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年轻仙君的言行来看,这位显然是个好面子的人物。
在楚沨和甘流等人面前,他还能摆摆上界仙人的架子,结果被宫泊如此当面嘲讽,揭了老底,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阎傀仙君,本座出于礼貌,敬你一声前辈,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凭自己一介飞升修士的身份,就配与本座平起平坐了?”
他操控着白尺,猛地朝宫泊的颧骨袭去。
但宫泊早就防备着这人的招数,当即旋身闪过,长发飞扬,眼底的清蒙灵光直直对上了楚沨的漆黑双眸。
刹那间,两人达成了一致。
短暂的眼神交汇后,宫泊立刻迎身上前,操控着两具渡劫傀儡和明舟,与那年轻仙君缠斗起来。
仙墓空间尚未完全稳定,年轻仙君必须分出部分心神维系,正好,宫泊也不敢发挥出明舟的全部实力,免得引来法则制裁。
一来二去,局面一时僵持下来,两方竟打了个平手。
但宫泊出生入死数百年,见识过无数险境,若不是因为受伤后修为跌落,解决对方也就是几招的事。
依靠着经验,他还隐隐有占据上风、压着对方打的势头。
那年轻仙君的心态,也因此逐渐有些不稳了。
面对宫泊狠辣老道、招招瞄准命门的路数,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一个下界飞升上来的恶徒,日日只知钻研炼傀这种邪门歪道,不思正经修炼,终究只能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正飞速奔向地宫的楚沨,听得额头青筋狂跳。
要不是因为怕耽误了师父的大计,他恨不得现在就折身冲上去,跟这满嘴喷粪的混蛋拼命!
什么叫邪门歪道?什么叫不思正经修炼?
若不是仙宫把散修能走的路子全都堵死了,师父又怎么会选择这条九死一生的崎岖道路?
这混蛋出生就在玉京山上,没见识过凡界的资源匮乏,也没经历过低阶修士间为了一块中品灵石,便红眼厮杀谋财害命的场面,便自以为全天下的修士都该像他一样,何等傲慢可憎!
宫泊不知楚沨内心所想,但面对这陌生仙君的所言,他只是冷冷一笑,权当对面放了个屁罢了。
这种鬼话,他在玉京山上,明里暗里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甚至每一个从下界飞升上去的修士,对此都并不陌生。
起初宫泊脾气爆,还会跟人较劲,后来发现这帮本土修士当真是一群傻白但不甜的货色后,就彻底失去了和对方理论的欲望。
不服?跟他的傀儡说去吧!
宫泊十指翻飞,无常丝缠绕而去,不再让傀儡自主攻击,而是由他亲自来操控。
因为提前中断闭关,他现在的修为,正好卡在刚刚达到渡劫中期的那个坎上。
关键的那一步是迈过去了,但境界并不算稳定。
若是此时再受伤或是强行调动大量灵力,就会出现灵力反噬、修为下跌的可能。
所以此时最好不宜直接出手,他想。
一阵剧烈的轰响后,古老的大殿终于在激烈的战斗下垮塌。
巨龙穹顶从天而降,巨石溅起十余米高的尘埃,龙头断裂,翻滚而下,却无法阻止战斗的进一步升级。
废墟之中,两道光正以几乎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碰撞交战着。
明舟和那年轻仙君鏖战激烈,就连余波都足以泯灭一名元婴修士,周遭刚刚稳定下来的空间,也重新开始震动起来。
宫泊轻巧跃出尘埃,长身立于废墟之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场由他亲自操控的战斗。
“放眼玉京山上十余万修士,灵家传承上千,又有灵威仙尊替你们保驾护航,怎么都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了,”他嘲讽道,“怎么就派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灵气虚浮,招式鄙陋,就连灵威仙尊的成名绝技凌天尺,被你修炼起来,都不如根拍苍蝇的扇子……也就修为还算勉强可看了。”
宫泊看着下方年轻仙君铁青的脸色,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灵家这么多资源堆你身上,着实浪费。要本座说,同样的资源,给条狗都能当仙尊了!”
“混账!!”
那年轻仙君终于忍无可忍,猛然抬头,神念汇聚成锥凌然刺来,却被宫泊冷笑一声,用神识轻而易举地挡下。
“跟本座玩神识?莫要忘了,本座虽然修为跌落,但神识可还是你祖宗级别的!”
果不其然,两相对撞,那年轻仙君闷哼一声,吃了不小的亏,气息也因此愈发波动起伏。
“师父,我这边好了!”
接收到楚沨的传音,宫泊神情微动:“确定全部都收好了?一滴都没给这孙子留下?”
“放心师父,莫要说灵源池,弟子连山体中的矿脉和仙晶台阶都一并铲走了,绝对不会便宜了那混蛋的!”
