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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谁能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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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峦过生日一向都只在家里过,从小就是不请人的,连饶莉莉和张家明也不请,不然莉莉一开口唱生日歌,他就能捂着耳朵钻茶几下面去。所以他每年的生日也过得很简单,他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饭店,郁美珍就在家给他做些他爱吃的菜。

但给他做饭烧菜也是很难的,这孩子挑食啊,只能做点绿豆粥啊,切成标准正方体的肉沫焖豆腐啊,弯弯翘翘的清蒸鱼,同样弯弯翘翘的蛋饺汤,再和外面的寿司店订了个排列得规规整整的寿司船,连蒜蓉油麦菜炒好了,都给他一根根一排排摆好了。

桌子中间放着陶萄特制的葡挞蛋糕,其他的菜按照荤素、颜色分类,围了一圈。

如果不是郁峦自己烧饭做菜,平时肯定不那么讲究,才不惯他,就只让他自己摆自己碗里的。但今天他生日,还是十八岁的生日,一个男孩子从今天起就算大人了。

郁美珍决定稍微宠溺一下他,都给他弄得整整齐齐。

店里在做店庆,来买面包抽奖兑奖的人特别多,后厨的风炉也一整天都没停过,一家人为了能好好给郁峦过生日,特意把付老板和芙蓉姐请过来帮忙看店。

不然都腾不出手来做饭。

郁美珍刚在楼上把蜡烛插好,就听见楼下铁门一响,后门的铁板楼梯踩上去特别响,她伸头一看,两个孩子正咚咚咚地跑上来。

往常都是陶萄跑得快,郁峦像个大跟屁虫跟在她后头,今天却是郁峦在前头,脚步雀跃得很,陶萄低头跟在后面。

郁美珍瞅了两眼,就发现两个孩子脸都晒得红红的,连耳朵后脖子都晒红了一大片,三十九度的天,从学校骑车回来,晒成这样真不稀奇,最近这天气也真是,太遭罪了。

她笑着说:“回来了,你们今天怎么迟了?老师拖堂了?快进来,热吧?今天太热了,瞧你们这脸热的,先进来喝点蜂蜜水,我刚冰好的。”

郁峦开心地说:“谢谢你妈妈,今天我很幸福,很开心。”

这孩子长大了还挺会甜言蜜语,郁美珍被逗笑,拍拍他肩膀:“进去看看,妈今天给你弄了可多好吃的呢,都是你爱吃的。还有姐姐大中午回来给你做的蛋糕,进去看看喜欢吗?”

“喜欢姐姐,姐姐什么都喜欢。”郁峦今天成了个快乐大狗,浑身上下有种特别纯粹的快乐,他就这么说着让陶萄心惊胆战的话,好像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就跑进去了。

郁美珍一点没听出什么来,郁峦哪天不说喜欢姐姐啊?

陶萄听得更没脸见人了,干笑一声:“是热哈。”

“开空调了,快进去凉快凉快。”郁美珍赶紧把陶萄推进去,“你爸最后一炉泡芙烤出来就上来,店里让房师傅陆师傅再顶一会儿,我们等他开饭,你要不要先吃根冰棍啊?绿舌头怎么样?”

陶萄现在一听舌头就疯了,赶紧摆手:“不要不要,我我我先进去把书包放好,老师发了好多考卷,我还没整理。”

郁美珍有点纳闷地点点头:“好呀,你去吧。”

郁峦一看那巨无霸葡挞蛋糕眼睛都亮了,一溜烟跑去洗手了。

陶萄神色复杂地望了他背影一眼,心里跟开锅的粥似的,脚步虚浮地上了阁楼,进了自己那间房,一关门,就把脸闷到枕头里尖叫。

无声地哇哇叫了好长一口气,她才从枕头上把自己拔了起来,挪到床边,又低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

刚刚放学时在自行车棚,郁峦这么一说,陶萄真跟被雷劈了似的,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当然不行啊。”

郁峦眼睛黯淡地垂了下来:“可是,今天是我生日。”

陶萄张了张嘴,噎着了。

郁峦又说:“姐姐亲了我四下,脖子一下,喉结一下,下巴一下,嘴巴一下,一共四下。我亲……”

