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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又到了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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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分不清楚,也根本想不明白。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文理科教学楼中间那个红砖小广场。许媛要回宿舍得走另一条路,陶萄和她挥挥手告别,继续往前走,走到理科的教学楼底下。

看着郁峦瘦高白净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看着他心无芥蒂一见她就笑,陶萄之前想张嘴说的那些大道理都说不出来了。

陶萄忽然就不敢再多想了,只能用力蹬着单车,不断地告诉自己,那是弟弟,那就是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两人回到家,绕到后门。

郁峦把单车停好,锁上,绕过来想拉陶萄的手。

陶萄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趁机上前去开门,假装没留意到身后的人。

他愣了愣,手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那个要去握她手指的弧度,刚想说什么,忽然就听见屋子里一顿嘈杂。

陶广志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哎呀看着不行,真不行,来不及了,美珍啊,咱们赶紧带脆皮鸭去宠物医院!”

“怎么办,市里的那些宠物医院都是看猫狗的,他们会治吗?”郁美珍的声音也着急不已。

“嘎嘎嘎!”脆皮鸭细碎急促的惨叫也传了过来。

“不会也得赶紧去,这脖子都抬不起来了,来不及回镇上了!”

陶萄和郁峦一听,都吓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冲进去一看,陶广志蹲在地上,正扶着脆皮鸭那修长的鸭脖,又不敢使劲,见他们俩回来,赶紧招呼说:

“哎呀,你俩回来了,赶紧过来帮着驾着点,我先腾个手打电话,真是鸭老了什么事儿都能遇见,老鸭子骨质疏松,走着走着把鸭脖闪了!”

陶萄和郁峦一看,脆皮鸭耷拉着脖子,两只鸭掌平摊在身体两侧,蹼子朝外翻着,趴在地上疼得嘎嘎叫唤呢。

但仔细一看,它俩绿豆小黑眼还挺精神的,就先松了一口气,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过去帮忙托着它那可怜的鸭脖。

郁美珍心疼死了,两个小孩要上学,脆皮鸭后来都是她喂的,天天牵着出去遛,又给做小衣裳又给缝帽子的,还陪她看店,她蹲着揉揉鸭头:“不怕不怕,哎呀,这么一扭可疼了。”

陶广志正给镇上老兽医打电话呢:“……是啊,估计是鸭脖哪儿节脱臼了吧?没摸到鼓起来啊,一碰疼啊,嘎嘎叫呢,嗯?送回来能来得及吗?那行,老杨叔你等我们,别那么快关门,我们马上来,嗯嗯啊啊,十岁了呀鸭子,对呀,是不老了缺钙啊?喂点人吃的盖中盖行不行?不行啊?好好好,到了再说,行,马上来。”

陶广志和郁美珍还是更相信镇上的兽医,决定要带脆皮鸭回镇上看。至少人家经常治鸭啊鸡啊牛啊羊的,经手的鸭脖数不胜数。

真不是开玩笑,镇上散养的鸭子们打架、抢食、被狗追、被门夹,什么稀奇古怪的鸭脖事故他都见过,总比宠物医院的猫狗大夫要有经验。

两人抱着脆皮鸭跟一阵旋风似的,都来不及嘱咐陶萄和郁峦一句,直接就冲出去开车,等油门轰出去老远,陶萄才接到陶广志一个打回来的电话:

“你俩好好看家啊!”

