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看着雷恩一本正经喊好，显然没料到他真会这么顺从。
她本是随口逗弄这群粗野海盗，没成想身边向来冷傲矜贵的少年竟真的低了头，认认真真喊了她一声。
格林眼底的狡黠化成一片软光，微笑道，“听着还算凑合。”
海盗们面面相觑，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当场陷入一片死寂。
一群大老爷们儿眼巴巴等着放人，结果这两位倒好，当众互动，根本没人理他们。
为首那独眼海盗被按在甲板上，倒也识趣，干笑两声，“几位看着面生，多半是新来这片海域的，暗礁暗流航线，我比谁都熟，我给你们带路去目的地，绝不含糊。”
格林略一沉吟，觉得这话倒不算虚，这片海域他们确实不熟，硬闯只会多生事端。
她侧头看向雷恩，低声商量，“他们战力也就这样，真动手也翻不起浪，不如先放了，让他们带路去王都，省得我们自己摸索。”
雷恩眉峰微蹙，目光扫过那群海盗，显然不太放心。
“你决定就好，我盯着他们。”
“带路可以，但记住，敢耍一点心眼，你们这些人都别想看见明天的太阳。”
独眼海盗连连点头，“不敢不敢！全听您吩咐！这就起锚。”
船上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海盗围拢在雷恩身边，语气里满是热络。
“兄弟，看你这身手，不像是我们这片海域的水手啊？”一个留着络腮胡，胸口纹着海怪纹身的海盗率先开口，手从衣兜拿出装着朗姆酒的水壶。
“快说说，你们打哪儿来？是遇上了海难还是被风暴卷到这儿的？”
雷恩从容靠在桅杆上，没过多理睬他们。
另一侧的船舱厨房外，格林主动帮塞薇安打理食材。
木桌上摆着刚打捞上来的鲜鱼、面包和几种菜品，塞薇安低头麻利刮着鱼鳞，指尖被海水浸得微凉。
“我来搭把手，这些我能做。”格林伸手拿起一旁的刀具，将洗净的蔬菜切块，虽然切得不太可观。
塞薇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船上食材有限，现在要多分出给那些海盗，不知道能不能够到达王都。”
“没事，到时候我们到王都了再买。”格林把切好的香肠和肉装盘。
要是海上也有商店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们不必愁食材够不够到王都，随时都能补货。
塞薇安麻利将最后一盘烤鱼端出锅，外皮烤得微焦，内里鲜嫩多汁，旁边还配着她用蔬菜炒出的清爽蔬菜。
格林和塞薇安端着菜，拎着刚切好的水果和面包走回甲板上，海盗们早已围坐成一圈，看见他们过来，都笑着让出位置。
“闻着就香！”
大家纷纷拿起餐具，热闹分起食物。
格林坐在海盗们中间，笑着跟他们聊起海上的见闻、风浪里的趣事。
海盗们本就豪爽，见格林随和有趣，几人越聊越投机，笑声一阵接一阵。
“这是你切的吧？”
格林有点乐，“对呀，怕有毒呀？”
雷恩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不是。”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嫌我切的丑嘛，那也没办法呀，让塞薇安小姐一个人忙的话不好。”
格林往雷恩碟子里夹了一筷子酸莓炖野菌，好心道，“尝尝这个，我特意给你留的。”
少年垂眸看了眼碟子里泛着酸香的浆果，薄唇微抿，最终没说什么，面无表情张口吃下。
格林等了半天，没见他皱眉呛声，撇了撇嘴，“原来你吃酸的这么没意思，一点反应都没有。”
雷恩喉间微滚，咽下那股刺舌的酸意，淡淡抬眼： “你想我什么反应。”
想他什么反应，这个可说不好，格林暗暗想着。
总不能说，她就想看这位向来冷硬，被酸得皱起眉，难得露出一点狼狈又可爱的模样。
“当然是想看你……到底有多不喜欢吃酸。”女生故意拖长了语调。
席间的喧闹还没散去，风向与浪声却变了。
原本的航道被悄悄改向，海水从澄澈深蓝化作浓稠如墨的暗灰，连空气都浸着一股腐腥死寂。
这是连老海盗都忌讳莫深的深渊海怪海域。塞薇安最先察觉不对劲，她在商业联邦常年接任务，敏锐程度远胜旁人。
只一瞬，她便攥紧长弓，径直掠上甲板船头。
“你改了航道？”塞薇安弓弦微绷，羽箭直指他咽喉，“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独眼海盗坦荡狂笑， “去哪里？当然是去喂深渊里的大家伙。”
他拍了拍船舷， “你们这群人还以为自己能感化全世界，可惜了，好心小姐们。”