“停!这种事不用从头说了。”陶萄慌里慌张地把单车往后推出来,牙一咬,蹬上车就让郁峦跟上,“你要我命啊,不就欠你一下吗,来来,你过来过来。”

他们回家路上有个小公园,这段时间里面正在施工翻修,到处都是泥坑,没人会过去,堆了好几个空心的预制水泥管,足有一人高。

陶萄到了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撂,就扯着郁峦钻了进去,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把脸侧过来给他亲。

她蹬自行车蹬得整个胸口都剧烈起伏,还有点喘,她心里都想好了,把这下还了,郁峦应该就能听得进去话了,她一会儿要好好跟郁峦上上这青春的课,给他全说明白,全掰回来……

水泥管里只够两个人面对面碰着膝盖蹲下来,外面的蝉鸣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被管壁一裹,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郁峦静静看了陶萄一会儿,她侧脸的线条在水泥管里被遮蔽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下颌微微扬起,脖子跟着拉出一条细长的弧线,圆圆小小的耳垂在阴影里泛着粉红。

她没有看他,郁峦却觉得心又开始撒欢了。

陶萄心里正琢磨怎么说呢,蹲在她面前的郁峦忽然伸出手,双手捧着,把她的脸慢又温柔地正了回来。

陶萄慢慢睁大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一只手从她脸颊上滑了下去,食指和拇指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温柔地往上抬了一点点。

紧接着,他的脸就在她眼前放大了。

他没闭眼睛,但这回学会侧过脸了,微微垂着眼,比头一回更坚定更结实地吻了下来。

有好几秒陶萄连呼吸都是停顿的,她魂已经飞了,脑子都好像缺氧了,整个人跟踩了电门一样儿,一股酥麻的电流好像沿着脊柱噼里啪啦地往下蹿,她被电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直到郁峦贴住了她的唇,却又顿了顿,睫毛不自主地颤了颤,挠在她眼皮上,他忽而又像个小狗似的,笨拙地在她唇上舔了一口。

陶萄一把推开他,下意识就从水泥管里钻了出来,一出来腿都软了,还踉跄了一步,差点跪泥地里。

她以为郁峦还会亲她脸颊呢,想着大不了给他贴一下,回头好好教育他,谁知道这家伙好几个月不坑不哼,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她转过身,就见郁峦也钻了出来,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刚陶萄下手推得太狠,他后脑咚地撞在水泥管壁上了。

陶萄瞪了他很久,才憋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和姐姐亲吻。”郁峦理所当然。

他这次没有碰到鼻子,小霖很聪明,教他的都很有用。

他前几天就提前发了信息,和陈睿霖请教到底要怎么亲吻才不会碰到鼻子,陈睿霖一看到这个信息就激动到发了十二几个哇哦的表情包,之后详细地打了三百多字,教他要怎么做。

郁峦如获珍宝,字字钻研。

陶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夕阳已经从楼群的缝隙里沉下去了,天色正在飞快地变暗,远处工地的围挡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把陶萄的心一起吹得混乱。

她如今心智和身体都是成年人了,可她在这种事情上一点经验也没有,她几次张嘴都想问郁峦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知不知道亲情和爱情的区别?

她一直觉得郁峦的脑子里全是阿拉伯数字组成的代码,那估计都是二进制的,他从小到大除了她和饶莉莉,连第三个关系稍微好点的女孩朋友都没有,陶萄一直以为他这样精密的脑袋,以后就是宣布要和微积分结婚,她都不会像现在这么惊讶。

之前那次,郁峦说也亲……亲……亲嘴上了,可陶萄记不清了,喝了酒人也不清醒,听郁峦说出口更多的是震惊,感受都不大真实,今天吧唧一口,算是把她亲得满脑子天崩地裂。

倒没有多生气,郁峦整个人剔透得能一眼望穿,他对她从没有秘密,喜悦悲伤一览无余。他们一起长大,陶萄知道他所有的习惯和喜好,也通晓所有他稀奇古怪的语言模式。

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可能只是不懂而已。

陶萄不知要怎么办,混乱地想了半天,她咽了咽口水说:“……欠你的都还了,现在两清了,你……你以后不能亲我了。”