陶萄忙说:“看了兽医什么情况也和我们说一声。”

“好,你们明天还要上课,没事,脆皮鸭也算长寿唐老鸭了,它精神好着呢,你没看它刚才还拿眼珠子瞪我吗?说不定回头补补钙就好了。”陶广志在电话那头匆匆安慰了几句就挂了,“你俩不用跟着担心,早点休息啊。”

郁峦木木地站在原地,他看着陶广志和郁美珍深夜驱车离开,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心里很担心,想到脆皮鸭或许有一天会死掉,他之前所有高兴都渐渐退潮。

脆皮鸭是他的好朋友,是陪他一起长大的好鸭子。他打架那次,脆皮鸭被踹得肚子都秃了,还冲上来想保护他呢。

那时候,他和脆皮鸭都才来陶家,也才有了家。

他们同病相怜。

这一刻,郁峦忽然就明白了那天,在港城那次夜半,姐姐为何执着地喊希望他长命百岁,他现在也好希望脆皮鸭不要老,能长命百岁。

陶萄瞅了他一眼,不用郁峦说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跟小时候她为他打架受伤,只是破几道口子,他也会问:“姐姐你会死吗?”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如果身边没有老人去世,是还体会不到死亡的感受的。人生对他们而言太耀眼太漫长了,明媚得如春日又如夏日,日子就是一把永远花不完的硬币,哗啦啦地响,总觉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些性格特别莽的,还会觉得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郁峦三岁就见过死亡了。

陶萄知道往后最好该和郁峦避嫌了,慢慢地疏远他为好,可这会儿她还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门前远望的姿态中拽回来:“脆皮鸭不会死的,它可是十岁了还会偶尔下个蛋的超厉害猛鸭。”

正常鸭子早就不会下蛋了,姐姐说脆皮鸭是超厉害的猛鸭,猛鸭都能活很久的。郁峦轻轻嗯了声。

陶萄和他手拉手上了楼,走到半截,她还是没憋住,趁着这会儿家里再没其他人,也没其他鸭,她扭过身,眼睛别扭地看向墙上。

那墙上划着的是她和郁峦两人一道道交错着往上的身高,看见那个就好像能看见她和郁峦说怎么依偎着长大的一样。

她尽量平静且像个教导主任那般,严肃地问:“芋头,你……你知不知道正常的姐弟,一般吧,要好的时候也有,天天打架吵架的也有,但是……是……是不会亲的,尤其是亲嘴巴上。”

郁峦正捏着陶萄的手指,搓着她的骨节玩,一根一根地搓着她的骨节玩。他自己的手指很长,可以从她食指的第一个指节搓到第二个指节,又从第二个指节搓回来。他玩得兴起,这样搓搓,姐姐的手就有点像一把只有他可以演奏的乐器。

听见她问话,他点了点头:“知道。”

陶萄猛吸了一口气,都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她脑子嗡嗡响,难以置信转回视线:“你知道啊?”

她给他找了无数个借口,结果人家知道啊。

郁峦站在靠下的阶梯,仰起头来:“姐姐你高一上生物课没听讲吗?我和姐姐在生物学上不存在任何直系与旁系血缘联结,属于无血亲关联的独立人类个体。姐姐是一种社交礼仪范畴内的惯用称呼,不具备亲缘事实依据,这个称呼只是因为妈妈和陶叔叔曾经长期在一起生活所产生的,但……”

他略微歪了歪头:“依据婚姻家庭现行法律条文界定,我也可以不叫姐姐的,因为陶叔叔和妈妈已经事实离婚了。依托家庭姻亲关系建立的拟制姐弟法律身份在陶叔叔和妈妈离婚的那一刻,就已归于消灭,我们现已成为了两个独立的无血缘的无亲缘的人类个体。”

“不管是从生物学还是法律上来说,我和姐姐都是可以亲嘴的。”郁峦一本正经地总结完毕,停了一秒后,又补充,“将来到了法定年龄,我们还可以结婚。”

怎么都想到结婚了啊?亲一口都想到结婚了吗?

陶萄瞠目结舌。

她没有说话,郁峦倒是顿了顿,又皱起了眉,摇摇头重说:“不对,我们约好不当人的,所以,我们是两只独立的无血缘的无亲缘的可以亲嘴可以牵手可以拥抱也可以结婚的……雨燕。”

说完,他自己挺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严谨了。

陶萄:“……”

原来一直没分清楚的是她而已,人家分得可清楚了。

原来冒傻气的是她啊!

