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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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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人那抹冰冷的笑意在嘴角稍纵即逝, 他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怪模怪样的皮垫和木条,并未多问,只是将杯中剩余的水饮尽。

“岂止是好事, 邯郸城内, 恐已人心浮动。廉颇老矣, 纵有韬略,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军饥肠辘辘, 纵是虎狼之师, 又能保持几分战力?此战无论胜负, 赵国……都已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 剥离了道义与情感, 只余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这就是战国,国与国之间,生存是唯一法则。

赵絮晚沉默地点了点头, 心绪依旧纷乱, 她知道异人说得对,站在秦国的立场, 这确实是隔岸观火、乐见其成的好时机。

但作为一个曾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那种对战争本能的厌恶与对生灵涂炭的隐忧,依旧萦绕心头。

更何况, 赵国,是她这具身体的故国,也是小政儿出生和度过最初岁月的地方,情感复杂难言。

“阿父,燕国远吗?”小政儿似乎捕捉到了父母之间凝重的气氛,忍不住扯了扯异人的衣袖问道。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 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他蹲下身,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嗯,不算近。要穿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河。”

“那赵国的人,为什么要跑去那么远打架?”小政儿继续追问,逻辑简单直接。

这个问题让异人和赵絮晚都一时语塞。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柔声道:“因为……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就想去找别人要。”她避开了“掠夺”这个词汇。

小政儿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忽然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一块小点心,那是他刚才研究马鞍时,赵絮晚塞给他打发时间的。

“那……把我的点心分给他们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打架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赵絮晚和异人都笑了起来,异人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傻政儿,你的点心,可填不饱千军万马的肚子。”

赵絮晚伸手将儿子搂进怀里,轻声道:“政儿心善,只是这世间之事,有时并非分一块点心那么简单。”

“好吧”小政儿撇嘴耸耸肩。

赵絮晚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淡然,小政儿说,蒙武将军说了,别国打仗都是对秦好,他的秦人,管不了别国,只要秦好就行了。

“反正给它们东西它们还是会打架,还不如看着它们打完。”小政儿道。

赵絮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半天没说出来话。

接下来的日子,赵国伐燕的消息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在秦国朝堂乃至咸阳城中泛开涟漪,但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对于秦国而言,这确实是值得冷静观察的东邻动荡。

异人依旧每日忙碌,下朝后有时会带来一些最新的消息。

“廉颇用兵老辣,初战告捷,夺取了燕国边城两座。”

“燕国震动,遣使求和,但赵王索要的粮秣数目巨大,燕国不愿全数应承,和谈僵持。”

“赵军因粮草不继,攻势渐缓,廉颇虽稳扎稳打,但军中已有怨言……”

每一则消息,都让赵絮晚对那个遥远的战场多一分想象,也对赵国未来的命运多一丝了然。

历史的车轮似乎在她这只意外蝴蝶的翅膀扇动下,偏转了方向,但最终,仿佛又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它拉回某种既定的、充满倾轧与流血的轨道附近。

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个简易马鞍的改进上,赵国伐燕的消息像一根刺,提醒着她这个时代的危险与不确定,她必须尽己所能,为儿子增加一分安全保障。

她反复回忆着曾在博物馆和影视剧中见过的高桥马鞍形状,用炭笔在帛布上涂涂改改,与匠人沟通,尝试用更坚韧的木材制作鞍桥骨架,用多层皮革缝合增加强度和舒适度。

她模糊地记得马镫的大致概念,但那对于目前的工艺和认知来说似乎太过超前,她只敢在无人时,用绳索和木块做一些极其简陋、仅限于脑海中的模拟。

小政儿对这个“阿母的宝贝”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常常蹲在一旁看,时不时伸出小手帮忙递个工具,或者指着某个部位问出新的问题。

赵絮晚耐心解答,偶尔也会拿着做好的皮垫,比划着放在小马驹的背上,让小政儿坐上去感受一下,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光秃秃的马背,似乎多了些许依托。

一日黄昏,异人回府较早,信步走到赵絮晚忙碌的偏室,正看到她拿着一个看起来已初具形态、前后有明显凸起的皮木结构,在小政儿的欢呼声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模仿马背高度的木凳上。

“这是何物?”异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他观察这东西有些时日了,起初只当是赵絮晚摆弄的新奇玩意,如今看来,似乎别有用途。

赵絮晚见他问起,便将马鞍的用意解释了一番:“马背光滑,骑行时全靠腿力夹紧,极易滑落,尤其对孩童而言,此物垫于马背,前后突起可略作支撑,或能增加些稳当。”

异人闻言,走上前仔细端详,甚至还伸手按了按那鞍桥的结构。他虽不精于骑射,但见识广博,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前后借力,稳住身形。”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看向赵絮晚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你从何处得来此等奇思妙想?”