郁峦倒是很干脆点点头:“好姐姐。”

陶萄又愣了一下。

他这么干脆,她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但现在她想不了太多,脑子都一片空白,便只是低了头先走出去。

郁峦跟上去。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他以为搞对象是一次性的,跟做数学题一样,解完一题少一题,做完一本没了就没了,再想做新题目,就得直接换一本,重新开始。

这个逻辑体系之所以能在他脑子里成立,还跟饶莉莉有关系。

她一年谈了两三回恋爱,回回都是一两个星期就告吹,第一个是那个学委,因言语威胁张家明告吹;第二个是排球队的队长,因故意拿排球砸张家明把人砸进医务室告吹;第三个是高一的小学弟,因偷偷把张家明和饶莉莉过年拍的合照扔了告吹。

饶莉莉不欢而散地谈完第三个,好像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早恋的料,就再也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告白和好意了。

不过,这还是给郁峦造成了奇怪的误解:搞对象必然会导致分手,但分手也没事,再搞一次就好了。

这些逻辑在郁峦的脑子里运转得很顺畅,他觉得和姐姐现在就属于暂时分手了,但分手一点也不可怕,他下回还找姐姐搞对象。

只有陶萄心思异常复杂又沉重,她觉得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下去了,逃避不仅没用,好像还让情况变得更完蛋了。

郁峦的世界留白太多,有些事情他虽然不是小孩儿了,可是他还是不懂,陶萄觉得他不是故意要把姐弟关系搅得暧昧不清,他只是分不清,分不清依赖和喜欢,分不清习惯和心动,分不清亲情和爱情。

有时,话都表达不清楚的人,分不清这些很正常的。

陶萄决定要跟郁峦说清楚,却没有意识到,她又一次为他心软找借口了。

沉默了片刻,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公园的路灯还没有修,整个世界泡在一片暧昧不明的暗光里。

她停下,跟在她身后的郁峦也停下了。

陶萄艰难地开口:“芋头,今天是你生日,我就先不啰嗦了,等你切完蛋糕,开开心心过了生日,我们再好好聊聊,行吗?”

“行姐姐。”郁峦不擅于琢磨情绪,虽然姐姐的口气和表情让他有点不理解,但他还是很听话地点头了。

“嗯,回家吧,开开心心过生日。”陶萄努力像平常一样,以前这种时候,她肯定抬手摸摸郁峦的后脑勺了,这回却忍住了。她扭身先一步走了出去,把单车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跨上就继续往家里骑。

骑着骑着,她就慢了下来。

郁峦轻而易举赶了上来,他的腿比她长,踩一脚能滑出去好远,却也不超她,只是每隔几秒轻轻蹬一脚,让车轮刚好与她保持平行。

两个人并排骑着,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她旁边的路面上,时不时和她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路灯的光晕里分开来。

风热乎乎地吹了满脸,陶萄看了许久的影子,却连扭头看一眼郁峦的勇气都没有,心里乱糟糟的,上楼梯时更是觉得脚下沉重,就成了郁美珍看到的样子。

陶萄自己在房间平静了一下,听见陶广志夸张地唱着生日歌上楼的声音,便也赶紧拍拍脸,开门下去。

郁峦正被可怜地陶广志追得绕着圆形的餐桌跑,他不要戴生日帽,陶广志非要他戴,还一个假动作折返,眼疾手快真给郁峦戴上去了。

“过生日哪有不戴帽的?以前葡萄小时候都抢着戴,不管谁过生日她都闹着要戴呢。”陶广志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只有郁峦跟被一顶纸壳做的帽子封印了似的,僵着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想把帽子扯下来又莫名不想碰到那东西,生日帽都是皇冠造型,在他眼里那都是一根根竖起来的刺,讨厌死了。

逗得郁美珍在旁边直笑。

她现在这样会引起郁峦不开心的小事都不阻止了,就要让他经历,以后上了大学、出了社会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总没有事事顺心的,这也算日常抗干扰和适应性训练的一小部分。

陶萄深吸一口气,扬起笑来,走下楼梯,过去替他把帽摘了:“他一直戴着这个还怎么吃蛋糕啊?”