陶萄心头颤抖着扶住了栏杆,低低追问:“所以你……你是……没有把我当姐姐才才做这些事的是吗?”

郁峦再次点头。

陶萄心里也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庆幸了,但的确有些如释重负,至少郁峦很正常,他明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也算好事,对吧?就是……她不是姐姐,在他心里,她是什么位置呢?

她又把郁峦放在什么位置呢?

陶萄比郁峦糊涂多了,脑子跟浆糊煮开了爆炸了似的,糊得满脑子都是,她沉默了半天,她说:“可我还不习惯,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弟弟,能不能……先不要越过来。”

她抬起眼睛正视着郁峦:“我还是先当姐姐好吗?我们好好学习,你也是,不要再分心了,还剩一个学期,我们都得考了好大学。”

郁峦还是很干脆:“好姐姐。”

刚刚本来就分手了嘛。

下次就等高考完再邀请姐姐搞对象好了!郁峦这么想,他也需要很努力地追赶姐姐才行,他想和姐姐一起上大学,上一个姐姐想要的好大学。

陶萄可不知道郁峦神奇的脑子在想什么,看到他点头,她松了一口气。

快要高考了,这些事情她短期肯定想不明白,如今也没精力分心去纠结的爱情还是亲情上了,她都重生一回了,不能再考砸了,她要漂漂亮亮地为自己这十年寒窗打个翻身仗。

逃避没用,拖延还算有用,至少能把问题往后挪一挪。

那天说过后两人都重新专心念书,不再提起那几个朦胧的吻,陶萄强迫自己忘了,只是冷不丁还是做梦梦到过两次,狭窄的水泥管,热得后背腻腻的夏天,她口干舌燥,傻乎乎地蹲在那儿,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捧起了脸……

陶萄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外面的天都还没亮,窗户没有关严,夜色黑漆漆的,一股冷飕飕的风灌进来。

她赶紧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裹紧一点,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终于慢慢地从那个残梦的余韵里回过神来。

又到没有雪的冬天了。

南方的冬天冷起来就是这样子,有时候屋子里能比外面还冷些。

陶萄把自己裹成个毛巾卷,习惯性侧头看了眼床边,鸭脖上滑稽地带着个定制海绵护具的脆皮鸭窝在它的小棉花窝里睡觉呢。

它那鸭脖真因为缺钙脱臼了,被镇上那老兽医正骨正了回来,为了防止又扭伤,它往后都得长期戴着脖套。

老兽医也少见这么老的鸭子,给开了墨鱼骨钙粉,让天天掺在脆皮鸭的鸭饭里吃,还让陶家人把它当八十岁老太伺候,冬天要保暖,所以最近它都在陶萄屋里睡。

一家子只有陶萄在降温时开电热毯,房间里暖和些。

陶萄小时候挺不怕冷的,能外套都不穿就在外面疯跑,可自打来十四岁来例假后就开始有点怕冷了,手脚一到冬天就冰。

郁阿姨每年都给她煮阿胶吃,但她这体质也是怪了,补多了流鼻血,补少了没用,最后还是开电热毯最省事了。

脆皮鸭在她屋里睡也没什么,它可爱干净了,比人都爱干净,一天至少洗三次澡,也不用人带它去洗澡,它都自己去洗手间的澡盆里面梳理羽毛玩水洗澡。

自打这回生病,郁峦生怕它死了,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摸摸它的羽毛,和它说话,让它加油再多活几年。

他还去学校的图书馆借了养鸭的书,陶萄惊奇的是,学校的图书馆里还真有这种书!可惜读了也没用,人家都是讲怎么催肥养鸭下蛋,养到什么时候宰了肉质最鲜嫩,给郁峦看得直皱眉,没两天就丢开了。

陶萄就问他,是不是想借兽医方面的书,说不定镇上兽医站挺多的,可以找老杨叔借。

郁峦摇摇头说他想知道怎么给鸭子养老。

这就没办法了,这个时代异宠尚未兴起,柯尔鸭都还没传到国内呢,估计哪儿都还没有思想这么前沿的书。以后有个词叫银发经济,郁峦这叫什么?鸭发经济?还是鸭毛经济?

