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手里的打火石都快握不稳了。
雷恩手持利剑挡在最前方，背影里冷冽丝毫未减，在这滔天巨浪里成了这片死寂海面之上唯一稳固的锚点。
海怪一根触手猛拍向雷恩，雷恩眼疾手快举剑格挡。
塞薇安在绳索与桅杆间如鬼魅般穿梭，她柔韧的身体贴紧了疯狂摇晃的帆索，长弓在手中拉成了满月之形。
淬过魔法的箭矢泛着光芒，她巨怪的躯体射入，剧痛让那庞然大物发出一声震彻海底的尖啸。
格林暗叹口气，看来她把药剂洒在塞薇安箭的想法是正确的。
昨天她使用打磨光滑的深海蚌壳和冰霜叶草，调制出出三滴莹蓝色的液体，这便成功做出了增强剂。
让药剂附着在箭矢上后，更易穿透坚硬的物体。
格林站在船侧，双手结印，脑海中闪过战斗咒语，指尖牵引着空气中躁动的水元素与雷元素。
数道小雷电穿透雨幕轰在海怪暴露的软腹上。
海怪暴怒挥舞着触手，甲板上木屑飞溅，雷恩趁机纵身跃起，直接斩断了袭来的两条触手，顺势前行，最终纵身跃至怪物的头顶，将重剑狠狠刺入了独眼。
它沉入海底，又从船队正下方骤然冲出，身躯将海面顶起，船开始倾斜，海水疯狂涌入，众人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才没有被甩下海。
海怪的触手不断横扫拍击，船队损失惨重，甲板上一片狼藉，木屑海水混在一起，海怪占据绝对上风。
格林攥着增强剂，朝雷恩的方向手腕一甩，“雷恩，接着！”
药剂瓶在空中划出利弧线，可就在瓶身快要落入他掌心的刹那，整艘船猛地一震。
深渊海怪的触手狠狠砸在船舷上，木板崩裂，桅杆折断。
“抓稳！” 雷恩的吼声被浪声吞没。
格林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掀飞出去，冰凉刺骨的海水瞬间将她包裹。
视野里，雷恩、塞薇安、还有那些还在嘶吼的海盗全都被卷入翻涌的黑暗浪涛之中。
那支增强剂，在半空中脱手，和她一起，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海里。
冰冷的海水灌满口鼻，格林在剧烈的眩晕中死死睁着眼。
她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身旁的塞薇安。
塞薇安手里的弓箭脱手，捂住口鼻，不过还是因太多水而呛着。
格林拼尽全身力气划动双臂，拉住塞薇安冰凉的手。
就在两人的手堪堪交握，身体正要借着这股力气向上冲破水面时。
蛰伏的海怪不肯罢休般，阴影从上方笼罩了上来，布满吸盘的触手带着足以碾碎岩石的巨力，蛮横抽向了两个女孩。
“唔……”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水层传了过来，重锤狠狠砸在太阳穴上。
格林只觉得脑袋似被钝器狠狠敲晕，握着塞薇安的力气骤然消散，意识如同被潮水卷走的沙砾，瞬间沉底。与此同时，塞薇安也被那股巨力掀飞。
两个身影在失去意识的瞬间，便再也抵挡不住深海的引力。
任由黑暗将人包裹，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急速沉降。
格林是被带着淡淡花香的水流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世界不再是那种压迫人的墨黑，而是被一层通透的蓝宝石般的光泽包裹着。
阳光不是从头顶的海面射下来的，而是从四周的珊瑚缝隙里透出来，洒下细碎的光点。
海空里漂浮着一座座悬浮的珊瑚岛，岛上覆盖着会发光的苔藓，岛屿之间由透明的水桥连接。
远处的海沟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兽骨骼被改造成了桥梁与拱门，上面爬满了翠绿的海蕨类植物，古老而神秘。
整个城邦仿佛悬浮在万米深的海底，却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宁生机填满。
不远处，塞薇安静躺在柔软的海苔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发丝散乱地铺在身侧，还未从昏迷中醒来。
格林撑着身子起身，顾不得打量周遭的奇幻景致，快步挪到塞薇安身旁，指尖轻轻探向她的脖颈，感受到微弱的脉搏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想必是被海怪触手击中时呛入了不少海水，加上撞击带来的晕厥。
好在她之前看过一点急救知识，格林一手扶住塞薇安的额头，轻轻后仰其头部，保持气道通畅，另一只手捏住她的鼻翼，俯身进行人工呼吸，又反复按压她的胸腔。
几次施救过后，塞薇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咳，缓缓睁开了眼睛。