很好,正该如此。
宫泊刚要夸这小子机灵,突然脸色一变,盯着修为再度暴涨一个台阶的年轻仙君,怒道:“混账东西,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的修为已经是凡界能承载的极限,要是引来法则制裁,别说仙墓了,整座仙府连同乾坤大陆都要遭殃!”
“那又如何?”
年轻仙君朝他狰狞一笑,继续不管不顾地把全部灵力投射下界,反应在外,便是甘流的面容和整个躯体,都已经出现了崩坏的迹象。
他恶狠狠道:“正好叫法则把你们这些凡界蝼蚁都劈死,也免得日日给仙宫惹事!”
“你以为自己能逃得掉吗!?”
“住口!本座只想要你死!!”
宫泊暗骂一声,他方才那点嘲讽强度,放在大多数凡界修士身上,也就是洒洒水的程度。
大家都是带脑子的聪明人,孰强孰弱,一打便知。
要是两方实力差不多,那还打个屁啊?
互相嘲讽一番,放完狠话之后各自拍拍屁股回家了呗,总比两败俱伤强。
他就是太久没跟这种世家出身、养尊处优的愣头青交手过了,想当初在玉京山上,被派来追击他的也大多是飞升修士。
那些本土修士,才不会干这种脏活累活。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这小子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楚沨飞回他身侧,脱口而出。
还没他金丹那会儿,不,估计连他筑基时候都不如。
宫泊看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用眼神表示了赞同。
那年轻仙君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在周身形成了一道光茧,宫泊和楚沨都试着全力攻击了数次,明舟和两个渡劫傀儡也都试了,但均无法从外界打破。
“为师有个想法。”
宫泊站在茧外面,目光严肃。
楚沨同样眼神凝重起来,洗耳恭听:“师父您说。”
宫泊敲了敲它,煞有其事道:“如果这茧破了,我们大概都得死,所以不如先在外面慢慢缠上几圈傀儡丝,这样就可以'丝'慢点了。”
楚沨:“…………”
他面无表情:“师父,这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
现在不是该正经讨论该如何处理掉这东西,尽快离开仙墓的时候吗?怎么师父还有心思跟他讲冷笑话?
宫泊叹了口气:“你这小子,真是不懂幽默感。没看出来为师这是没招了吗?”
楚沨一愣,下意识道:“那我们不能先退守仙府吗?就跟之前一样,大不了再让一具傀儡自爆……”
“然后呢?”
宫泊干脆撩起袍子,坐在了废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平静的目光遥遥望着那团光茧,“这里的空间已经快碎成渣了,是被方才那家伙硬生生用法则之力黏合拼凑在一起的,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傀儡一自爆,后续肯定会波及到仙府,就算我们侥幸逃到了安全地带,命大没死,那也只是慢性自杀和立刻死刑的区别。”
“师父,您可以开辟空间通道……”
“本座是可以,”宫泊打断楚沨急切的话语,“理论上讲,在空间稳定的地区,比如说凡界,只要两名渡劫修士,就可以正常开启空间通道了。”
“但你猜,为何甘流硬是要等到那么多人全聚齐了?他难道不能只找昆仑宗的那名渡劫长老,两个人合力私下开启吗?”
宫泊不知道他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仰头望天,看到的不是记忆中灰蒙的天空,而是那凝固的、幻彩的巨型空间裂缝时,就知道楚沨在这段时间内,一定经历了不少事情。
这种程度的空间崩溃,光靠一位半步仙君神魂下界可做不到,恐怕是有哪位渡劫老怪直接自爆了吧?
这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啊。
“师父,”楚沨眼睛微微泛红,他一把攥住宫泊的手腕,漆黑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
“弟子化龙时,身躯足以抵御空间风暴一炷香的时间,在灵源池的加持下,我们的修为又比起之前有所增长,先前那么难那么苦,咱们都一起挺过来了,今时今日,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宫泊一愣,失笑道:“怎么还叫你喂上鸡汤了……罢了,小子,你说的没错,是本座着相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轻快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为师就再陪你一起疯一回吧。”
楚沨嘴上答应着,心中却陡然一沉。
不对劲。
师父这种表现,非常不对劲。
在楚沨的印象中,这种建议不该是由自己提出来,宫泊肯定第一时间会想出破局之法。
即使希望再渺茫,他也会信心满满地去做,丝毫不会提及失败的可能性——这才是楚沨认识的宫泊。
但现在宫泊给他的感觉,倒像是……有些自暴自弃?
不,也不对。
师父更像是在遭遇了某些突发事件后,心态一时有些没缓过来的反应。
楚沨回忆着方才他把量着师父的脉搏,非常沉稳有力,修为增长后,体内的暗伤都痊愈了大半。
按理说,不该是因为身体上的原因。
那,难道是师父闭关期间发生了什么?
可阵法运转良好,他和青竹笔灵也一直在旁边守着,谁能越过他们,直接影响到师父?