没有文献可供参考,郁峦就只能靠自己多照顾着点脆皮鸭了,他每天都把自己的鸡蛋黄和蛋壳留给它吃,又看电视听一个健美的老头说生命在于运动,他长大后已经许久没有拉着脆皮鸭早起跑步,现在又开始每天早早起来半遛半背地带着它跑。

今年开始体育要算分了,郁美珍也没阻止郁峦练跑步。

真巧,陶萄刚想到这里,郁峦就很有节奏地来敲门了,一般他就敲三下,而且那动静敲得像节拍器一样,陶萄一听就知道是他。

她裹着棉被去开门,被子太大,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个长了腿的棉花球,脚上趿拉着那双毛绒拖鞋,跟个怪兽似的。

一拉开门,就见郁峦穿得清清爽爽,少年气息扑面而来。

薄棉的运动夹克,一条直筒的运动裤,身后背个小包,那小包是用来装脆皮鸭的。有时它跑不动了,郁峦就背着它沿着河慢慢溜达,不然就把它从包里抱出来,让它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晒晒太阳透透气。

脆皮鸭老了,也不能再下河了,鸭掌没劲了波不动水流,就容易被淹死。这世上估计没有被淹死的鸭子,那是因为它们都还年轻呢。

但鸭子总是喜水的,郁峦就想带它沿河看看水,闻闻水味,别总在楼房里闷着。

鸭生在于运动!

陶萄手从裹着的被子里伸出来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笨重地往旁边侧了个身,让他进来:“你不怕冷呢?穿这么少。”

“跑了会热的。”郁峦把脆皮鸭抱起来往包里装,老鸭子现在跟老人一样,觉也少,陶萄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它那绿豆眼就睁开了。

郁峦把背包拉链拉到它鸭脖下面,就漏出个鸭头,还给它了个戴圆球的毛线帽子,照顾得可真周到。

弄好,他朝她挥挥手就下楼了:“姐姐我走了。”

“嗯,去吧。”陶萄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的背影从楼梯口消失,两人之间现在好像又变回了原来那样儿,但也不太一样。

她现在有意不再和郁峦那么亲昵了,再不躺在他身上看书做题了,也不挨在一个沙发座里看电视,牵手拥抱更是能避免就避免。

以前周末的下午,她和郁峦一整天都在一块儿,她会把脑袋枕在他腿上背政治历史,他坐在那里看他的数学物理题,他的另一只手就无意识地绕着她马尾上散出来的一缕头发。

两人能这样慢悠悠待一天,读书都觉得没那么枯燥了,很快就做完了。

现在周末,陶萄都和饶莉莉约着出去,在图书馆写作业,在饶莉莉的带领下,总是读了没两个小时,两个没什么定力和毅力的人就跑去逛街吃东西了,也算不亦乐乎。

这种变化郁峦很敏锐地感觉到了,起初他还挺失落的,常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不能牵手了姐姐?必要的时候可以违反规则。”

陶萄就会别开眼,顶回去:“现在不是必要的时候。”

几次之后,郁峦自己也不再主动伸手了,似乎渐渐适应了这种距离的变化。

后来,随着课业越来越重,时间越来越紧迫,两人也没时间去计较这个了。老师复习得越来越快了,现在已经第二轮复习了。

老班都放话了,高考前,全科准备复试四轮,非得给所有人都练出肌肉记忆来不可,练到一看到基础题就知道选什么答案的地步。

听着可怕,照做起来一样可怕,现在每天至少都得做十几张卷子,满桌都是书都是卷子,每天都是背背背、写写写,去文具店里买替芯都一盒两盒地买,一学期用光的各种圆珠笔替芯都有五六盒了。

