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的心一揪。
她感觉到小小的光点在黑流里蜷缩，颤抖和哭泣。
诅咒染成浓稠的墨色，浪涛翻涌时，连泡沫都是灰败的。
海水呜咽，每一滴诉说着被黑暗啃噬的疼，珊瑚礁碎裂，灵体蜷缩成一团，死去的鱼群浮在水面，魂魄不散，只重复濒死的恐惧。
塞薇安站在一旁，完全听不到那些细语，只看见格林神色哀伤望着那团浊流。
格林轻轻蹲下身，指尖轻触冰冷的水面。
光芒渗入水中，一寸寸漫开，魔力漫过扭曲的水灵，抚平狂乱。
黑浊在微光中层层褪散，墨褪成灰再褪成浅蓝，最后再化作剔透的蔚蓝。
浪涛不再嘶吼，转而温柔起伏，原本浑浊不堪的海面，渐渐泛起细碎莹莹的蓝芒。
水清得见底，波光粼粼，连风都变得干净温柔。
海灵在光里舒展，珊瑚重新亮起微光，鱼群穿梭其间，发出细碎而欢喜的灵音。
就在这时，海面中央的阵法光芒旋转收拢，在半空凝成六芒法阵。
格林和塞薇安对视一眼，并肩踏入法阵。
淡蓝灵光缓缓褪去，双脚落下的不再是坚硬青石，而是温润剔透的白玉阶台，周身被清润淡海盐芬芳的海风包裹。
抬眼望去，海上宫殿静静悬浮在澄澈的碧海之上，漫天柔光相融，宛若深海升起的神域。
宫殿以千年珊瑚为骨，深海晶玉为墙，大片流光溢彩的海玻璃拼接成穹顶窗棂，在天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蓝紫光晕。
整座宫殿依着隆起的珊瑚礁台而建，层叠向上延伸，飞檐是舒展的贝壳弧度，檐角悬挂着凝成的光珠，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洒落漫天柔和的光屑。
宫殿四周环绕着永生海藻和发光珊瑚，粉白、浅蓝、银紫的珊瑚枝桠肆意舒展，上面缀满了点点荧光。
清澈的海水顺着宫殿基座的琉璃水道缓缓流淌，水声叮咚，宛若仙乐，成群通体莹白的小鱼穿梭在水道之中，鱼尾扫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偶尔有海灵化作半透明的虚影，在珊瑚丛中翩然起舞。
美人鱼宫殿的两侧立着两名身形颀长的男美人鱼侍卫，他们上半身线条冷硬，下半身是泛着冷光的深蓝鱼尾，手持嵌着珍珠的三叉戟。
在格林与塞薇安靠近的瞬间，齐齐横戟拦路。
“止步。”他们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格林语气平静坚定，“我们已通过深海之渊的水之试炼，特来求见艾瑟兰女王。”
这座海底宫殿，是深海人鱼族的圣域。
守门侍卫的职责，便是守护宫门，筛选觐见者，杜绝一切心怀不轨之人靠近王座，艾瑟兰女王向来只接见通过试炼的勇士、各族使者，或是人鱼族内地位尊崇的长老与贵族。
寻常人鱼，连靠近这道拱门的资格都没有。
眼前这两个外来者确实说得没错，按族中规矩，通过水之试炼者理当获得面见女王的荣耀。
可今日情况特殊，女王并不在宫中，早在半个时辰前，人鱼公主便亲自下令，整座宫殿进入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侍卫压下心中的权衡，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水之试炼的荣耀，我等已知。但今日女王不在宫中，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请两位回吧。”
三叉戟横得更紧，摆明了今日说什么，都不会放行。
见侍卫态度坚决，毫无通融余地，两人终究只能作罢。
塞薇安皱着眉，明显因被困在这海底，无法尽早离开而烦躁。
格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安抚，“反正迟早都要走，女王既然不在，硬闯也没用，我们不如趁这段时间去打听雷恩的下落，顺便我给我的魔法伙伴找点海底新鲜别致的食物。”
塞薇安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好。”
两人走过寂静的峡谷，来到海马、海龙等生物的聚齐地。
柔软的海草在洋流中轻轻起伏，成群的海马拖着细长的尾鳍，在海草间悠闲穿梭，几头体型修长的海龙安静低头进食，长尾扫过细沙，只留下淡淡的水痕。
这片地点名为海骑牧场，饲养坐骑的开阔海草平原。
“看来这里是找不到额外的线索了。”格林有点丧气，示意塞薇安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就在两人刚要迈步之际，一只通体银灰色鱼鳍的海马借着礁石的掩护，缓缓游到浅滩旁。