楚沨的思绪被青铜仙宝的声音打断:“我也建议你们尽快离开这里,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皱眉:“为什么?”
“大殿倒塌,空间破碎,”青铜仙宝的语气平直,但在场还清醒的两人,都能听出它语气中压抑极深的怒气,“被我主人镇在地下的东西,马上就要出来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它不知何时,已经将那些死去修士身上的青铜碎片全部集齐。
盛放的光芒之下,是一盏完整的青铜莲花灯。
但它的中心并没有亮起烛火,楚沨盯着那烛台的位置,微微有些晃神,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点燃它。
青铜仙宝瞬间往后飞了一截,躲开他的触碰。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上传来剧痛,楚沨恍然回神,看到宫泊沉着脸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他微微睁大眼睛——自己怎么,完全没察觉到?
“你对这下面的东西有感应,它在影响你。”青铜仙宝肯定道,“但你是货真价实的人族,奇怪,这个世界的活物,它们应该是没办法寄生的。”
宫泊问道:“那下面封印着什么?”
“我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但或许有一样东西,你们人族还算熟悉,”青铜仙宝说,“吞噬这个世界法则和灵气的邪魔之气,就是它制造出来的。”
“总之,那东西若是出来,肯定第一个找上你这徒弟,他的体质特殊,寄生他当宿主,到时候整片大陆都要完蛋。”
宫泊盯着青铜仙宝,突兀地冷笑了一声。
“本座没有当救世主的爱好。”他说着,望向那团已经逐渐能看清内部人形的光茧。
估计再有一炷香时间,这东西就要孵化出来了。
“而且,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个?”
青铜仙宝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那就再用一次你先前的办法!如今我形态记忆都已经完整了,可以帮助你们回到仙府,甚至是安全返回大陆,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它一字一顿道:“你们必须帮我,把那东西重新封印起来。”
宫泊沉默许久,久到那团光茧和此方天地都开始震颤,青铜仙宝在他耳畔的传音也越来越急促。
“你之前提的要求我答应了!都答应了!但再不动手,就真来不及了!!”
在听到这句话后,宫泊终于松口了。
他传音给青铜仙宝:“你有几分把握?”
“……我不想骗你。但第一那东西极为狡猾难缠,第二你这徒弟修为太低,光是把他送出去就要耗费不少。按照你的设想操作,即使用我主人的身躯,也不到三成。”
青铜仙宝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不管他死活,成功几率或许可以再提高两成。”
“三成,圣蝉蜕,够了。”
宫泊垂眸一笑,旋即又抬眼看向边上一无所知、但眉头紧锁盯着自己的楚沨,懒洋洋道:“行了,小子,开始干活吧。”
楚沨一言不发地变成了龙形。
比起先前,他的畜生道修炼又大有精进。
如今的龙身鳞片厚度增加,表面多出了一层内敛的金色光泽,头顶的犄角也更为饱满硕大。
宫泊拍了拍它,脑海中漫无边际地想着,这次要是自己能活下来,这小子就算割了龙角给自己泡养生茶,那都是应该的。
至于要不要告诉他?
这个念头在宫泊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先不提以这小子的性格,肯定不会同意他如此冒险,就光是接下来那不到三成的渺茫几率,以及成功之后游离在时空间边缘、不知多少年才能从圣蝉蜕中苏醒的结局……
真死还是假死,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或许他足够幸运,活了下来,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一觉醒来,发现凡界已是沧海桑田,这世间再找不到一个名叫楚沨的修士,也是极有可能的。
若真是如此,宫泊还是希望,楚沨最终的结局是寿元耗尽,坐化老死。
而非在修士的斗法间落败身亡,或是因为其他什么意外原因,身死道消。
“小子,可别轻易死了啊。”
他给楚沨传音,换来了一声低低的龙吟。
楚沨以为宫泊是在叮嘱他接下来的事宜,没有细思太多,一双暗金色的龙瞳死死盯着前方终于开始破碎的光茧。
伴随着仙君降世,整座仙墓也犹如一块碎裂的镜子,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崩溃。
每掉落一块碎片,都代表着一寸世界的崩塌,大地裂开数道深深鸿沟,露出下方令人通体发寒的翻腾血海,和成千上万根由人、兽共同组合而成的立柱,直直地插入血海之中,由铁链链接,最终共同组合而成了一座封印大阵。
阵眼的中心,是一座足足有山岳大小的青铜巨鼎,里面静静盘膝坐着一个人。
约莫三十多岁的男性修士,神态安详,皮肤表面泛着玉的色泽,但又色泽红润,仿佛还有生命一般,额头还有两根象征着龙族的金色犄角。
宫泊和楚沨两人望着这一幕,同时屏住了呼吸。
楚沨更是因为在现实中再度见到那片熟悉的血海,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
这便是那青铜仙宝所说的,能够毁灭整个世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