塞薇安指尖一紧，“你就这么抛弃你的小弟了？”
“抛弃？”独眼海盗声音粗哑刺耳，“海上规矩，活着的人才配走，你们死了，我才能活，这有什么不对？”
“安心去吧，海怪会好好招待你们的。”说着，他跳下船稳落小艇。
“可恶！他就这么离开了？”
“亏我年轻看错了人。”
甲板上炸开了锅，被抛弃的海盗们又惊又怒，愤怒的咒骂和慌乱的脚步声混着翻涌的海浪声搅成一团。
有人攥着武器暴躁砸向船舷，有人脸色惨白地望着四周漆黑的海水，彻底没了章法，整艘船都陷入了即将覆灭的恐慌里。
雷恩周身冷冽的气场压过了所有嘈杂，他抬眼扫过慌乱的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
“你们常年在海域游荡，可知这深渊海怪的应对之法？它有没有致命的弱点？”
几个老海盗脸色煞白，支吾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忌惮：“我们……我们只在海域边缘远远见过幼年小海怪，体型不过数丈，皮糙肉厚。”
普通刀剑根本划不开皮肉，只能靠火攻勉强驱赶，可他们也从未敢与之正面抗衡，更别说深入这核心海域，至于成年海怪的弱点，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得知没有应对成年海怪的经验，众人的心更是沉到了深渊。
雷恩当即转头，看向格林和塞薇安，三人迅速凑到一起，语速极快地商讨备战事宜。
“塞薇安·埃利斯，你备好弓箭，优先瞄准海怪的眼部或口腔这类柔软部位，随时准备远程攻击。”
“格林，你看看船上有没有可用的火油、硝石，能做简易火攻道具就尽快准备，船上的绳索利器也全部收拢起来。”
塞薇安将箭囊装满淬过海水盐霜的羽箭，格林也快速翻找船舱里的物资，把仅剩的几罐火油搬上甲板，又将锋利的短刀鱼叉尽数堆在身侧。
雷恩快速给剩余海盗分配任务，有人掌舵控帆，有人手持武器守在船舷，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严阵以待。
不一会，原本翻涌的漆黑海水骤然剧烈翻滚起来，巨大的漩涡在船边形成，远比预想中更恐怖的威压席卷而来。
一头盘踞在深渊里的巨型成年海怪破水而出，身躯庞大无比，足足有十余丈长，大半躯体隐匿在墨色海水里，露出海面的部分便足以遮蔽天光。
海怪的体表覆盖着一层黏腻粗糙的暗青色鳞甲，鳞甲坚硬如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缝隙里不断渗出墨绿色的粘稠毒液，滴落在海面上，腐蚀出阵阵白烟。
畸形的巨大头颅没有完整的脸庞，只有布满细密尖牙的血盆大口，牙齿呈暗黄色，尖锐如倒钩，齿缝间挂着腐烂的海兽残骸，一张一合间便涌出腥臭的海水。
头颅是十几只幽绿色的复眼密密麻麻排布着，透着冰冷的嗜血杀意。
数条粗壮无比的触手从海水中翻卷而出，触手表面布满了吸盘，边缘长着锋利的角质倒刺，挥动掀起数丈高的巨浪，船身在巨力之下剧烈摇晃。
触手顶端长着细小的毒囊，隐隐透出紫黑色的光，不知是否含有致命剧毒，整个海面都被这头海怪的恐怖气息笼罩，宛如人间炼狱。
海怪翻卷的巨爪瞬间掀起巨浪，船板被拍打得剧烈颠簸。
格林死死抓住身旁的桅杆，手因为用力而泛白，望着眼前那头足以笼罩整艘船的庞然大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直面如此彻骨的恐怖。
哪怕平日里习惯看见电视剧里构建光怪陆离的魔法世界，哪怕在漫画上大致知道恶龙与魔物的模样，现实与虚构的差距此刻在她脑海中轰然撕裂。
那暗青色的鳞甲如同冰冷的钢铁堡垒，墨绿色的毒液滴落海面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还有那数十只幽绿复眼死死锁定目标时散发的嗜血光芒。
每一处细节都在叫嚣着她的渺小与脆弱。
她只是个穿越过来不久还在摸索魔法理论的见习魔法师。
还没来得及完成毕业论文，还没来得观察新拿到的蓝花楹。
她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有网络、有外卖、一切都安全的原本世界。
万一真的走不出这里怎么办？万一这头海怪撞碎船舷，海水倒灌进来，她是不是连一道像样的防御魔法都来不及吟唱？
如果所有人都会变成这头巨兽的腹中餐……恐惧顺着格林的衣领一点点灌进胸腔里。
那是对死亡最本能的抗拒，理智在巨大的威压下摇摇欲坠，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