封印解除,郁峦长长地松了口气,立马挨着陶萄坐了下来,并爱恨分明地拧着眉头瞪了对面的陶广志一眼。

陶广志挑着眉毛,悠哉悠哉,边夹菜边笑:“你姐就是太惯着你了。”

陶萄抿了抿嘴,把碗挪到面前,低声否认:“我才没有。”

“还没有呢?”陶广志比陶萄更加没心没肺,掰着指头数,“你从小到大帮他打了多少架你说,别人说一句郁峦你都能跳脚,郁峦自己出去考试一趟,你比他还紧张我看,一天能看几十次手机,还不承认呢。”

陶萄脸都烫了,有一半是气的,她磨着牙根子说:“老爸!”

“好好好,我不说了,这有什么的,你们俩不是本来就要好吗?还不能说了?奇怪了,你今天脾气那么大,上火了吧?明天给你煲个凉茶,和脆皮鸭一起喝。”

陶广志觉得女儿有点怪,可他就没长什么细腻的神经,而且嘛,高三嘛,偶尔发发神经不是很正常吗?

讲到脆皮鸭,陶广志话题切换得比翻书更快,转头就和郁美珍说,“脆皮鸭年纪大了,我看它这两天都没什么精神,明天要不要送回镇上,再找那个老兽医看看?”

两个孩子都大了,成绩也不错,没什么好操心的,郁美珍也更担心脆皮鸭,点头:“要的要的,后天是周末,我们周末回去一趟吧?”

“行,顺带给脆皮鸭弄点我老妈新晒的谷子吃。”

这事儿就岔过去了。

之后,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地吃饭,郁美珍又问陶萄和郁峦想考什么学校,有没有想好目标大学了。

陶萄之前是想和郁峦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的。

但现在她有点不知道要怎么说,想了想,含糊地先摇头:“还有一学期呢,其实我还没想好。”

郁峦很简单,小口小口喝粥:“我要和姐姐考一个学校!”

陶萄心里有事,罕见地没接话。

吃饱了,郁美珍一边抹桌子一边笑起来:“你如果次次能把语文考及格了,说不定就能和姐姐一个学校了。”

郁峦语文成绩不够稳定,遇到他背过的题,他能考90几分,那他的总分会非常高,能到670多。但要是倒霉遇到的题目绕着弯的,或者没背住的,更惨的是作文题是诗句的,那就完蛋了,他语文只考个四十分都有可能,所以他的分数浮动太大了。

陶萄就很稳定,她属于基础打得很牢固的,而且现在课程都学完了,已经开始复习高一的知识点了。高考只要不是那种地狱魔鬼出题人,应该大差不差,她至少也能考640多,文科不比理科,文综很难像理综那样拿那么高,能考上260都很厉害了。

虽然角浦只是个小城市,市一中在市里很厉害,放眼全省又排不上号了,但她这个分数也能挑很多好学校了。

吃完饭了,一家就欢天喜地关了灯,让郁峦许愿吹蜡烛,陶萄插着校服裤兜,默默瞧着郁峦被烛火映得黄橙橙的脸。

人知道郁峦的十八岁生日愿望是什么,自打小时候陶萄交代他不能说,说了会不灵的,他就从没有说过。

这么多年的他的生日愿望,连陶萄都不知道。

他就是这么一板一眼的人,也是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改变的人,就像他用得破破烂烂的小枕头,十年都不换的香皂和孩儿面,用品尚且如此,何况是人……陶萄垂下了眼。

之后就是切陶萄做的那个大葡挞,跟切披萨似的一人一块,幸好下午放冰箱里冻了一下午,这葡挞里的芯子冻成布丁了,切开没散,端起来还有点duangduang的。

郁峦很喜欢吃,一连吃了两大块,都吃撑了。陶广志去洗碗,郁美珍下楼给他拿点健胃消食片。

陶萄没忍住,见他独自蜷坐在沙发上缄默不语,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伸手给他揉了揉肚子。