“格林……”塞薇安声音沙哑，眼神迷茫，缓了好片刻才彻底清醒，她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眼中满是震惊，“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而且还有个坏消息，我们和雷恩貌似被拍散了。”
两人并肩站起，这才真正静下心来，细细探索眼前这片未知的天地。
这里没有陆地的天空，却拥有比天空更绚烂的液态穹顶。
城邦的主体是由纯白海玉和珍珠晶岩筑成的宫殿群，建筑并非传统的砖石堆砌，而是从海底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线条流畅又恢弘。
海灵柱撑起上层架构，柱身上缠绕着会发光的荧光海草，颜色从浅蓝渐变到粉紫，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宛如无数条飘逸的丝带。
脚下是平滑的彩色贝壳岩铺成的街道，光泽温润，踩上去带着微微的弹性，格外奇妙。
四通八达的水镜隧道连接着城邦各个区域，隧道壁晶莹剔透，周围游曳着色彩斑斓的发光鱼类，身形小巧，身体泛着彩虹般的流光，划过之处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两人并肩向着城邦内部深入，脚下的彩色贝壳岩街道逐渐汇入了一片巨大的集会广场。
四周矗立着通体透明的巨型海灵柱，柱子顶端镶嵌着硕大的月光蚌珠，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美人鱼族人，她们优雅悬浮在水中，或是在珍珠泉边洗涤，或是围坐在巨大的珊瑚圆桌旁窃窃私语。
见到格林和塞薇安这两个陆行的外来者，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一瞬，但并没有恐惧或敌意的目光，而是充满好奇的注视。
格林见状，心中的戒备放下几分，她微微欠身以示友好，语气诚恳，“您好，我们是意外坠入来到此地，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回到陆地上去？”
浅蓝头发的美人鱼向前轻摆了一下尾鳍，声音清澈如泉：“这里是艾瑟兰水帝国，坐落于深渊之底的海晶结界之内，我们是守护海底灵脉的美人鱼一族，受庇于女王艾瑟拉。”
“那我们怎么回去呢？”格林追问，“我们还有朋友走散了。”
美人鱼笑了笑，眼底映着广场上的蚌光，“只有艾瑟兰女王的海流传送阵可以将你们送回岸边，但只在特定的潮汐时刻开启，下次潮汐苏醒，大约在三天之后。”
塞薇安皱了皱眉，“三天？我们不能等那么久。”
“我知道你们焦急。”另一位年长的紫发美人鱼浮近一步，“上面深渊海怪的动乱改变了海流的走向，若无结界庇护，你们恐怕撑不过第一波暗流。”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只要有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格林坚定道。
紫发美人鱼眼中闪过赞许的神情： “陆行者的勇气，我们看见了。”
她缓缓道：“艾瑟兰不会拒绝善良的来客，在你们被接纳之前，尚需通过一场水之试炼，通过者可获得女王的接见。”
“水之试炼？”塞薇安警觉。
“亲爱的，别紧张，那是艾瑟兰的传统。”浅蓝发的美人鱼解释道，“一场测试灵魂与心性的仪式，并不是战斗。”
美人鱼将两人带入一处倒置的空间，这里没有上下之分，周围是无数的透明海流管。
“艾瑟兰帝国的水，不仅流淌着生命，也流淌着故事。试炼叫作溯流·重织。”
每一根海流管里都封存着关于海洋的遗憾。
她抬手一挥，一根海流管瞬间旋转，对准格林，从中缓缓流淌出有质感的液态能量。
浑浊灰黑的泥状能量是被深渊污染的海水记忆。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的痛苦噪点，海怪破坏过的海域，无数海洋生物绝望的哀嚎。
试炼规则显现：这是被污染的潮，你不能用魔法净化，也不能用暴力摧毁，必须用爱与理解，将这股浊流重织成原本清澈的模样。
“那么，祝你们好运，孩子们。”紫发美人鱼说完，便渐渐回游。
塞薇安看着不能理解的概念，“好模糊的规则，爱与理解……这算什么试炼？”
格林盯着那团不断翻滚，散发痛苦的黑流，伸出手想要触碰。
塞薇安伸手拉住她，“小心，这东西碰上去可能会被侵蚀。”
格林轻轻摇头，“它在哭。”
她闭上眼，摒除所有杂念，听见来自更深的声音。
珊瑚的精魄，小鱼的残魂，被污染后再也无法安息的海洋生命。
它们曾是这片海域最温柔的一部分，发光游弋、会随着潮汐歌唱。
可海怪过境时，触手碾碎了珊瑚林，毒息污染了洋流，把无数无辜的小灵硬生生撕裂，困在这片浑浊里，日复一日承受着消散前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