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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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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茧落入血海的瞬间,宫泊的直觉便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已经孵化过半的光茧,轻易而举地被血海腐蚀殆尽、里面那年轻仙君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彻底吞噬。

宫泊心头狂跳,立刻操控着一具渡劫傀儡冲上高空,冲楚沨低吼道:“走!”

渡劫傀儡的自爆,将仙墓的崩溃进程大大加快。

楚沨毫不犹豫地根据青铜仙宝指引的方向,调动全身力量,载着宫泊飞驰而去。

他们在斑斓的时空裂缝中游荡。

仿佛只过去一眨眼的时间,又像是熬过了上百年。

无数漂浮在虚空中的扭曲空间,犹如血盆大口向他们张开,宫泊趴伏在龙首上,双手紧攥着龙角,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亮起的那盏灯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龙躯的紧绷战栗,和衣袍的濡湿——宫泊甚至不需要用神念观察,就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浑身浴血。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血。

宫泊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青铜仙宝的引领下找到出口。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楚沨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这小子平时一向牙尖嘴利,真到关键时刻,却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言不发,只咬着牙做自己认定的事情。

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学的。

真当他闭关期间,对外界全无感知吗?

但宫泊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确是个真正的天才,起码修道数百年,他从来没见过第二个只是看了一遍,就能把替命符自己复刻出来的修士。

就是这又是血契又是替命符的,还要辛苦当炉鼎,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这个师父不当人,把徒弟连骨头带皮一起榨干吧?

宫泊忽然低笑了一声,一面加大了灵力输出,减轻楚沨的压力,一面悄无声息地将法则之戒褪下,攥在了掌心。

他在犹豫,要不要在此时使用。

突然身下的龙躯又剧烈震动了一下,宫泊猛然回神,拍了拍下面的大脑袋:“还好不?”

楚沨的确痛得要死。

但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加上这次还有宫泊与他一起并肩作战,因此内心倒是十分轻松。

甚至还有精力给宫泊传音:“好着呢。师父,您方才笑什么?”

“没什么。”

“……师父骗人。”

“你不也是?”

楚沨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明显虚弱了几分:“这风暴刮得确实有点儿疼,但师父亲亲我就好了。”

宫泊很是无语。

“小子,你几岁?”

“不管几岁我都是师父的徒弟,”楚沨这次回答得倒更利索,“而且师父,接下来仙府可能也受到波及,危机重重,弟子万一遭遇不测……”

“呸,乌鸦嘴,”宫泊骂他,“能不能说自己点儿好了?”

“徒儿说的都是实话嘛。”

“我看你小子嘴里从来就没一句实话,”宫泊犀利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让为师亲你一口?”他深吸一口气,含糊着飞快说完后半句话,又轻斥道,“没出息的。”

身下金色的龙眸因为重伤,光彩已经暗淡了许多。

楚沨现在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了,全靠跟宫泊传音交谈保持清醒,听到这话,他低低笑了一声,还很坦然地承认了:“徒儿确实没出息,这辈子,离了师父就过不了了。”

“……师父?”

足足十几秒过去后,楚沨才反应过来,宫泊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你的储物戒指里,还有多少东西?”

宫泊选择转移话题,楚沨虽然本能地察觉到哪里不对,但大脑暂时无法支撑如此高强度的运转,于是下意识被带偏了思绪。

他回答道:“还有一些丹药,从地宫里挖出来的灵源泉和灵石矿脉,以及几具只能一次性使用的仙尸傀儡,怎么了师父,您需要什么?”

多年来积攒的家底,包括但不限于阵盘、毒药、傀儡和各种防御以及攻击性法宝,全部都毁在了之前的战斗中。

就连楚沨最重要也用得最顺手的两件武器,摄魂魔方和青雷伞,在那年轻仙君的攻击下,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后续还不知能不能再修补使用了。

想到这里,楚沨简直是心都在滴血。

但他宽慰自己,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

师父现在已经渡劫中期了,等他飞升后带着自己打上玉京山,脚踩四大仙尊,给他这个最疼爱最宝贝的徒弟抢两件道蕴仙宝,不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曾经楚沨也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当上主角,站在大陆巅峰吊打一众修士;但现在他务实了很多,只希望抱紧师父的大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甭管体面不体面,你就问升没升天吧。

无论是宫泊还是楚沨,都没有提起如果他们出不去,就此迷失在这时空裂缝之中,又该如何。

万幸的是,上天似乎也在眷顾他们,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楚沨终于坚持到了看到出口的那一刻。

他提起一口气,载着宫泊猛地撞出了那道裂缝。

但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想象中一片宁和详静的旷野,而是一处同样充斥着死亡、崩坏和恐慌的末日景象。

但翱翔在天空中的巨龙,再无力支撑身体,俯冲着栽进了一片草原,浑身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片好肉。