她和许媛每天都相互给对方抽背、听写,连她都不再上课偷吃东西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记笔记,但她做题量特别大。

陶萄也开始卯着劲赶,这辈子能不能给上辈子的自己一个交代,就看这会儿了。

越到末期人越是疲劳,有时候也会学得透不过气,半夜失眠,她又没其他什么排解的方式,以前可能还会跑去找郁峦,和他说说话,两人相互安慰打气,抱一抱就能好很多,现在……她就只能下楼做面包了。

谁也不知道陶广志半夜起来尿尿看到厨房的灯亮着,自己女儿在做面包这件事有多恐怖,而且她做的还是新品!

他差点晕过去。

上个月学习压力太大,陶萄一口气做了蛋奶原味舒芙蕾、培根芝士舒芙蕾、抹茶红豆舒芙蕾、草莓酸奶舒芙蕾、肉桂苹果舒芙蕾……

舒芙蕾很好做,也很好吃,一出炉蓬高饱满,内里又中空松软,入口就像一口啃在云朵上,口味也是很多的,起码能变形出二十多种味道,陶萄选了几个她喜欢的做了。

她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白做,理所当然,这个月已经在店里上新了。

陶萄做完舒芙蕾,人也十分舒服,又能好好读书了!可怜陶广志最近忙了整整一个月,天天连轴转,连做点成年夫妻应该做的事情都没力气了,每天晚上九点半就睡着了。

弄得郁美珍还挺哭笑不得的。

今天从梦中惊醒,醒得有点早了,陶萄最终也没能睡回去,干躺着也无聊,干脆穿上衣服,把被叠好,又下楼进了厨房。

梦里的场景让她心里莫名有点惆怅,起来给全家做个早餐算了。

陶萄拿了六片厚吐司,又拿了几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切了一块黄油,又取了芝士片、火腿片、肉松、咸蛋黄酱、培根。

她准备做三人份的咸口夹心西多士。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陶广志和郁美珍早上都不爱吃甜面包了,说吃了胃容易反酸,吃点咸口的更舒服些。

之所以只做三人份是因为……

她垂着眼用刀切掉吐司四周硬边,郁峦跑完步回来换个衣服,就会直接去上学,他最近早上因为竞赛班的额外安排,都不能和她一块儿上学放学了。

他们那个班该拿的奖早就已经拿到了,但竞赛班没有解散,被学校组建成了另一个特殊的尖子班,早上早读时间比别人早,早读完只给二十分钟吃饭,会直接多上一节课,放学也多上一节,晚自习也多一节。

郁峦现在早中晚三餐都得在学校食堂吃,不然来不及。

晚自习他们和保送班一样也要上到十点半。

文科是没有保送班的,四个都是平衡班,一中也不太重视文科,高二时候还不太明显,高三后就很明显了。现在,学校所有的资源都在向理科倾斜,其实挺不公平的,陶萄班上不少同学都对学校的做法有微词,但没办法,谁也决定不了学校的政策。

张家明也得这么上课,陶萄和饶莉莉成了放学搭子了,每天晚上九点半收拾书包,就结伴一起走一段。

两人最近都不太顺心。

饶莉莉是一时失言把张家明惹毛了,还没哄好,她就请假了两周,才拍完微电影回来。去拍电影的过程特别令她激动,也很有成就感。

她一回来就跟陶萄说:“导演夸我悟性高,而且脸皮够厚,哈哈哈,他说当演员就得这样,放得开脸皮厚,不在乎旁边的人。我真的,陶萄,我好开心。”