终于，海马鼓足勇气摆动鱼鳍游到了她们后方的水域： “你们是不是在找人？”
“你是谁？”塞薇安立刻进入戒备姿态。
海马后退几步道：“我只是这里的劳作，你们要找的人是不是个男生，今天昏迷在这边，我见过。”
格林思索开口，“你为什么帮助我们？”
海马的声音是疲惫的苦涩： “在这里已经待够了，我和我的朋友们想离开。”
这座牧场里，所有海马、海龙，甚至是部分鲛人，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都在为那些贵族做牛做马。
它抬起鳍，指着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由珊瑚与巨石堆砌而成的宏伟城堡。
“我们要潜入深海深渊去采稀有珍珠，要去风暴带搬运刻着魔法的巨石，一旦稍有差错，等待我们的就是深渊里的深海怪物或者是被永远囚禁在暗牢里。”
贵族用海祭的名义强行征收了他们的自由，没日没夜的劳作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反抗，甚至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它看向格林，眼神里带着恳求与试探： “你们是外来者，或许不受这里的规矩束缚，可不可以帮帮我们？”
塞薇安眼神犀利：“你先跟我们说你今天见到的那个男生是什么样子，万一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是你随便编的，我们岂不是被你耍的团团转？”
海马被这紧迫感逼得微微一缩，一字一顿回忆：“年轻好看，眼睛是琥珀色，脸上还有道疤痕。”
“没错！就是雷恩，他往哪个方向走了？”格林焦急问。
见格林终于露出急切的模样，海马反倒镇定下来，缓缓往后游了半寸。
“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行踪，但你们必须先答应帮助我们，只要摆脱那些贵族的奴役，终止这没日没夜的劳作，我绝不会有半分隐瞒。”
格林本身对于海马族群的遭遇也很同情，这笔交易看起来是必须应下的。
“我们答应你。”格林应下，“但你也要保证，事成之后绝不食言，立刻告知我们朋友的下落。”
三人先确认清楚，海马、海龙族群每日的劳作地点，换岗时间，还有贵族守卫的巡逻规律。
采珠深渊和魔法巨石搬运点，这两个地方是他们的核心劳作区域，也是突破口。
塞薇安负责摸清港口卫兵与贵族私兵的布防情况，找到他们防守最薄弱的时段和位置，顺便留意周边是否有能帮上忙的其他深海族群。
不知道是不是格林的错觉，一路下来，塞薇安好像对她没有那么冷漠了。
她本身也是个富有正义感的人，虽然独来独往，周身裹着和雷恩一样生人勿近的疏离，但他们两个人还是很好区分的。
塞薇安是很有自己主观思想的人，相反雷恩好像听她的话会比较多。
花简短时间商讨好对策，三人借着礁石海藻的掩护悄然潜行，很快便看到了泛着幽光的结界，将整片深海采珠，巨石搬运区牢牢困住。
隐约能看到海马、海龙们疲惫劳作的身影，它们的鱼尾被魔法锁链束缚，稍一停顿就会遭到守卫鞭挞，模样凄惨至极。
“行动。” 塞薇安低喝，骤然纵身跃出，短刃出鞘，寒光一闪便制住了最外侧的两名巡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动静瞬间引来其他私兵，他们手持鱼叉，纷纷朝着塞薇安围攻而来，女生丝毫不惧，身姿灵活穿梭在攻击之中。
格林抓住空隙，快步冲到结界礁石前，锁定了散发着能量的阵法石。
她将魔力尽数凝聚掌心，狠狠朝着那儿拍去！
“砰——”
阵法应声碎裂，结界泛起剧烈波动，水下的锁链也随之松动断裂。
“快走！跟着我往浅滩撤离！”海马扬声呼喊，带领着一众深海生物，纷纷朝着岸边游来。
摆脱了日夜的奴役，大家摆动着自由的身躯，速度快如闪电。
远处的贵族守卫见状大惊，想要抽身阻拦，却被塞薇安拦住，格林破坏完阵法来到塞薇安身侧掩护海马撤离。
格林从包里拿出药剂瓶，看准机会直接撒出液体。
淡绿色的药液一接触空气便炸开成薄雾，沾到的守卫瞬间脚下一滑，浑身像被裹上了又黏又滑的海草胶质，别说迈步追击，连站稳都难。
更要命的是，雾气吸入鼻腔，他们的手臂便开始发麻，一个个东倒西歪，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这边！”格林拉着塞薇安的手腕，跟着海洋生物们朝着码头西侧的安全区域撤离。
身后贵族的防守彻底溃散，残兵再也无力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