弟一顿。
可惜没有如果之说,小崽子引“狼”入室前,他正在扒拉供桌上的贡果与香火,与刚入屋的杜若堪堪对视一眼,就整了衣冠坐回去了。
霎那间,小徒弟就知道自己做对了,自然不是当年的小道童认出了杜若,而是早就想治治这个两手一摊,啥也不管、为老不尊的顽师。
苦于老头儿是坐化后魂体成的仙,肉眼可看不见,朋友也寥寥无几,就个京里的虞仙师,人家还每日辛劳繁忙得紧,十数年未见了。
自家老头好吃懒做地,偌大个天帝庙全担在方才成年的自个儿身上。
老头儿没事惯喜欢指导一二,还将善款攥在手里,每每给他几个子儿都要从手指缝里抠出来。
美其名曰:苦修修心。
是以,每每遇到有善主说认识老头儿,他总要往这增设的城隍庙里领。
当年老头名气不小,周围几镇找他算卜的人不少,又爱直言不讳,搞得许多缘主脸色铁青,保不齐里面就有他的仇人。
就算瞧不见老头儿,也能给老头儿添点堵,问起就说香客指明要为师父上柱香,香火,哪个受供奉的小仙不馋。
小庙祝见他俩看对了眼,那姑娘大眼瞪上了师父的小眼,不爱笑的脸憋着笑带门出去了。
杜若听到“身销羽化”几字时原本习惯地想回句“节哀顺变”,可那小道士怪神神秘秘地,引得她好奇。
她在告知家里人后,由他引进了偏位的小庙。
城隍庙,真是冤家路窄,哪怕身销羽化了,总会以另种形式再会,她弯腰虔诚地拜了拜:“道长可真是高升了,可喜可贺。”
语气里明捧暗讽、夹枪带棒地,老道听得心头乱跳,他这天大的功德,明人不说暗话,都知道是怎么得来的,遮遮掩掩地反倒失了好感。
这位现下还活蹦乱跳的,那摆明了就不是他能得罪的主。
鹤道人立时起身,换上副不自在的笑,脱口想恭维一句“哪里哪里,都是沾了姑娘的福。”
话一出口,自己都咂吧出几分不对味,只好火急火燎地请人到庙里各处逛逛。
自己金身在此,唯恐不会说话的老嘴再一个不把门,塑像有个闪失,那他还能找谁说理啊。
杜若没跟他计较,她跟城隍计较吗?起初问起鹤道人的下落,也不过是没由来地想多在这庙里呆一会。
这事闹得,两位事主心里都忐忑得。
“这儿景致不错。”杜若游庙时多说了一句,鹤道人登时喜形于色,语气也傲上不少:“那可不是,就连州府上的也未必有我这方气派。”
那毕竟也是天大的功德中的一部分不是,哪能寒酸了要。
“甚么时候建成的呢?”
鹤道人捋着山羊须得瑟道:“前年才完了工,丰粟县上那个虽说香火旺极,到底年岁久上不少,修持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后面的他也没明说,馋香火了,同行之间大抵就是如此朴实无华的。
而杜若不关心这些:“县里那个又是何时建成的?”
“好似也有十四个年头了。”
杜若默算了片刻,大差不差是在她走失后不久完工的,往昔显得牵强附会的疑云豁然明了了。
他是小菩萨,也是狐狸精,两相彰益,大启律法才教他钻了空子。
她只剩最后一个疑问,她停了步子,启唇轻轻问出一句:“他叫甚么名字?”比风还轻,如自顾自呢喃。
鹤道人敏锐地听到耳里,尚沉浸在香火盛梦中的老头儿浑然不觉:“他?哪个他?”
一个激灵间又因这阵轻风吓回了魂,额头渗出细汗,自以为地劝慰起:“小姑奶奶啊,这是要折寿的,旁人哪有你这番大造化,只要安分些,自有天大的机缘庇佑。”
那天是中秋,返家后阿爹将那幅锁在柜屉里的画挂了回去,那幅唯独没有画“安平”与杜若的。
阿娘做了一桌子好菜,庆贺中秋人圆,全家人难得的在桌上尽了欢,好似一直以来盘桓在胸腔里的怨气尽数被吹散。
天作的安排,满堂输家,这场悲欢离合里,任谁都没有对错之分。
那天月儿高悬,浮光影动,照进了窗柩,她没有点灯。
都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很多个如斯的月夜,她想起当年偷偷溜进他屋里时撒下的月萤,还有支起窗同心上人相视一笑时的落下的月影。
只有到了夜里她才敢回望,这是她最后一次允许自己想他。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大多也只是痛心明月不独照我,痛得多了也就过了,她告诉自己,他们谁都没有错。
可多年来,除了身侧的人,故事里的旁人又都暗暗在说,是她错了。
痴心妄想、恃宠而骄还福泽深厚,他们暗暗说,你不该心有不悦,你应当安分守己,你理当感恩戴德,因为他举世无双。
因此他们瞒着她、防着她,不愿多与她说一句与他相干的话,生怕她知晓后,会将这伸手都摸不着的天捅出个大窟窿一般。
分明她才是彻头彻尾的输家,不是吗?却活得有如居心叵测的罪人。
她的郁结心瘴由此而生,直至今日才拨云见月,是见到了真正的他,而不是那个他人口中遮遮掩掩的他。
以他的身份所束,那年误送的凤钗合该要还,可他执意要留予她做个念想,赠玉牌为她筹谋,要她奋力过活。
大丈夫说一不二,也是认了这份因他阴差阳错而生的姻缘,他不曾后悔,更不曾看轻。
只是,往事只可回头看,不可回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