饶莉莉从小到大都没有在学习上获得过什么成就感,她和陶萄郁峦张家明三个不同,她真的在学习上没天分,完全是靠死记硬背硬撑着。

现在她人生里出现了一个奇迹,她竟然也有轻而易举能做到的事,她好开心,原来她也有闪光点,她也有过人之处的。

不过,最近一次模拟考,她年段排名瞬间掉到150多名,还发现张家明那么久都还不理她。

“……我都跟他道歉了嘛,那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说那么伤人的话。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不会逼我读书了,我说得对,他和他妈一样烦人,他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问他想考哪里他也不告诉我,我也觉得烦死人了。”

之前,饶莉莉一溜到陶萄班上玩就唉声叹气:“我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嘛,还有一百多天,我会努力把分数赶上去的,到时候考个普通的大学肯定没问题的啊。”

陶萄想到自己,也跟着唉声叹气:“我也搞不懂啊,男人心海底针。”

竞赛班开始加塞上课后,算下来,陶萄其实每天也就只有交接脆皮鸭时能和郁峦碰面,在那短短几分钟说几句话。

郁峦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应,郁美珍都有些稀奇,和陶萄小声说过:“葡萄你看,小峦真是长大了哈?他每天这么早出晚归,都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他居然一点也没抱怨,真好,这说明他已经适应变化了。”

陶萄点点头,是挺好的。

郁峦终于自主地迈向了独立,他成大人了,不需要天天黏着姐姐了,这正是她以前希望的,他能独立生活,能好好生活,能像正常人一样。

陶萄也觉得挺好的,就是自己有点没劲,郁峦天天在她跟前凑,她就想着要和郁峦拉开距离,想着把这段关系重新锁回以前那单纯的姐弟关系上,想着要到此为止。

人家没空了,也真的说退回姐弟之间就退回姐弟之间,没半点拖泥带水,说话算话,她又……浑身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陶萄和饶莉莉各有各的烦心事,又一时半会都解不开,学习之余两人凑在一块儿就知道叹气,上回饶莉莉还捧着脸说:“保送班也提前上早读呢,小明最近都不等我了,我好不习惯。”

最终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

陶萄把鸡蛋打入深碗中,倒入牛奶,加入一点盐,就用打蛋器使劲地搅打,她也不知在发泄着什么,直打到蛋清蛋黄融合,她又再搅了一遍,还用筛网筛了一遍。

天才蒙蒙亮,她听见郁峦回来的声音,似乎噔噔噔跑上楼换衣服去了,陶萄继续往上面铺馅料,没一会儿郁峦又跑下楼了,很快她又听到了自行车被牵出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已经起来,照常自己一个人提前上早读去了。

陶萄已经在封吐司。她把另一片吐司完整盖在夹馅吐司上方,手掌轻压贴合两片吐司,再用叉子沿着吐司四条边,用力反复按压压实,将缝隙彻底封死,再泡入蛋液。

夹心吐司泡进蛋奶液里了,陶萄的心却晃晃悠悠也不知泡在哪儿。

她开小火用黄油煎吐司,奶香味很快随着温度漫了出来,没一会儿都飘进陶广志的卧室了,本来睡得正熟的他立刻惊坐而起,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还把郁美珍吓了一跳。

“干嘛啊?”

“完了完了,陶萄又在搞事情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陶广志一看陶萄在厨房里,就哇哇叫:“女女啊!乖女啊!我求求你了,你多睡一点好不好?不要做面包啦!”

“这是早餐啦,你不要吓得这样好不好?”陶萄翻了个白眼,继续轻轻翻着面,两面煎好后,又将吐司直立起来,依次煎四个侧边。

“我也不想啊,谁叫你经常做这种事……哇真的吓死我了。”陶广志又抚着胸口又回去睡觉了。

陶萄默默把西多士煎好,沿吐司对角线斜切成三角块,自己拿了一块,其他放在锅里用余温温着。

她安静地配着用微波炉叮热的牛奶坐着慢慢吃,这次煎的很成功,吐司里充分吸纳了蛋奶发香气,又湿润又绵软,咸馅鲜香,真好吃。

陶萄看着窗外的晨光慢慢亮了起来,天边却还有一两颗星星挂着,倔强的不肯落下去。

看了会儿,脆皮鸭滑稽地梗着脖子上楼来了,陶萄给它掰了一块,吃完后按部就班上学去。

日子在繁重的课业和细微的寂寞中丝滑地过去了,班级里的黑板报已经换成了高考必胜,挂在前面醒目的红色倒计时,每天擦了又写,终于到了最后的1。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老师再不管纪律了,让所有高三学生想干什么干什么,肆意尽情释放三年来的压力。