郁峦身为自闭症患者,有时候最可怜的事,是无法精准地描述病痛,普通人随口就能说出来哪儿痛怎么痛哪儿不舒服,他是说不出来的。

疼痛明明发生在身体上,可他头脑里那接错的线路板,却无法好好地将这些信息传递到语言中枢,医学上有个专业的名词形容这个,叫“外周神经信号传导通路障碍”。

听郁阿姨说,郁峦一两岁的时候经常肠胀气,肚子疼,他就会无缘无故哭,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只是哭个不停。郁峦的奶奶就会觉得他故意在闹,还拿扁担打他,让他不许再哭。

后来大半夜,胀气胀到发高烧,哭都没力气了,送到村子里的卫生所,人家说他们没办法,要送到县里去开刀。

郁峦奶奶心疼医药费,在她眼里这不是她孙子,是个傻孩子,只会拖累家里,她都不想救了,还劝郁美珍:“算了,这是老天给你机会放手,舍了这个孩子,你抓紧再生个正常的。”

郁美珍差点跟郁峦奶奶打起来,她只能背着快痛死的郁峦去给会开拖拉机的邻居跪下了,求他们救救人。

幸好那邻居是很好的,他知道隔壁村子有个姓任的中医,虽然不算老中医,但很厉害的,用拖拉机载母子两个大半夜去敲门。

郁峦这样的孩子是不会配合看病的,他不让陌生人碰,不让陌生人靠近,一点点触碰都能让他拼命挣扎和哭闹,只能捆起来固定在床边上再推拿、扎针,那大夫都治得满头大汗,幸好人家医术真不错,把郁峦的命抢回来了,不仅帮忙送县里医院去,还给身无分文窘迫到只能跪下磕头的郁美珍垫付了医药费。

这个故事是上辈子的陶萄不知道的。

是这辈子,郁峦小学五年级,有一回被传染了流感,要去挂针,陶萄陪着去。他那会儿已经比两三岁时好多了,虽然也描述不出来,只能捂着口罩,难受得一边咳嗽一边生理性流着眼泪,和陶萄说:“姐姐,怎么有人在身体里面一直打我。”

挂针时也不敢被他看见怎么挂的,陶萄把他脑袋紧紧摁在肩膀上,郁美珍从后面紧紧箍住他的手脚不让他挣扎,偏偏那护士也紧张,扎了两次,第一次没扎中,第二次好像扎上了又没出血,她还拧着针往里钻,在皮肤底下找血管,疼得郁峦浑身都抽抽了。

后来,三个人弄出一身汗,等郁峦发烧累了,坐在输液椅子上,搂着陶萄的胳膊睡着,郁美珍就跟她讲了郁峦小时候生病不会说,还差点死了的故事。

以前郁美珍不知道郁峦的问题,又有个那样的婆婆,真不知道是怎么护着孩子闯过一次次鬼门关的,多难啊,太难了。

陶萄听得肚子里全是气,她真想魂穿过去,想带着那个被扁担打的郁峦跑走,又好想替那个被绑在床板上扎针的小小芋头大哭一场。

最后,她真忍不住,一边骂郁峦奶奶一边跟着哭。

现在也是,表达病痛对他依旧很困难,他的神经就像一颗迷了路的布洛芬,在身体里挨个问你疼吗你疼吗,就是问不到痛的地方。

他虽然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了,但难受了也是想说说不出来,就像今天一样,只能静坐着默默隐忍所有不适。

陶萄手一伸过来,郁峦就跟接上电了一样,蔫蔫地扭头看看她,习惯性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头歪过来碰她,还伸手盖在陶萄给他隔着校服顺时针转的手上。

陶萄低头瞅了眼,他的手掌已经比她大了不少,手指也更长,指节分明,骨节处微微凸起,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色的血管,沿着手腕的方向往上延伸。

“痛姐姐。”郁峦喃喃地说。

“过去点。”陶萄告诫地拍了他手背一下,郁峦把手往回缩了缩,却不肯彻底放掉,改成用小拇指勾着她的小拇指。

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赶他,就这么被他勾着手指,隔着校服继续在他腹部转圈。

等听到郁美珍拿药上来的脚步声,陶萄像被烫到了一样,手猛地缩了回来,人也跑到厨房门口去,很突兀地和陶广志说:“老爸,额……厂子最近怎么样了?快建好了吗?”