宫泊沉着脸跃下龙兽,回神望去,裸露在外的鳞片下方,是无数被空间风暴灼烧、切割出的伤口,愈合又撕裂,层层叠叠交织一处,某些地方甚至都已经暴露出了龙骨。

带着硝烟的风拂过草场,碧绿茂盛的原野之上,一只疲惫的硕大龙瞳静静地与他对视。

数息后,眼皮缓缓合拢。

“师父,我有点儿困,先睡一会儿……”

呆子,你这叫失血过多。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宫泊也懒得再跟他贫嘴。

他掏出灵源液,以一种全天下修士看了都会痛心疾首高呼暴殄天物的程度,浇灌在龙身之上,为楚沨疗伤。

巨龙发出一声虚弱的、满足的喟叹。

但落进宫泊耳朵里,就变成了犹如雷鸣般轰响的声音。

他揉了揉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刚要继续给楚沨疗伤,一直放出警戒的神识就察觉到了万米之外的异样,面色微变——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好舒服,不过还是师父亲我一口好得更快……”

宫泊一巴掌拍在巨龙的眼皮上,刺激得楚沨右眼狂跳不止:“少废话,我看到含闲他们了。”

“含闲?”

虽然进入仙府也没多长时间,但中间发生了太多事,以致于当宫泊再度提起这个名字时,楚沨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还没死?”

“显然没有,而且他边上还跟着不少修士,蓬莱宗的占大半,还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但修为普遍不高。”

宫泊再度用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这帮人虽然狼狈了些,但基本没有出现什么重伤内讧的现象,面对崩塌的空间和周围发狂的异兽,还会互相搭把手,俨然已经作为同伴合作不短时间了。

楚沨听完他的叙述,了然道:“看来他们是因祸得福了。”

他简单把仙墓中发生的事情给宫泊讲了一遍,宫泊哼笑,对甘流能干出这一系列操作,以及他最后的凄惨下场丝毫不意外。

“本座早就说过,就算把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心甘情愿给仙宫当狗,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反而你越是跟他们作对,他们还高看你一眼——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这个本事跟他们作对。”

楚沨十分赞同,本想点头,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化龙状态,只好悻悻然放弃了。

在伤势恢复大半后,他变回原形,脸色依旧苍白,看得宫泊有些纳闷:“怎么,你最近修炼懈怠了?轮回再生诀配合灵源液,只要还没见阎王的都能给你救回来,不该效果这么差吧。”

“师父,这个您拿着。”

楚沨朝他递来一片染血的鳞片,面积约莫有碗口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宫泊低头看了一眼,听到他自顾自地说:“这是徒儿的逆鳞——这次是真的正儿八经的逆鳞,硬度甚至可以抗下仙君级别的一击。”

他还颇为遗憾地叹气道:“要是全身的鳞片都有这个硬度就好了,可惜修炼至今,也就只得了这么一片真龙鳞。”

拔下来的鳞片可没办法再塞回去,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宫泊现在的确需要这个。

一丝龙族血脉,能让他的神魂更好地融入并操纵那具圣蝉蜕,毕竟说白了,那东西本质上,就是龙族大能遗留下来的一具仙尸,自然会对同族血脉有所感应。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将鳞片直接炼化,融入神魂之中。

抬头对上楚沨一脸意外的表情,宫泊挑眉:“怎么,没见过龙鳞的这种用法?还是说心疼了?”

“本就是送给师父的,师父怎么处置,弟子自然无权干涉。”

楚沨顿了顿:“就是真的不能再亲一口吗?”

宫泊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敷衍地仰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却被高大青年用双臂紧紧环抱在怀中,垂首忘情拥吻起来。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宫泊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应当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才对。

楚沨一直以为,那几日他都在地宫中闭关修炼,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若不是青铜仙宝先他一步,打断了宫泊的修炼,恐怕他也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和对方敲定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并及时从那仙宫小辈手中救下楚沨。

福兮祸兮,宫泊已经不想去细思了。

楚沨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宫泊的舌根都开始麻木,呼吸急促,唇瓣都被吮得胀痛,他这才稍稍松开了些怀抱,但大手仍轻轻揉捏抚摸着宫泊修长的后颈,刺激得宫泊微微打了个颤。

“师父的身体,”他眸色深沉,轻笑道,“似乎比从前敏感了些?是弟子的功劳吗?”

宫泊被他摸得受不了:“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含闲他们可能马上就过来,还有那仙墓之中的东西——”

“师父,”楚沨打断他,“弟子虽然不敢说百分百了解您,但也算是这世上最了解您的人了。”

“如果有办法出去,您不会同意跟我在这里浪费一分一秒的事时间的。”

宫泊沉默了。

“看来弟子又猜对了。”

楚沨叹息着,将额头抵上他的:“如果是这样的结局,能和师父一起赴死,倒也不赖。”

“本座说了,不要老把死不死挂在嘴边,又不是没有办法。”

楚沨一愣:“真的?师父您没骗我?”