文理两栋楼都闪着无数手电筒和手机的光,不知道是谁先把教室里的多媒体音箱线拔了,插上了自己的MP3。

熟悉的前奏就这么从那音质粗糙还破了一边喇叭的音箱里流淌了出来,后来,渐渐变成了人海中的大合唱。

高三教学楼人声喧嚣如浪,一束一束的灯在夜空中划出残影。

从《海阔天空》《最初的梦想》《阳光总在风雨后》一直到《隐形的翅膀》,唱着唱着都给唱哭了。

陶萄被许媛搂着,也挺感性地掉了眼泪,快要结束了啊,这金子般璀璨的三年,随着这些歌曲,好像所有记忆中的深刻画面都奔涌而来。

又到了盛夏,和这么一群人相识在盛夏,又将要别离在盛夏。

堆在桌上永远做不完的卷子,在油墨味里昏昏欲睡的午后,被笔记占得花花绿绿的课本,还有那个特别凶头特别秃的老班。

他平时抓纪律抓作弊是最严格的,临到真的要高考了,他却突然疯了一样开始给大家传授小技巧:“最后一道大题,你不会,你就写个解,把题干用自己的话抄一遍,哎,再像模像样分几个点,就肯定有两分。”

“三长一短选一短,三短一长选一长,不长不短,你就选C!知道吧?你就是抄题目都得给我把考卷抄满!”

“作文不会写你就多写几个名人名言,多分段,你凑字数啊!你要是想不起来名人名言,你就自己编一个,用外国人的名字知道吧?人家批卷老师时间紧张,不一定认真看呢,这样你字数就够了,是不是?”

“你要是运气好,前面坐的你认识,而且还是那种学霸,那你自己要有意识的啊!要记得啊,选择题,写在卷子上的声音,A肯定是三笔啊,B是两笔但第二笔声音更长,C就直接一笔,D两笔声音比B短,是吧?哎高考,你耳朵要灵的呀!懂不懂啊?”

“一两分能压死不知道多少人,真的上战场了,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说不定就差那一两分呢?在考场上就别管什么情操骨气,想尽办法,安全的情况下能多拿一分是一分,不丢人的。”

说完,他拿着大喇叭,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就笑了一下:“好好考试,好好长大,以后记得都要当个正直的人啊。”

陶萄在老班走了以后,没舍得把自己三年的课本笔记本给撕了,收拾收拾,全塞书包里了,她跟背着一包砖头似的。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先站在走廊上,远望了一眼对面的理科楼。二楼最右边那间是郁峦的教室,可此时走廊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全是人,看不清哪一个是他的身影。

雪花般落下的碎纸在她眼前簌簌地飘着,她仰起头,有一片碎纸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又有更多落在了头顶。

真像一场夏日的雪。

陶萄正要去找郁峦,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先震了一下。

掏出一看,是张家明的短信。

明天要考试了,他爸妈一早就会过来,可能没空和他们说话了,他就约着陶萄、郁峦和饶莉莉三个,一块去操场后边的足球场坐坐。

陶萄回了个好。

张家明还在自己的班级里,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回头看了看疯狂撕书或是勾着膀子又哭又唱的同学们,独自走出了班级。

他站在走廊上,看了看广场对面文科教学楼一层层走廊上的闪烁灯火。

三年了,他最好最快乐的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真快啊。

高中的最后一天,他差不多和班上所有要好的同学都告别过了。

也该……和最重要的三个朋友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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