郁峦愣了愣,捏了捏被扯开的手指,不明白姐姐怎么突然跑走,但郁美珍已经过来塞了两粒消食片给他嚼,他也就默默地嚼了起来。

陶广志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听陶萄过来问,以为她是小财迷心理发作,又开始关心家里挣多少钱了,就一边哗啦啦洗碗一边说:“快了,都差不多了,哎,美珍?是不是要开始验收了啊?”

郁美珍便也走过来,撑着门框说:“嗯,消防快做好了,一些重要的设备也接了水电,就等验收了,付老板已经开始找人了,要不是今天郁峦过生日,他又得去请人吃饭去。”

陶萄靠在冰箱旁边,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厂子的进展,脑子里也跟着转了起来。

她家这个面包厂是单层钢结构厂房,差不多花半年就做好了主体工程,当时设计图纸陶萄也见过,厂区面积不算太大的,就是个小面包厂,所以只有主要就是烘焙主车间、配料和面车间、恒温醒发车间以及成品包装车间,还有就是独立的原料仓储库房、阴凉通风的成品存放库房与简易冷藏库房。

又配套修了些员工消毒更衣室、食品化验小室、办公用房,以及一些搭配的锅炉房、配电房、消防室一类的。

厂房建起来以后,除了装修,后面还有很长很繁琐的好几道关卡要过,食品卫生、消防、环保排污全部都要报手续,每一道关都是一座山,关关难过,关关要过。这些相关方都得好好沟通协调,哪一尊神没拜好都不行,这些过不了,就别想开厂了。

面包厂的设备则是规划设计的时候就已经对接厂商定制的,在验收前,就要安排进场,完成管路对接、测试性能之类的。

郁美珍还说:“等你们高考完,如果顺利验收了,厂子差不多就得开始招工了。毕竟还得做培训和调试嘛,都是新机器新设备新员工,全都得让人先上手跑一跑,磨合磨合。”

种种繁琐事项、困难周折,听得陶萄都头疼,这个已经超出了她前世涉及的范围了,她有点敬佩地想,还真得要郁阿姨和付老板这样的人,有这种毅力和失败了也不怕重来的精神,才能一点点啃下来。

郁美珍提起厂子就讲到兴头上了,接着说:“面包厂以后能稳定投入生产了,我和付老板就计划要去外地看店铺了,分店就不做这种现场手工的模式,也不用请师傅,小小一家店铺请一个店员看店就行,到时候全部从工厂供货,我们的面包店就能慢慢地一间间开花,开到全国各地去。”

郁美珍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笑盈盈地打开手臂用力画了个大圈,还用手肘拱了陶广志一下:“你爸也不用当苦力了,给他按一个车间主任的头衔,让他时隔十几年,再到厂里上班去。”

陶萄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就知道郁阿姨不会轻易让她爸提前退休的,四十几往五十奔了,还让他进厂打工呢。

陶广志很不满地嘿了声:“我就当个主任啊,我这浑身的才华,这满脑子的智慧,竟然都不能当董事长吗?郁美珍同志,我郑重地告诉你,你太小瞧人了啊我跟你说!”

郁美珍真不想搭理他。

他当董事长?那不得今天放假明天放假天天放假啊?估计厂子开不到半年就能倒闭。

郁美珍内心早已蠢蠢欲动,她觉得付老板适合去外面开拓业务,他能说会道,酒量好,性子又谨慎,谈生意的时候既不怕热脸贴冷屁股,也不会被人灌两杯就签了吃亏的合同。

就让他当总经理,他得经常出去跑,比如港城比如澳城,比如首都比如护城,找铺面、谈租金、打通供应链,努力南街面包店开出去。

而统筹全局、掌舵指挥整个厂子的董事长之位,当然得是她自己啦!