宫泊推开他:“爱信不信。”

一听还有活路,楚沨立马精神起来:“那师父您说,要弟子做什么?”

能活下来当然最好,他还没跟师父过够二人世界呢!

先前在地宫里也好,蓬莱宗的洞府也好,到底都还是有些顾忌,等出去之后,他一定要找个足够安全且没人打扰的地方,同师父努力修炼,共同精进。

“仙府的空间通道需要至少两名渡劫才能开启,本座的神识操控傀儡,在如此混乱的空间下,最多只能算一个半,但有青铜仙宝在,说不定就能补全缺位了。”

宫泊道:“为师已经给含闲他们传音了,他们那边有人受伤,大概一炷香后就到,等人齐了,我就——”

话音未落,他突然面色一变,一把将楚沨拉开!

“师父!!!”

楚沨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只穿透宫泊腹部、鲜血淋漓的手掌,脑袋“嗡”地一下就炸了。

宫泊倒是还算冷静,反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阴属性灵力如寒冰般刺入对方筋脉,本打算破坏内脏和丹田,却震惊地发现,此人体内竟连一丝灵力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血色眼眸。

——是那年轻仙君。

但对方的状态明显并不正常,他的修为不断浮动,可体内却丝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甚至连丹田内部都充斥着诡异的血气,整个人就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失去了神智。

那浓郁血气仿佛有生命一般,眨眼功夫,便顺着宫泊和他相连的手掌开始入侵,宫泊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被快速侵蚀,目光一凛,毫不犹豫地忍着剧痛,将对方一脚踹开!

他捂住腹部再度撕裂的伤口,咳出一口血来,身体摇晃着半跪在地,一双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那具犹如血尸般诡异的人影。

“楚沨,你离它远一点!”

宫泊刚吩咐完,就见这小子已经红着眼抄起伞冲上去了,顿时太阳xue突突直跳,忍痛用无常丝捆住楚沨的四肢,一把将他拽回了身后。

他吼道:“你没听先前青铜仙宝说的话吗,不想被它寄生,就离这鬼东西远一点!”

这么短的时间,连仙君都抵抗不住,楚沨一个元婴凑上去干嘛,送死吗?

楚沨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了,他知道宫泊说的是对的。

但当他从背后看到师父强撑着站起身,腰腹处伤口甚至能清晰看到内脏、骨骼和经脉血肉的修复蠕动时,那份怒意又再度飙升至顶点——

这混蛋怎么敢……! ?

这还是自打雷邙山初见后,楚沨第一次见宫泊伤得这么重。

但宫泊显然比他要更习惯疼痛,除了脸色苍白,鬓边微微出除了些冷汗外,他无论是战斗的姿态、速度还是修复伤势时的娴熟,都要远超楚沨当下的水准。

他甚至还有功夫跟楚沨传音,叫他先去找含闲他们,离战场远些,提前做好准备一起离开。

楚沨一言不发地派出了一具仙尸傀儡,自己却没有动。

“冥顽不灵!”

宫泊骂了一声,也不管他了。

因为面前这家伙,的确是个麻烦至极的对手。

随着仙墓的坍塌,地下的不明血海封印破裂,整座仙府的空间也在被血雾肆意侵蚀。

宫泊能感觉到,这具血尸的力量在随着时间不断增强,而且它就如傀儡一般,不怕痛也不忌讳受伤,实力比起先前那活着的年轻仙君,不知高出了几倍。

但最可怕的,是它的存在,竟然不会引来法则的排斥和惩戒!

青铜仙宝先前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宫泊脸色凝重,终于对这诡异之物独立于世界法则之外的事实,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怪不得当初太古时期,龙凤两族联手都险些没能成功封印它,还因此惨遭灭族。

这东西要是放回大陆,以如今乾坤大陆人族修士的普遍水平,估计早就被灭的渣都不剩了!

青铜仙宝急促道:“现在它的实力还不算强,这是唯一再度封印它的机会,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仙府的法则之力,这是我主人留下的,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快!”

宫泊答应了。

刹那间血尸的动作一滞,似乎天地间有某种无形的法则,将它束缚在半空。

宫泊看准时机,与青铜仙宝联手划开空间,将那尊迷失在时空裂缝中的青铜鼎取出,狠狠砸向对方!

“咚——”

一声犹如洪钟般的声响,震动四野。

飞行掠过草原的含闲等人,目露惊诧,纷纷戒备起来。位于战场边缘地带的楚沨则立刻飞身上前,想要接住从天空中脱力坠落的墨袍青年。

“师……”

一只修长手掌自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楚沨只感觉胸口一痛。

他怔然回首,看到了含轩,或者说白昊那双熟悉的眼眸。

依旧平静、淡然、空寂。

但不复从前温和的悲悯。

“好久不见。”他说。

然后,五指发力,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楚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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