赵絮晚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平静,笑道:“不过是瞎琢磨罢了,看着政儿骑马,总担心他摔着,便想着能否做个东西让他坐得更稳当些,都是些粗浅想法,也不算什么。”

异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肯定道:“此物若成,于骑术大有裨益,府中匠人若不得力,我可寻将作监的巧匠来相助。”

“暂且还不用。”赵絮晚婉拒,她需要时间慢慢“完善”这个发明,让它看起来更自然,而非一蹴而就的惊世之作。

没过几天,一个微凉的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府邸大门被守夜的仆人叩响,声音带着一丝犹疑。

赵絮晚被阿月轻声唤醒,说是守门的仆人在拂晓时分发现门口悄无声息地放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上面没有任何名帖,仆人心觉蹊跷,不敢怠慢,立刻送了进来。

“放在门口的?”赵絮晚睡意顿消,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预感,她在秦国深居简出,异人亦将她保护得很好,谁会以这种方式送来东西?

她披衣起身,来到外间,案几上放着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赵絮晚示意阿月和其他侍从稍退,自己走上前,解开了布包,里面是一个略有些陈旧的木匣,打开木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密封的帛书。

而帛书之下,是一小包晒干的黄芪,以及一支打造得十分精巧、形制不同于常见的狼首青铜簪。

看到这几样东西,赵絮晚的心猛地一跳。黄芪、狼首簪……这些极具地域特色的物件,瞬间将她拉回了数年前在邯郸的时光。一个英气飒爽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赵英!

自从她随异人离赵入秦,便刻意斩断了与赵国的一切明面联系,身处敌国质子府,后来又入秦宫,任何来自故国的牵扯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赵英最终嫁给了彼时已崭露头角的将领李牧,并随他远赴北地雁门郡戍边,抵御匈奴,此后,两人便再无音讯往来。

她怎么会突然来信?而且还能如此精准地将东西送到秦国王孙的府上?赵絮晚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与不解,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卷帛书。

她挥退左右,只留阿月在门口守着,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展开赵英的信。

字迹是熟悉的赵英的笔触,比之前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晚,见字如面,雁门风沙苦寒,与邯郸之繁花似锦迥异,然天地辽阔,别有一番气象。牧终日巡边御胡,妾身亦习骑射,偶能策马草原,方知天地之大,非困于庭院所能想象,知你安好于秦,心甚慰之。”

信的前半段,赵英絮絮叨叨地写了些雁门郡的风土人情,她学习骑射的趣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封寻常的问候家书,但赵絮晚敏锐地感觉到,绝对不止这些。

果然,信笔锋悄然一转。

“近来,赵国之事,想必你亦有所闻,王上决议伐燕,以解饥馑,廉颇老将军挂帅……此事,于赵是福是祸,妾身身处边陲,不敢妄议,唯知军中粮秣调动艰难,北地边军亦受影响,牧为此忧心忡忡,恐胡人乘虚而入。”

写到此处,字迹似乎凝重了几分。

“你素来聪慧,见解不同凡俗。今赵国如舟行激流,前途未卜,妾身远在边郡,所能知悉有限,然心中惴惴,难以排遣,想起昔日与你交谈,常觉豁然,此番冒昧来信,皆因私心惶惑,欲求一解于故人耳,赵国,将往何处去?”

信的末尾,赵英没有过多谈及自己和李牧的现状,只简单问候了赵絮晚和小政儿,并特意嘱咐道:“此信乃托可靠之人辗转带入咸阳,万望谨慎,阅后即焚,勿留痕迹,狼首簪乃北地工匠所制,聊作纪念。黄芪可泡水饮用,于身体有益,望自珍重,勿复。”

信读完了,赵絮晚久久沉默,指尖抚过帛书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不仅知道自己在秦,更在暗中关注着秦国的动向?或者说,她是通过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或许能接触到一些信息?

这封信,看似是故友叙旧兼倾诉烦恼,但其背后,是否也隐含着李牧,或者说雁门郡边军势力对赵国中枢决策的忧虑,以及他们对秦国态度的试探?

赵絮晚缓缓将帛书卷起,心情复杂难言,故人未曾相忘,跨越了国界与战火,送来了问候与牵挂,也送来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国命运的疑问。

她该怎么做?将这封信的存在告诉异人吗?异人会如何看待这封来自赵国边将夫人的私信?是简单的闺阁通信,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

而赵英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心中似乎清楚,却又无比沉重。

“阿姐?”阿月见赵絮晚久久不语,神色变幻,忍不住轻声唤道。

赵絮晚回过神,将狼首簪和黄芪小心地放回木匣,独独拿起那卷帛书。她走到殿内的铜灯旁,取下灯罩,将帛书的一角凑近跳跃的火苗。

绢帛遇火即燃,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小的灰烬,飘散落下。

“阿姐!”阿月惊呼一声。

赵絮晚看着最后一点火焰熄灭,才轻声道:“没什么,一位故人的问候罢了,只是这问候,不该留下痕迹。”

她将木匣收起,妥善放好,心中却已翻腾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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