她是很坦荡的,除了付老板自己的那一份和其他投资人零散的股份,现在这个面包厂的大部分股权都在陶广志和陶萄的名下。

郁美珍没有给自己和郁峦分,一是省得有些不相关的人说闲话,二是她也觉得没必要,就像陶广志信得过她,和她离婚不离家一样,她也信得过他。

而且吧,郁美珍心里有点自己的小骄傲。

她早已不像刚刚嫁到陶家那样儿,有时还会不敢提出自己心里的想法,还有点自卑,十年了,虽说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提成长很奇怪,可她真觉得自己在成长。

她现在觉得她自己真是做生意的料。

就像现在市附中附近的面包店,没有一家是能开得过她的,每一家都在学南街面包店的经营模式和产品,那又怎么样?郁美珍都没怎么理会他们,就专注自己店里的经营。

她建了好多个QQ群维护老客户,店铺会员卡的电脑系统还专门让人设置了提醒,不管客人生日当天有没有来买面包,她都会打个电话过去祝生日快乐,然后给人家把免单券留着,让人家下次有时间来用。

几年下来,竞争对手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了。

他们自己学着学着又学不到精髓,也做不到像郁美珍这样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慢慢的就倒闭了。

正好说到这个,郁美珍又说:“我明天要去厂子一趟,那边现在在做烟感和喷淋,还有消防水池,我必须过去盯着。这个要是没做好,人家能卡你一辈子,后期要改也麻烦。”

陶广志一听就知道郁美珍要在那边待一整天,把盘子扣在沥水架上,赶紧也说:“我也去吧,明天店庆就结束了,我做完面包就过去陪你。”

说完,他就转头看向陶萄:“明天你和小峦自己吃饭吧,多给你们俩50块钱,想吃什么去吃。”

“行。”陶萄毫不客气地接过钱,她也习惯了,陶广志一向是老婆第一,跳舞第二,孩子第三的。

郁峦的生日就这么很简单的过完了,等他缓了缓,肚子不撑了,陶萄和他又得蹬着单车赶紧去上晚自习,酝酿了一肚子的话也没机会说。

现在高三,晚自习非必要都不准请假。

陶萄只好先憋着了。

晚自习三节课,可能因为心里憋得厉害,陶萄没处发泄,一口气做了6张考卷。把许媛都惊得厉害,还抬手摸了摸她额头。

“萄萄,你没事吧?这是咋了,回去给你弟过一趟生日,受刺激了?”

可不是受刺激了吗。

下课铃响了,陶萄背起书包,和许媛一起走出教室,边往外走边说:“我弟不是和别人不太一样吗?今天我爸妈问我们要考什么大学,我弟一张嘴就说要和我考一样的。我以前没想太多,现在觉得他可能是太依赖我了……我就担心,他没有自己的志向了。”

陶萄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件事,但却只能这样说。

许媛一出教室就往口袋里摸出一根辣条,往嘴里塞,嚼着辣条,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呢?”

陶萄愣了一下:“我?我什么?”

“你嫌他烦了吗?”

“没有。”

“觉得他影响你什么了吗?”

“也没……”

许媛耸耸肩:“那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你弟怎么想吧,而是你怎么想。”

她思考问题的思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可能会顺着陶萄的话往下说,反正是闲聊嘛。但她是反证型的,学习也这样,生活也这样。

“你弟这么依赖你,主要问题肯定在你身上呀。”许媛继续说,“他又不傻,你要是对他,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他还会这么依赖你吗?”

陶萄沉默了。

“我觉得你自己不是也挺享受他依赖你的吗?你自己多照顾你弟弟啊。”许媛笑着说,“班上其他男的要是敢跟你面前腻歪,你早就烦了。嘿嘿,我说话有点直,你别介意。其实我觉得你是属于那种表面上看着脾气好,但心里界线划得很清楚的人,你像天蝎,不像天秤。”

旁观者清,陶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心里很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出理由来。

她不敢把真实的情况和许媛讲,可她心里也清楚。

是啊,要是别的男生敢这么亲她,她能给他一巴掌扇成陀螺旋转跳跃不停歇糊到墙上揭都揭不下来,偏偏郁峦可以。

陶萄心口都有点咯噔一下,亲情往外越了界,她居然都不大生气的,一开始特别惊讶,后来又有点烦闷得很,还有点迷茫,她很想问郁峦能不能分清楚依赖和爱情,可是她自己呢?

她能分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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